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走到圣保罗大教堂门口的时候,那道钉在天上的钉子正好落到了圆顶上方。不是掉下来,是沉下来。暗红色的光柱缩回了裂缝里,像一个巨大的触手缩回了洞里。天空暗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奥古斯站在门口,左臂吊着绷带,旧神父袍上全是灰。他的右手拿着圣经,书页被风吹开了,翻到诗篇第二十三篇。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念,合上了。他把圣经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主啊。我到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风吹过教堂门口,卷起一片灰烬,落在他的鞋上。他没有低头去看。
“主啊。你不说话,我就进去了。”
他推开门。门是开着的,不是被打开的,是被污染腐蚀开的。门板上全是暗红色的霉斑,用手一碰就碎。他的手掌按在门板上,霉斑沾在皮肤上,黑色的,擦不掉。他走进教堂,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一下,又一下。教堂里面很暗,彩色玻璃窗被木板封死了,只有圆顶上的裂缝透进一点光。暗红色的,照在十字架上,像血。
祭坛上还有他上次留下的圣经,用石头压着。他走过去,把两块石头并排,一本圣经,两块石头。一块压一本。他拿起自己的圣经,抱在怀里。书皮磨毛了,边缘卷曲了,他摸了很多年。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滑动,摸到一道裂痕,不是新的,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划破的。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裂痕已经渗进了书皮,和圣经长在了一起。
圆顶上的裂缝在头顶,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倒流的瀑布。他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咚,咚,咚。和源一样的心跳。它认识他。它在叫他。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光,看着它在他的头顶跳动。他的脖子仰得很高,左臂吊着绷带,右臂抱着圣经。他的腿在抖,但没有倒。
“主啊。我听到了。”
他没有回答。他走向裂缝。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抱着圣经。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他知道这不是他第一次走向死亡。第一次是他杀了那个研究员之后,在警局里,他走向审讯室的门。第二次是他从监狱出来,走向神学院的门。第三次是他来到发电厂,走向莱恩的门。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他走向裂缝。
他走到裂缝下面,抬起头,看着那道光。暗红色的,像血。他伸出右手。手在抖。金色的光从掌心亮起来,很弱,很淡。光照在裂缝上,裂缝颤了一下,缩小了一指宽。他的手在抖,光在灭。他没有停。他把圣经夹在腋下,用左手按住。左臂吊着绷带,动不了,他用下巴抵住书脊。
“主啊。你不帮我,我就自己来。”
风停了。裂缝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把圣经放在地上,翻开到某一页。不是诗篇,是福音书。约翰福音,第十四章。他念了一段。“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我所赐的,不像世人所赐的。你们心里不要忧愁,也不要胆怯。”念完了,他把圣经合上,放在裂缝下面。书页朝上,封皮朝下。他用石头压住,怕风吹走。风不会吹走,教堂里没有风。但他还是压了。
“主啊。你的话我念了。你的平安我留下了。现在,该我了。”
他伸出右手,贴住裂缝的边缘。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不是弱,是强。他的身体在抖,光在烧。他的皮肤在裂开,光从裂缝里渗出来。他在燃烧自己。不是自杀,是奉献。他把自己的光,自己的命,自己的圣经,都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他等了二十年的地方。
发电厂里,莱恩靠在墙上,左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吊在胸前,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他闭着眼睛。他在听。不是听风,是听奥古斯的心跳。伊诺走过来,手里没有保温杯。她蹲在莱恩旁边,看着他的脸。
“莱恩。你的手。”
“手怎么了?”
“你的手在发光。”
莱恩睁开眼睛,低下头。他的左手在发光,灰白色的,很弱。不是源的光,是他自己的光。他不知道为什么亮了。他没有在用光,光自己亮了。它在陪他。
“莱恩。你的光……”
“不是我的。是他的。他在用光,我的光也亮了。它在陪他。”
“它怎么陪?”
“它也在烧。”
伊诺看着他的左手,光在指尖跳动,一下,又一下。和奥古斯的心跳一样的频率。她伸出手,想握住他的手,又缩回去了。她怕碰灭了。
“莱恩。你的手疼吗?”
“不疼。没知觉了。”
“你骗人。”
“有一点。”
他把手缩回去,藏在红色风衣的袖子里。光灭了,但他在忍着。他在用意志压着那道光,不让它烧得太快。因为奥古斯在用他的光封伤口。他也要用他的光陪着。不能灭,灭了就陪不了了。他咬着嘴唇,嘴唇裂了,血渗出来,他没有擦。
圣保罗大教堂里,奥古斯跪在裂缝下面。他的右手指着裂缝,金色的光在烧。他的皮肤裂开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和光混在一起。他的左臂吊着绷带,不能动,他用右臂撑着。他的腿在抖,没有倒。他在念。念的不是圣经,是名字。凯瑟琳,凯瑟琳,凯瑟琳。他答应去诺丁山,去了。徽章还了。她母亲还在。蓝色的大门还在。苹果树还在。他完成了。
“主啊。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没有人回答。但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光。光在告诉他——够了。
“够了?”
光跳了一下。
“什么够了?”
光又跳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够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灰化,从指尖开始,像沙子被风吹散。他不疼。不是不疼,是疼过了。他想起莱恩的手,废了,没有知觉。他也想没有知觉,但是他有。疼得厉害。他咬着牙,牙在抖。
“主啊。我的手指没了。”
光跳了一下,像是在说——手也不重要了。
“主啊。我的光快灭了。”
光又跳了一下——灭了就灭了。
“主啊。你呢?你的光呢?”
光灭了。裂缝合上了。暗红色的光褪了。圆顶上的裂痕还在,但光没了。他的身体在灰化,从脚开始。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他的嘴在动,没有声音。他在念。念的不是圣经,是莱恩的名字。莱恩,莱恩,莱恩。他等了他二十年。等到了。他走了。
灰烬落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圣经还在,被石头压着。书页被风吹开了,翻到约翰福音第十四章。那行字还在——“我留下平安给你们。”
发电厂里,莱恩的左手突然亮了一下。灰白色的光猛地炸开,又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光。他在心里喊那道光,在脑子里喊。没有回应。他的左手垂下来,手指蜷着,指甲缝里有血。他咬的。
“莱恩。你的光……”
“灭了。”
“奥古斯的光也灭了?”
“灭了。”
“他完成了?”
“完成了。”
他转身,走出厂房。他走进灰白色的光里。他走向教堂。伊诺跟在后面,芙蕾雅跟在伊诺后面,艾薇儿跟在芙蕾雅后面。所有人都在。他们走进教堂。教堂里很安静,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祭坛上有两本圣经,被石头压着。莱恩蹲下来,捡起那本奥古斯留下的圣经,抱在怀里。书页上还有余温,金色的光在字上跳动,很弱,快要灭了。
他站起来,看着裂缝。它合上了,但裂痕还在。像一道伤疤。他不会去摸它。他转身,走出教堂。
所有人跟在后面。他们走出发电厂。伊诺把保温杯放在地上,杯口朝下,把热巧克力倒在地上。祭奠。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没有亮。但圣经在他手里。书很重,字很多。他只记住了一句——“我留下平安给你们。”
他把它放进红色风衣的口袋里,贴着胸口。那里还有一张黑桃A,三枚戒指,德里克·霍尔的工作证,老柯林斯的徽章,两把铜钥匙,一把银色的钥匙,一份文森特的供词。还有奥古斯的圣经。口袋鼓鼓囊囊的,他不觉得重。他只是在走。走回发电厂。每一步,圣经都在他胸口撞一下,提醒他,有人在等。不是等他回去,是等他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