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九点二十。
城东一处刚交付不久的高档公寓楼下。
陈野踩灭了脚底下的半截烟头,抬眼打量了一番面前这栋通体灰黑色铝板外立面的高层公寓。
这里离赵远家隔了大半个城区,附近都是近两年新起来的写字楼和公寓,晚上进出的人不算多,单元门禁、人脸识别、物业前台一样不少。
私密性倒是不错。
手机屏幕在掌心里亮起。
那是半小时前他在高新办公室刚合上笔记本时,林晚发来的微信:
【新买的咖啡豆到了。】
【你办公室那台机器总不能以后只喝周雪买的豆子吧?】
紧接着又是一句:
【要不要过来尝尝?】
下面跟着一串地址。
城东。
七楼。
702。
最后一条消息更干脆:
【门禁密码是你生日。】
陈野盯着最后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这还是林晚搬出去以后,第一次把自己住的地方发给他。
周雪不知道。
赵远更不知道。
现在倒先让他知道了。
陈野收起手机,径直迈上台阶。
指尖在冰凉的触控面板上利落按下六位数字。
“嘀”的一声清脆长鸣。
单元门锁舌弹开。
……
七楼。
702室。
陈野站在门前,又将那串数字输了一遍。
咔哒。
房门开了。
玄关地垫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双崭新的纯黑色大号男士棉拖鞋。
尺寸明显不是林晚自己穿的。
陈野低头看了两秒,换鞋进门。
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正背对着门口往咖啡机里倒豆子的女人听见声音,手腕微微停了一下。
林晚转过身来。
她显然刚洗过澡不久,乌黑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后,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水汽。身上没穿白天那套端庄合体的衣服,只套了件香槟色的丝绸居家长裙,外面随意罩着件同色系的薄开衫。
没有了在赵远面前时那种习惯性的疲惫与防备,也没有办公室里当着张伟、周雪、秦曼时始终留着的那点分寸。
整个人松弛得有些陌生。
“还真敢直接输密码进来?”
林晚靠在岛台边,手里端着一只刚接好的意式浓缩,声音清清淡淡,眼底却带着一点笑。
陈野顺手把门反锁:“密码都发了,不然站门口给你打申请?”
“你也可以敲门。”
“多此一举。”
林晚笑了一下,把另一只咖啡杯推过去。
陈野接过,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房子不算大。
七十多平,一室一厅,家具明显都是短租公寓本来就带着的,原木色餐桌,米白色沙发,靠窗放着一张小书桌。
林晚搬来没几天,东西也不多。
一只还没完全收空的银灰色行李箱就立在卧室门边,洗漱用品、书、电脑、几件新添的小摆件散在屋子各处,明显还没有真正住出生活痕迹。
但和赵远那边最大的区别,是安静。
没有结婚照。
没有大红喜字。
没有赵远的衣服、剃须刀,也没有那些为了证明“这里住着一对新婚夫妻”而刻意摆出来的东西。
陈野抿了口咖啡。
“住得习惯?”
“比我想象中习惯。”
林晚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第一晚睡得特别好。”
“赵远没找过来?”
“他连我住哪个小区都不知道。”
林晚低头看着杯里的咖啡,语气平静:“搬出来那天,他问过。后来又发了很多消息,我没说。”
“他没查?”
“可能查了吧。”
林晚抬起眼:“反正没查到我这里。”
陈野往沙发里一靠:“那你现在把地址给我,不怕他哪天顺着我摸过来?”
林晚看了他两秒。
“怕。”
“那还发?”
“怕和不发,是两回事。”
她说完便将杯子搁到岛台上,轻轻一声脆响。
陈野抬眼看她。
林晚没有解释。
这几天她已经越来越厌烦给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提前准备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
为什么搬出来。
为什么不告诉赵远地址。
为什么把门禁密码设成陈野生日。
为什么又在周一晚上九点多,把这个男人叫到了自己刚租的房子里。
答案其实都不复杂。
她想。
所以就做了。
“赵远这两天怎么样?”
陈野随口问。
“还能怎么样。”
林晚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讥讽:“继续上班,继续在同学群里说话。别人提起我,他照样说我最近工作忙,我们只是暂时各忙各的。”
陈野笑了一声:“挺能绷。”
“他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林晚端着咖啡走到落地窗边。
窗外高新区的灯火铺开,远处江面上偶尔有游船灯带掠过去。
她看了几秒,忽然轻声说道:
“昨天他还问我,钱够不够用。”
“说我一个人在外面住,别为了省钱委屈自己。”
陈野挑眉:“挺体贴。”
林晚转头看他。
“你觉得呢?”
“那是你老公,我评价什么。”
“又来了。”
林晚低低笑了一声。
她慢慢走回客厅,在陈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手里的咖啡杯搁在膝上。
“陈野。”
“嗯?”
“那天赵远当着我的面,拿五十万让你跟我断干净的时候,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说的吗?”
陈野靠在沙发里:“记得。”
“说什么了?”
“你自己不是听见了?”
“我想再听一遍。”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陈野看着她。
林晚也没躲。
她现在越来越少在这种时候低头、脸红或者拿别的话题把自己的真实想法盖过去。
陈野扯了扯嘴角。
“我说,他花八十八万八都没买明白的东西,五十万就想让我卖给他?”
林晚眼底一点点浮起笑意。
不是羞。
也不是被哄开心后的娇嗔。
反而像是一件被她反复想过很多遍的事情,终于再次从当事人口中得到了确认。
“其实你那句话挺难听的。”
“那你还让我重复?”
“因为难听归难听。”
林晚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
“可我后来想了很久。”
她顿了一下。
“赵远一直觉得,他花了八十八万八,准备了房子,办了一场所有人都觉得体面的婚礼,就已经把该做的事情全做完了。”
“所以他不明白,我为什么还是不想让他碰。”
“也不明白,我为什么宁愿搬出来,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也不愿意回去继续装。”
陈野没说话。
林晚起身。
一步。
两步。
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他。
“陈野。”
“嗯?”
“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为了喝咖啡。”
“看出来了。”
“也不是为了让你参观房子。”
“嗯。”
“更不是因为我搬出来以后无家可归,想找个人负责。”
陈野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晚这才慢慢弯下腰,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极轻地搭在他肩膀。
距离迅速缩短。
刚洗过澡的发丝从肩头垂下来,有几缕轻轻扫过陈野的手臂。
“那你想干什么?”
陈野问。
林晚看着他。
很近。
近到彼此的呼吸已经落在脸上。
“我想让你知道我住哪。”
“想让你知道密码。”
“想让门口多一双你的鞋。”
她每说一句,声音都没有提高。
反而越来越平静。
这才是最像林晚的地方。
人前越体面,真正决定越界的时候反而越少废话。
陈野目光落到玄关。
“鞋也是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
“昨天。”
“尺寸挺准。”
“我见过你那么多次训练鞋,又不是瞎。”
林晚唇角轻轻翘了一下。
陈野重新看向她:“周雪知道吗?”
“她连我门牌号都不知道。”
“赵远呢?”
“更不知道。”
“那现在只有我知道?”
林晚眼神微动。
“嗯。”
简单一个字。
反而比任何暧昧的话都更重。
陈野的手掌终于落在她腰侧。
林晚身体轻轻顿了一下。
没有后退。
反而顺势向前又靠近半寸。
“胆子越来越大了。”
陈野嗓音低了些。
林晚垂眼看着他:“不是胆子大。”
“是什么?”
“以前每做一件事,我都先想别人会怎么看。”
“现在偶尔想先问问自己。”
她停了两秒。
“我想不想。”
陈野掌心微微收紧。
“答案呢?”
林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俯下身,主动吻了上去。
答案已经够清楚。
……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客厅只留着一盏暖黄色壁灯。
茶几上的两杯咖啡早已经凉透。
很久以后。
林晚从沙发边坐起来,把散落到脸侧的长发重新拢到耳后。
脸上的红意还没褪干净。
可她第一件事仍旧是伸手把刚才被碰歪的开衫重新整理好。
衣服。
头发。
杯子。
仿佛只有把这些细节重新放回原位,她才又能变回那个平日里永远端庄、得体、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林晚。
陈野靠在旁边,看着她把茶几收拾干净。
“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习惯。”
“没人看。”
“我自己看。”
林晚将最后一只杯子拿起来,走向厨房。
就在这时,岛台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声。
屏幕亮起。
【赵远】
林晚动作停了半秒。
随后拿起手机。
两条消息。
【晚晚,妈刚才又打电话问我们这周回不回去吃饭,我先推了,说你最近工作忙。】
【钱还够用吗?不够的话我明天再给你转点。】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脸上没有刚搬出来那晚的烦躁。
也没有愧疚。
只剩下一种很淡的疲惫。
她没有回复。
直接按熄屏幕。
陈野在后面随口道:“赵远?”
“嗯。”
“催你回去?”
“没有。”
林晚将手机反扣在岛台上。
“他现在反而不敢催。”
说完,她转过身。
视线落在玄关那双已经被陈野穿过的黑色拖鞋上。
鞋尖朝里。
就像这个家里真的开始多出了一点另一个人的痕迹。
林晚看了几秒。
忽然开口:
“陈野。”
“嗯?”
“下次过来,别输密码。”
陈野挑眉:“为什么?”
林晚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把微皱的衣领重新抚平。
“按门铃。”
“我给你开。”
陈野看她:“多此一举?”
“嗯。”
林晚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浅的笑。
“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