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暗红色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层快要滴血的幕布。莱恩站在发电厂门口,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缝里的冻伤血痂已经脱落了,露出新生的粉红色皮肤。那是他自己在愈合,不是那道光,是他自己的身体。伊诺站在他左边,短刃在腰间,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在暗红色的光里闪着微光。芙蕾雅站在他右边,骨刀在手,刀身上的符文被雪水浸湿了,但名字还在。四百一十四个,加上她父亲,四百一十五个。她刚刚刻上去的。
“你们回来了。”疤脸从厂房里走出来,脸上的伤疤在暗红色的光里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他看着莱恩的右手,看着伊诺的手背,看着芙蕾雅的骨刀。“裂缝呢?”
“在自己合。”莱恩说。
“公爵呢?”
“在路上。灰背说的。”
“灰背是谁?”
“一只狼。死了。”
疤脸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回厂房。“进来。阿尔弗雷德来了。”
战术室里,人齐了。阿尔弗雷德站在桌头,手里没有平板,只有一份文件。纸是旧的,边缘卷曲,上面盖着议会的印章——黑色的灯塔,白色的光。他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
“莱恩。这是议会的最后一道命令。不是文森特签的,是我签的。从今天起,议会解散。所有清道夫归你指挥。所有安全部队归你调遣。所有资源由你分配。你不需要再听任何人的命令,除了你自己。”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不是亮,是动。像一个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文森特走了。他去了东区,站在收容所门口。他说,他要看着那些变异的平民。不是等他们死,是等他们变回来。他说,源完整了,污染在退。他们能变回来。他要等。”
“你信他?”
“不信。但他去了。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阿尔弗雷德把文件推到莱恩面前。莱恩没有接,右手废了,左手太远。伊诺帮他接过,放在他手心里。纸很轻,风一吹就会飘。但他握住了,用左手。他的手指在抖,但没有松。
“莱恩。公爵的军队在东区边缘集结。至少三百个贵族,还有低级吸血鬼。赫尔曼带队。公爵不在。”
“公爵在哪?”
“在北区。圣保罗教堂。他在等你。”
“他怎么知道我会去?”
“因为他也在这条船上。船沉了,他也死。”
莱恩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和黑桃A、三枚戒指、德里克·霍尔的工作证、老柯林斯的徽章、两把铜钥匙、一把银色的钥匙——源骨刀的钥匙——放在一起。
“莱恩。你有多少人?”阿尔弗雷德问。
莱恩看着战术室里的人。疤脸,米莉,维克,奥古斯,艾薇儿,伊诺,芙蕾雅。七个。加上他自己,八个。
“八个。”
“不够。”
“够了。”
“公爵有三百个。”
“三百个不是人。是吸血鬼。八个是人。”
“人也会死。”
“死也要死在他前面。”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不知道怕。”
“知道。但不怕。”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灰色西装,花白头发,步伐很慢,但很稳。他老了,但他还在走。
莱恩走到战术室的中央,看着所有人。他张开口,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说“对不起”?说“我们一起死”?都不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没有人动。
“莱恩。你想说什么就说。”艾薇儿的声音很轻。
“想说不说也一样。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死。”
伊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金色纹路。芙蕾雅摸着骨刀上的符文。维克从口袋里摸出扑克牌,洗了洗,抽出一张黑桃A,看了一眼,放回去。奥古斯翻开圣经,又合上。疤脸靠着墙,没有说话。米莉检查弹匣,弹匣是空的,但她还是在检查。
“莱恩。你不会死。”艾薇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光还在。你自己的光。不是源的。是你自己的。”
“我的光很弱。”
“弱也是光。”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手指很凉,指腹上有枪茧。她的手在抖,他没有松。
“艾薇儿。你怕吗?”
“怕。但怕没有用。”
“那怎么办?”
“打。打到赢。赢不了,就死。死不了,就继续打。”
她松开手,把源骨刀从腰间拔出来。黑色的刀鞘,银色的刀柄,刀柄上刻着符文。她把刀举到眼前,刀刃是白色的,不是银色的,是骨头的颜色。源的骨头。光在刀刃上流动,金色的,很弱。她的光。
“艾薇儿。你能用这把刀吗?”
“能。”
“你用过吗?”
“没有。但我会用。刀认我。它认的是光。光在我身上。”
她把刀插回刀鞘,背在身后。两把刀,一把弯的,一把直的。弯的是她母亲的,直的是源的。两把刀,两个女人,都在她身上。
“莱恩。你怎么打公爵?”维克问。
“用左手。”
“左手废了。”
“还能握拳。”
“拳头打不死公爵。”
“那就用头。”
维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不知道珍惜自己。”
“知道。但不珍。”
“那谁帮你收尸?”
“你。”
维克沉默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抽出黑桃A,递给莱恩。“你留着。等你死了,我烧给你。”
“你不是说黑桃A要留着自己用吗?”
“用不上了。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莱恩接过黑桃A,放进口袋。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维克。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欠我一张牌。”
维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无力反驳的表情。
奥古斯走过来,把圣经递给莱恩。“你留着。杀公爵的时候带上。不是保佑你,是提醒你。你不是一个人。”
“神父。你留着。我回来还你。”
“你保证会回来?”
“保证。”
“你骗人。”
“这次不骗。”
奥古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好。我等你。”
他把圣经抱在怀里,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他闭上眼睛,嘴唇在动,不是祷告,是在念名字。凯瑟琳,凯瑟琳,凯瑟琳。他答应去诺丁山,去了。徽章还了。她母亲还在。蓝色的大门还在。苹果树还在。他完成了。
芙蕾雅把骨刀插在桌上,刀身没入木头,立住了。“莱恩。联盟还在吗?”
“在。”
“你刻了L。我刻了F。伊诺刻了I。灰爪刻了h。灰背没有刻。我帮它刻。”
她用刀尖在桌上刻了一个“G”。灰背的“G”。刻得很深,木屑飞溅。她刻完了,把骨刀拔起来,插回腰间。
“联盟在。人不在。名字在。”
她转身,走到战术室门口,停下来。
“莱恩。什么时候去打公爵?”
“现在。”
“不等了?”
“不等了。他也在等。”
他走出战术室。艾薇儿跟在后面,伊诺跟在艾薇儿后面,芙蕾雅跟在伊诺后面,维克跟在芙蕾雅后面,米莉跟在维克后面,疤脸跟在米莉后面。奥古斯最后,手里拿着圣经,没有打开。
八个人,走进暗红色的光里。
月亮还在,银白色的,巨大的,低低的。裂缝的心跳在后面,很远,很慢。公爵的心跳在前面,很近,很快。莱恩能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那道光听到的。它在告诉他——公爵在北区,圣保罗教堂,站在祭坛前面,等他。
“莱恩。你的手。”
“手不重要。”
“你的光。”
“光也不重要。”
“什么重要?”
“你们。”
他走在最前面。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垂在身侧。他的腿在抖,但没有停。
他走向北区,走向圣保罗教堂,走向公爵,走向那把源骨刀,走向艾薇儿,走向他在等的那个人。
那道光在他体内没有亮。但它在动。像一个人握紧了拳头,准备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