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屋后有一大片望不到头的板栗林,紧挨着淮河。
那地方偏得吓人,荒无人烟,除了树就是河风,离村里集中住的地方足有二里地,黑天之后连个人影都没有。
90年代那阵,板栗值钱,一到快成熟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得派人去守着,怕有人晚上偷。
村里有对老两口,他家板栗林最大,怕看不住,干脆在林子深处、靠近淮河滩的地方,搭了一间小土房,专门晚上住那守板栗。
那时候的淮河,可不像现在这么平静。
河上全是抽沙的大船,把河底抽得一个坑接一个坑,深不见底。
每年夏天,村里大人小孩爱去河里洗澡,年年都有人一脚踩进深坑,直接淹死,连尸身都飘不上来。
老人们都说,淮河底,冤魂多。
这天夜里,老两口照常睡在板栗林的小土房里。
凌晨两三点,正是阴气最重的时候,老头突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敲锣、打鼓、吹唢呐,热热闹闹,就跟有人娶亲一样。
声音清清楚楚,就在屋子墙外,仿佛就在门口。
老头推醒老太太:“你听,谁大半夜娶亲?跑到这荒林子里来了?”
老太太迷迷糊糊侧耳一听,脸“唰”地就白了。
这深更半夜,板栗林连条大路都没有,哪来的接亲队伍?
老头胆子大,披件衣服就推门出去看。
月光惨白,林子里静悄悄的,河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半个人影都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头骂了句见鬼,转身回屋。
可门刚关上,敲锣打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更近,就贴着窗户,吹吹打打,喜气洋洋,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头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不是人。
他没说话,悄悄摸过墙上挂着的一把旧斧子。
这斧子前些天刚杀过一条大黑狗,斧刃上还留着黑狗血,老辈人都说,这东西最辟邪。
老头攥紧斧子,轻手轻脚再次推开门。
顺着声音往淮河滩方向一看,他浑身的血瞬间冻住了。
月光下,一支长长的接亲队伍,正排着队往河里走。
有人敲锣,有人打鼓,有人抬花轿,穿的全是老式的红衣裳,可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眨眼。
队伍安安静静,却吹着最热闹的曲子,一步一步,往深河里走。
老头吓得腿肚子转筋,可他知道,这是遇上阴亲接亲了。
这些东西,全是淮河里淹死的冤魂,夜里上岸找人,要是被它们缠上,活不成。
他不敢出声,就悄悄跟在后面。
等队伍走到河边最黑的那个深坑旁,老头猛地大喝一声,举起带狗血的斧子,狠狠朝最前面的引路人砍了过去!
一斧子下去。
锣停了。
鼓停了。
唢呐哑了。
眼前这支热热闹闹的接亲队伍,连人带轿,“唰”一下,全没了。
只剩下淮河的水声,和板栗林的风声,死一样安静。
老头站在河边,浑身冷汗,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树才勉强挪回小土房。
一进门,他直接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太太一看他那脸色,就知道撞上狠东西了。
从那天起,老头再也没去过板栗林。
回家之后就卧床不起,吃不下,睡不着,整天睁着眼发呆,嘴里胡言乱语,说有人来请他去喝喜酒。
请的不是活人酒,是阴婚酒。
撑了整整一个月,老头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夜里,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听见淮河方向,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敲锣打鼓声。
后来老人才说,那老头那一斧子,坏了阴魂的亲事。
冤魂没接成亲,就把他的阳寿给带走了,让他下去,凑这门亲事。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夜里单独守板栗林。
那间靠近淮河的小土房,没人敢住,慢慢塌了,只剩下一堆碎土。
直到现在,一到黑天,板栗林里还是安安静静。
只有风刮过树叶的时候,老辈人总说,听着像有人在敲锣,又像有人在叹气。
淮河里的深坑还在,
板栗林还在,
那支半夜接亲的队伍,也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