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背走了之后,山谷安静了下来。风停了,雪也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银白色的光把整条山谷照得像一条铺满盐的路。莱恩站在洞口,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吊在胸前。他的手上没有光,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皮肤下面流动。不是源的光,是他自己的光。灰白色的,很弱,但它在。
“莱恩。你的手。”伊诺看着他。
“手怎么了?”
“你的左手在发光。”
他低头。左手的指尖有光,灰白色的,很淡,但看得到。不是源在发光,是他自己在发光。他的光,他自己的。
“你的光亮了。”
“没亮。是动了。”
“动也是亮。”
他握了握拳,光灭了。不是灭了,是缩回去了。他不想用,因为用了会累,累了就走不回去。他还要走回去,回到山洞,回到伦敦,回到艾薇儿身边。
“走。回去。”
他走在前面,左手拄着树枝,右手吊在胸前。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腿不抖了,走得不快,但没有停。伊诺走在他左边,短刃在腰间,刀鞘的绳子系了三道,不松了。她的右手腕上的伤结了痂,但手腕还能动。她的血统在体内流动,暗红色的,热的。她学会了控制,不再怕了。
芙蕾雅走在最后面,骨刀在手,刀身上的符文被雪糊住了,她没有刮。她在听。听裂缝的心跳,听灰背的脚步声,听雪地下面有没有东西在动。只有雪,只有风,只有他们三个人。
走了一半,莱恩停下来。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裂缝的心跳,不是风声,是低吼。在前面,在山谷的出口。黑狼站在雪地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们。它的左后腿好了,不瘸了。它的皮毛上沾着雪,黑色的,在月光下反着冷光。它的嘴张开,露出了牙齿。不是犬齿,是人的牙齿。它学会了笑,但笑得很丑。
“你吃了公爵的血。”莱恩的声音沙哑。
黑狼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它自己的光,是公爵的光。
“公爵。你又在看。”
黑狼的嘴张开,发出了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狼嚎。尖锐,刺耳,穿透了整条山谷。它在叫,在召唤。
远处传来了回应。不是一只,是很多只。暗红色的眼睛在山谷两侧的山壁上闪烁,像鬼火。至少有十只。它们从石缝里钻出来,从雪地里爬起来。它们的皮毛是灰色的,不是黑色的。它们是灰背的同类,被污染了,但没有吃公爵的血。它们听黑狼的命令。
“它们来了。”芙蕾雅拔出骨刀。
“几只?”
“十二只。也许更多。”
“你能打几只?”
“三只。也许四只。”
“伊诺呢?”
“五只。狼人化之后能打五只。”
“剩下的呢?”
“你。”
莱恩看着自己的左手。指尖有光,灰白色的,很弱。他的右手吊在胸前,废了。他的腿在抖,但站着。
“够了。”
黑狼扑过来了。不是扑莱恩,是扑伊诺。它闻到了她的血统,暗红色的,热的。它想吃掉她。伊诺没有后退。她的身体开始变了,耳朵变尖,指甲变长,皮毛从手臂上长出来。她的眼睛是黄色的,很亮。她拔出短刃,迎上去。黑狼的爪子拍在她的刀上,刀飞了。她用手挡,爪子在手臂上划出三道血痕。她没有退,另一只手握拳,打在黑狼的鼻子上。它哀鸣了一声,后退了几步。
芙蕾雅挡住了一只灰狼。骨刀砍在它的头上,刀卡住了,拔不出来。她用拳头打,一拳,两拳,三拳。它的脸肿了,但她没有停。她的血在流,暗红色的,滴在雪地上,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莱恩站在雪地里,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吊在胸前。一只灰狼朝他扑过来。他没有躲。左手打出一拳,指尖的光打在灰狼的脸上。灰白色的,很弱,但有效。它的眼睛从暗红色变成了金色,停住了。它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它记得自己是谁。
“滚。”
它转身,跑了。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每一只扑过来,莱恩都用左手打一拳。光很弱,但有效。灰狼们跑了,有的没有跑,站在那里,看着他。它们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暗红色的。它们在等。
黑狼还在和伊诺打。它的左后腿好了,但还有点瘸。它的爪子拍在伊诺的肩膀上,她飞了出去,摔在雪地里。她没有起来,不是起不来,是在等。等黑狼扑过来。黑狼扑了。她翻身,左手抓住它的脖子,右手握拳,打在它的鼻子上。一下,两下,三下。它的鼻子在流血,暗红色的。它的眼睛在变,暗红色褪了,金色亮了。
“伊诺。你的血统。”芙蕾雅喊。
伊诺咬开自己的手腕,血涌出来,暗红色的。她把手腕按在黑狼的嘴上。它舔了。一下,两下,三下。它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金色。它不再挣扎了。它趴在雪地里,喘着气。
“灰背。你是灰背。”
黑狼的眼睛亮了一下。它记得。它的皮毛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不是染色,是污染褪了。它的身体在抖,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它在变回自己。
伊诺从雪地里爬起来,手臂上的伤口在流血。她用围巾缠住,围巾是莱恩的,她解下来,还给他。
“你的围巾。”
“你留着。”
“不用。你的脖子冷。”
她帮他围上。羊毛的,有些扎手。上面沾着血,她的血,还有黑狼的血。
芙蕾雅走过来,蹲下来,摸着灰背的头。它的耳朵后面有一道疤,很老了,白色的,和皮肤融为一体。她摸了摸那道疤。
“灰背。你回来了。”
灰背的嘴张开,发出了声音。“芙……蕾……雅……”
“你还记得我。”
灰背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血,是泪。透明的,滴在雪地上,化了,一个小坑。
“灰背。你能走吗?”
灰背站起来,左后腿还有点瘸,但能走了。它用鼻子顶了顶芙蕾雅的手,然后转身,向南边走去。它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伊诺一眼。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很亮。然后它走了。它的爪印在雪地上延伸,一直通向南方,通向山洞的方向。
“它去找你父亲了。”
“也许。”
“你父亲会认出它吗?”
“会。它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
芙蕾雅看着南方,看着爪印消失的方向。风吹过荒原,卷起一片雪。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拍掉。
莱恩站在雪地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的指尖还有光,灰白色的,很弱。他看着自己的手,光灭了。不是灭了,是缩回去了。他累了。
“莱恩。你的手。”
“手不重要。”
“你的光重要。”
“光也不重要。”
“什么重要?”
“你们。”
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握住那张黑桃A。边角硌着手指,疼。疼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走。回去。”
“不等裂缝了?”
“不等了。它会自己合。”
他走在前面,伊诺跟在后面,芙蕾雅跟在最后。三个人,走向南边,走向山洞,走向那些还在等的人。月亮在头顶,银白色的,巨大的,低低的。裂缝的心跳在后面,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远。那道光在莱恩体内没有亮。但它在动。像一个人醒了,坐起来,看着窗外。窗外是雪。雪在落,落得很慢,像羽毛。落在他的红色风衣上,落在伊诺的头发上,落在芙蕾雅的兽皮上。他没有拍掉。他只是在走。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