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整整一天。雪停了,风也停了,月亮还在,但不再是银白色的了。裂缝的光在慢慢减弱,暗红色的光变得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炭火。莱恩走在最后面,左手拄着树枝,右手吊在胸前。他的右手没有知觉,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吊在那里,像一件多余的行李。但他的腿不抖了,走得不快,但没有停。
“莱恩。裂缝的心跳又慢了。”伊诺走在他左边,耳朵竖着。
“慢了多少?”
“一千步,跳了九百下。昨天是一千九百下。”
“合了一半。”
“快了。”
芙蕾雅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骨刀在腰间晃动,刀身上的符文被雪水浸湿了,但名字还在。她的父亲还在山洞里,灰背陪着他。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会走回去。
月亮升到了头顶,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莱恩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上的裂纹还在,暗红色的,像血管,像树根。但颜色淡了。裂缝的光在减弱,月亮上的血色也在褪。
“裂缝在合。”芙蕾雅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月亮上的裂纹在变小。不是错觉。真的在变小。”
伊诺也抬起头。月亮上的裂纹确实小了一圈。不是她看错了,是裂痕在愈合。
“莱恩。你的血有用。你的光有用。裂缝在合。”
“不是我的血。是源。源完整了。它在自己合。”
“源在你体内。你活着,它就在。你活着,裂缝就会合。”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牵着走、不得不信的表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指尖有光,灰白色的,很弱,但还在。他的手不抖了,不是因为不累了,是因为他习惯了。
“走。裂缝在合,不等了。”
“不等了。回去。”
她走在最前面。莱恩跟在后面,伊诺跟在莱恩后面。三个人,走向南边。山洞在后面,裂缝在后面,心跳在后面。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走了不知多久,莱恩停下来。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裂缝的心跳,不是风声,是低吼。在前面,在雪幕后面。黑色的,很大的影子。黑狼站在雪地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们。它的身体在抖,皮毛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血,是它自己的。它的左后腿又断了,骨头从皮肤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它的眼睛不再是暗红色的了,是金色的。很亮。
“灰背。”芙蕾雅走过去。
黑狼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芙蕾雅。它的嘴张开,发出了声音。不是狼嚎,是人的声音。很弱,很模糊,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芙……蕾……雅……”
“灰背。你怎么了?”
“污……染……回……来……了……”
“你不是被清了吗?”
“公……爵……的……血……还……在……体……内……清……不……掉……”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胸口上有一道伤口,不是被打伤的,是它自己抓的。爪子把皮毛撕开了,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上全是暗红色的纹路,像树根,像血管。污染又回来了。
“灰背。你疼吗?”
“不……疼……只……是……累……”
它趴下来,头搁在雪地上。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很亮,但在慢慢变暗。它在灭。不是光,是命。
“芙蕾雅。你帮我……告……诉……族……长……我……回……来……了……”
“他会知道的。他看到你了。”
“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摸你的头了。你记得吗?”
灰背的眼睛亮了一下。“记……得……”
“他说什么了?”
“没……说……话……只……是……摸……”
“那就够了。”
灰背的眼睛慢慢闭上了。不是完全闭上,是半闭着。它还能看到光。那道光,灰白色的,从莱恩的指尖亮着。它看着那道光,看着它慢慢变亮。不是亮,是动了。光在向它靠近。
莱恩蹲下来,左手伸出去,贴在灰背的胸口上。灰白色的光从他掌心渗出来,照在暗红色的纹路上。纹路开始褪色,不是消失,是变淡。灰背的眼睛亮了一下。
“莱……恩……”
“我在。”
“你……的……光……很……暖……”
“你的皮毛也很暖。”
灰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摸头了、舒服的表情。它的眼睛闭上了。不是死了,是睡了。它的呼吸很慢,很浅。它在做梦。梦到了白牙部落,梦到了雪,梦到了月亮,梦到了族长。它的尾巴动了一下。
“灰背。你梦到什么了?”
灰背没有回答。它的嘴张开,发出了声音。“芙……蕾……雅……跑……”
“跑什么?”
“公……爵……来……了……他……的……心……脏……好……了……”
芙蕾雅的手指收紧。“公爵站起来了?”
灰背的眼睛睁开了一瞬。“站……起……来……了……他……在……路……上……”
“还有多久?”
“不……知……道……快……了……”
它的眼睛又闭上了。它的尾巴不动了。它的呼吸停了。不是死了,是走了。灰背走了。它的身体开始灰化,从脚开始,像沙子被风吹散。皮毛消失了,骨头消失了,血消失了。雪地上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灰烬。
芙蕾雅跪在雪地里,伸出手,摸了摸那滩灰烬。热的,不是冰的。灰背的血在烧,烧完了,就冷了。
“灰背。你回去。回白牙部落。回你来的地方。”
风吹过来,卷起灰烬。灰烬飘在空中,像雪,像雾,像烟。散开了,没了。
芙蕾雅站起来,看着南边。那里有伦敦,有公爵,有刀,有血,有死,有活。她转过身,看着莱恩。
“莱恩。公爵站起来了。”
“灰背说的。”
“它不会骗人。”
“那它说的是真的。”
“你的手能打吗?”
“不能。但能死。”
“死也要死在他前面。不能死在他后面。”
她拔出骨刀,插在雪地里。刀身上的符文在月光下闪着光。四百一十二个名字,加上灰背,四百一十三个。她用手指摸了摸,摸到了灰背的名字。她刚刻的,就在来裂缝的路上。刻得很深,石头碎屑飞溅。她的手在抖,但没有刻歪。
“芙蕾雅。你什么时候刻的?”
“来的路上。你们没看到。”
“你记得它的名字?”
“记得。灰背。它缺了一个脚趾。左前爪,中间那个。被猎人的夹子夹断的。我帮它包扎的。它咬了我一口。咬在我的手臂上。伤口还在。”她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面有一道疤,很老了,白色的,和皮肤融为一体。
“你恨它吗?”
“不恨。它怕疼。我也怕。它咬我,是因为怕。不是恨。”
她把骨刀从雪地里拔起来,插回腰间。刀身上的符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灭了。它记住了。
“走。回伦敦。”
“不等裂缝了?”
“不等了。它会自己合。公爵不会自己死。”
她走在最前面。莱恩跟在后面,伊诺跟在莱恩后面。三个人,走向南边。裂缝在后面,灰背在后面,月亮在后面。他们在前面。
月亮在头顶,银白色的,巨大的,低低的。裂缝的心跳在后面,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远。莱恩没有回头。他只是在走。走向南边,走向伦敦,走向公爵,走向那把源骨刀,走向艾薇儿。
那道光在他体内没有亮。但它在动。像一个人醒了过来,穿好了鞋,站在门口,等着推门。
雪地上,三行脚印。芙蕾雅的,伊诺的,莱恩的。脚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风吹过荒原,卷起一片雪。雪落在脚印上,慢慢填平。痕迹会消失,但路还在。
他走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