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上升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长。
莱恩靠着电梯的金属墙壁,右腿的疼痛已经变成了持续性的钝痛,像是有人在骨头里灌了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惨白的灯光下被拉长又缩短。
艾薇儿站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的不再是隧道和站台。
而是一条走廊。
灰色的金属墙壁,嵌入式的照明,每隔几米有一扇关闭的门。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化学气味,像是医院和实验室的混合体。
“跟上。”艾薇儿走出电梯,没有回头。
莱恩撑着墙壁慢慢挪出来,每一步都在光滑的金属地板上留下模糊的鞋印——那不是泥水,是血。他在车厢里踩到的血。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艾薇儿在门边的面板上按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是一个大厅。
莱恩的视线花了三秒钟才适应这个空间的尺度。挑高的天花板,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整排整排的电脑屏幕和操作台。至少有二十个人在忙碌着,穿着各色衣服,有的是黑色制服,有的是便装,还有几个穿着像手术服一样的浅蓝色工作服。
没有人抬头看他。
“黑灯议会总部。”艾薇儿说,“伦敦地下六十米。泰晤士河正下方。”
“你在上面说过。”
“怕你没记住。”
她没有带他往大厅深处走,而是拐进了一条侧面的走廊。人少了,灯光也更暗。两侧的房间开始出现透明的玻璃墙——里面是实验室、医疗室、还有莱恩认不出用途的空间。
在其中一间玻璃房里,他看到一个全身赤裸的人被绑在金属床上。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被墨水填满了。他睁着眼睛,但瞳孔是白色的,什么也看不见。
“别看。”艾薇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是什么?”
“堕质者。原质侵蚀失控后的产物。半人半怪物。”
“还活着吗?”
“活着。但已经不是人了。”
莱恩移开了视线。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里面传来了说话声。艾薇儿敲了三下,直接推开。
房间里有三个人。
一个是莱恩在站台上见过的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黑色风衣,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站在窗边——其实不是窗,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显示着伦敦的雨夜。
另外两个莱恩不认识。
一个坐在桌边,四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莱恩进来,挑了一下眉毛。
另一个靠在墙角,抱着手臂,穿着一件旧神父袍,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手里拿着一个酒瓶。
花白头发的男人转过头,目光落在莱恩身上。
“莱恩·稳稳。二十四岁。东伦敦圣玛丽孤儿院。修车工。无犯罪记录。无医疗记录。”
他说的像是背书,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手上的光,我们的仪器检测不了。这在我们这里,是第一次。”
“你是?”莱恩问。
“你可以叫我联络官。名字不重要。”
“很重要。”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桌边那个西装男轻轻笑了一声。靠在墙角的酒鬼神父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联络官看着莱恩,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表情——不是生气,更像是好奇。
“阿尔弗雷德。我的名字。”
“莱恩。”
“我知道。”
阿尔弗雷德从窗边走过来,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莱恩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你的原质类型,我们暂时无法分类。它有净化能力,能压制狼人和吸血鬼,这在所有已知的原质中都非常罕见。”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平静,“我们需要你留下来,配合我们做一些测试。”
“测试?”
“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看看你能承受多少侵蚀。”
“如果我说不?”
“你可以走。但你的原质已经觉醒了,它不会因为你拒绝就消失。它会自己生长,自己失控,最后——你会变成你刚才在走廊里看到的那种东西。”
莱恩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我没有选择。”
“你永远有选择。只是有些选择的后果你不想承担。”阿尔弗雷德站起来,“今晚你住这里。明天我们开始测试。艾薇儿会带你去房间。”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杀的狼人,不是偶然闯进来的。它们是跟着一个基点来的。那个基点在你们离开之后就自己关闭了,但在这之前,它已经打开了至少三次。”
“什么意思?”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主动制造基点。”
门关上了。
莱恩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阿尔弗雷德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石头一样砸进了他的脑子里。主动制造基点?谁?为什么?这和车厢里那些死人有什么关系?
“走吧。”艾薇儿站在门口,“我带你去看房间。”
莱恩撑着桌子站起来。经过那个酒鬼神父身边的时候,那人忽然开口了。
“孩子。”
莱恩停下来,转头看他。
神父抬起酒瓶,朝他举了举,浑浊的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那道光,我在很久以前见过一次。”
“在哪?”
神父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酒,把酒瓶放回脚边,闭上了眼睛。
“老东西又在说胡话。”艾薇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莱恩看了神父一眼,转身跟着艾薇儿走了。
房间比莱恩想象的要好。单人床、桌子、椅子、独立的卫生间,但比他租的那个隔断间干净多了。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艾薇儿靠在门框上。
“你今天为什么在那节车厢里?”
“我说过了,追狼人。”
“我问的不是那个。”莱恩看着她,“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做这个。猎杀怪物。你能从中得到什么?”
艾薇儿沉默了几秒。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
“我六岁的时候,吸血鬼杀了我的家人。父亲、母亲、弟弟。全死在我面前。”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活下来,就是为了杀光它们。”
“杀光了之后呢?”
艾薇儿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答案。
“好好休息。明天你会很累。”
她转身走了。
莱恩一个人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光又出现了,这一次不是被动的应激反应。他把手掌摊开,那道光从皮肤下面渗出来,不刺眼,温热的,像是一团被握在手心里的火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控制它了。
也许是本能。也许是它本来就一直在那里,只等他去唤醒。
他试着把光收回去,白光慢慢退回了皮肤下面。
然后他试了一次主动让它出来。
光又出现了。
莱恩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那道光里传出来的。
是一个人的声音,很遥远,像是在很深的井底说话。
“终于……醒了……”
莱恩猛地攥紧了拳头。声音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雨声。
他没有再试第二次。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头顶是巨大的月亮,月光是冷蓝色的。远处有一座城市的轮廓,但不是伦敦——建筑太高,线条太尖锐,像是某种不属于人类文明的东西。
荒原上站着一个人。
和他一模一样。
黑发,疲惫的面容,甚至右腿走路时微微拖曳的姿态都如出一辙。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慢慢裂开。
“你以为你是你。”
“其实你只是钥匙。”
梦醒的时候,雨水正沿着墙壁上的显示屏往下淌。莱恩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黑暗中,那道光自己亮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