灵豆角在十二月末熟了。院角那几棵秧子爬满了竹竿,豆荚鼓鼓囊囊垂了一排。掐断时脆响一声,汁水凉丝丝地沾在指尖。留了一半晾在屋檐下,另一半收进储物袋。
田里的活儿才刚开始。灵植灵稻要等开春才下种,地得先养起来。步烟挽起袖子扛着铁锹下田,三亩地重新深翻了一尺半。入了冬的土冻得硬邦邦的,锹刃磕上去只撬开一层薄壳。她咬着牙把土块翻出来晾着,运起培土术把灵力送进土层深处,冻土在灵力浸润下从内部松裂,碎得比铁锹敲的还匀。
草木灰是入冬以来攒的,两麻袋一担一担地挑到田里均匀扬开,灰白色的粉末在冻土上薄薄铺了一层。撒完灰又铺了枯稻草,厚约两寸,压上碎土防止风刮走。蹲在地头运了一遍地引术,灵力沿着土层铺展开来,能感觉到草木灰正在往下渗,枯草层底下的土在慢慢变软。
最后一道是灌冬水,引渠水漫灌进去让水渗入深层冻住。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盖了一层琉璃。
三亩地收拾完花了五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蹲在地头抓一把土搓开的时候,土质松软细碎,带着沤过的微腥气。她看着那片被冰花盖住的地,心里踏实。这地,明年有力气长东西了。
下午去了东哨那间石屋。大家伙这些天给木柴码齐了,铁壶擦过了,铁剑也重新上了油。林叔正在院子里收拾旧物,看见她过来,点了点头:“交班了,好好歇两天。然后勤加修炼,修仙界还是实力最重要。”
火堆的灰烬已经被雪埋了一层,但还能看出火烧过的痕迹,那一圈被烤了四五十天的泥地比旁边的土硬实了一圈。
步烟把心里的谢意压了又压,到嘴边只说了句:“多谢这阵子照应。”
林叔摆了摆手:“一个队的,照应什么。你那些小术法学得不错,开春争取把灵植师牌子拿下来。”
周叔从屋里探头出来:“丫头,买灵植种子去刘掌柜那铺子,报我名字能便宜一厘。”
陈婶在墙角捆柴火,闷声说了一句:“下次有啥好差事,大家互通有无。”
步烟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大家一起努力修炼,早日在筑基道友相称。”说完自己先笑了,练气三层说这话,显得不知天高地厚。
但林叔没笑,只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第三天清早,步烟正在院子里给半亩地起垄。阵盘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贴着地面慢慢漾开。有人将院门拍地震天响,不止一个。她直起腰,把灵锄搁在墙边,走过去开门。
一个穿灰袍的年轻执事站在门外,半点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他身后两个杂役更是离门槛远远的,怀里的测灵尺抱得紧紧的。中品防护阵的罩子,别说他们,练气后期的修士站近了也得运灵力顶着。这层薄薄的白光,看不见,但压得人胸口发闷。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人就是当初跟在陈管事身后念条例的那个。姓马,叫马德。
“步烟。”马德连门槛都没迈,站在门外把手里卷宗抖开,“丁字陆拾捌号灵田,三个月复垦期已满。灵农司例行验地,现在带我们去。”
步烟点头,转身引路。马德背着手走在后面,目光扫过院墙上的荆棘藤,又落在院内那半亩田垄上,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意思。
到了地头,两个杂役开始布点。每块地选三个点,测灵尺插进土里半尺深,尺面上刻着的符文缓缓亮起来。步烟站在田埂上,看着第一把尺子亮出个黄绿色的读数。杂役抬头报数,马德接过去记在卷宗上,没有表情。
三块地,九个点,测完用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个点读数报出来,马德的笔尖停在纸上,迟迟没落下去。他又看了一眼田里刚沤下的草木灰和枯稻草,看了一眼垄沟边上整齐的冰花和黑土痕迹。
“地气浓度,丙等灵田上段。”杂役小声补了一句,“比去年丁等田口的标准高出一大截。”
马德把卷宗合上,拿在手里慢慢拍着。他偏过头来看步烟,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下,像在估量一件刚摆上货架的货物。
“不错。”他笑了一下,那笑只扯起一边嘴角,“三个月,三亩废田养成这样。步烟,你倒是真有点本事。”
“多养了几回土罢了。”步烟说。
“这地现在这个成色,给你一个丁等灵农种,多少有点可惜了。”马德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在田埂上不轻不重地跺了跺,“仙云宗发了《春迁令》,开春要迁一批附属家族进来。北边风沙大,那些族人需要好地安置。你这三亩地测出来是丙等上段,按条例,确实够格重新划等。”
步烟没说话,眼睛看着自己的地。
马德见她不出声,索性把话挑明了:“不过也不是没有转圜。你把契书交回来,灵农司给你重新安排一块,丁字口再往西,靠水近。你一个小姑娘住哪不是住?那片地大,你挪过去,房空地大,反而自在。”
“重新安排一块?”步烟抬起头,“敢问马执事,是给我换丙等还是丁等?”
马德脸上的笑收了收:“丁等。你本来就是丁等灵农。”
“那我不换。”步烟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很稳,“按契书,三个月期满,验收合格,契书自动续存。我没逾期,没怠耕,没亏租。换地的事,等哪条坊市条例写明白了再说。”
马德沉了脸。身后两个杂役互相对了个眼色,低下头去。
“步烟,我也是为你好。开春稻种分配,灵肥购买,哪样不得从灵农司走?”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压着嗓子,“你今天应了,大家都有余地。不应,往后日子长得很。”
步烟看着他,没退。她想起上辈子工厂里那些卡供应商货款的采购,话术都差不多。先捧你再压你,拿捏着你要走他们这条线,就赌你不敢翻脸。
“马执事。”她缓了缓语气,“您说的有理。开春稻种和灵肥,是绕不开灵农司。我丁等灵农,一亩灵稻的种植额,坊市条例里白纸黑字写着。该我种的,我一分不少。”
她顿了一下,把声音压稳了:“至于这地,是三个月里我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的。今天测出来丙等上段,那是因为我天天往地里送灵气。您要收回去也行,按坊市条例,灵农主动提升田土等级的,有优先续租权和划等补偿。我要么不动,要么,就按丙等田的补偿来算。”
马德的脸彻底阴了。他盯着步烟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冷:“行。你硬气。那咱们开春见。”
说罢转身就走,两个杂役小跑着跟上去。田埂上被踩出几道新印子,乱糟糟的。
步烟站在原地,直到三人走远,才轻轻吐了口气。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掌心全是汗。赵大姐和杨叔都不在,今天但凡她露一点怯,这地就真要被硬剥了。
她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是热的,比她的手指头还暖。
“放心。”她对着那片地说,“谁来了我都不给。”
开春,她得把灵植师考核拿下。等那块桃木牌变成一阶灵植师身份,灵田契税打折,灵农司的很多配额就卡不住她了。马德能压她,靠的是她这个丁等灵农的名头。名头一换,这条缝就钻不了了。
回到院子,她把门栓插好,坐回炕上。心跳还没完全稳下来。她倒了杯水喝了,摊开《灵植夫手册》,把明天要看的几页折好。
开春之前,一切照旧。种地,画符,修炼,灵植师知识学习。然后等那些想踩她的人,自己先崴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