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死了整整一个月。
莱恩在发电厂门口的碎石堆上坐了一个月,没有进去,也没有走远。他的红色风衣褪成了灰红色,领子竖着,皱巴巴的,像一块被人揉过很多遍的旧布。胡子长了,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左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全掉了,新长出的肉是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不敢用力握拳,一握就疼。右手还吊在胸前,绷带松了,垂下来一截,拖着地。他没有重新缠,也没有再看它一眼。
伊诺每天给他送热巧克力。四勺蜂蜜,烫的,甜得发腻。他接过去,喝,不说话。喝完,把杯子递回去。她接过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了很久。站了整整一个月。腿不疼,因为她在忍。
维克每天在厂房门口站着,嘴里叼着烟。左耳包着纱布,少了一半,伤口结痂了,像被狗啃过的饼干。烟没有点,他叼着,像叼着一根牙签。不敢点。怕点了烟,莱恩就不回来了。他不点,莱恩就不会走。他信这个,不信神。
艾薇儿每天从教堂的方向走回来,走到莱恩面前,停一下。不看他的脸,不看他的手,不看怀里那本圣经。只看他还在不在。在,她就走。不在,她就找。他没有不在过。她走了一个月,靴子磨破了,脚趾露出来,被碎石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她没有换,继续走。
所有人都在等。等莱恩站起来。等深井会来。等奥古斯说的那道光重新亮起来。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光。深井会也没有来。
第三十一天,他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换了个姿势。坐得太久,胯骨麻了,腿也麻了。他往前挪了一下,膝盖磕在碎石上,疼。疼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石。灰色的,被雨水冲干净了,没有灰,没有血,没有奥古斯的痕迹。他伸出左手,手指秃了,肉还是粉的。摸了一块碎石。石头是凉的,尖锐的。捏起来,放在手心里,握紧。石头硌进肉里,疼。他没有松手。
莱恩。伊诺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你在做什么?摸石头。石头有什么好摸的?石头是凉的。神父的灰也是凉的。凉了就不在了。她把保温杯递过去。他没有接。不喝?不喝。你一天没喝了。不渴。你的嘴唇裂了。裂了就裂了。
她把杯子收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跪了多久了?不知道,没数。你起来。不起。你跪着,神父也看不到。他知道。他知道,但他不会回来。我知道。你知道还跪?跪着,他就能看到。他在字里。字能看到。
她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伸出手,握住他那只没有指甲的左手。手指秃了,肉是硬的,凉的。她的手也在抖。你跪了一个月了。你的腿会废。已经废了。没废。还能走。能走就能跪。
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回厂房门口,靠着墙。脸埋进围巾里。围巾是她织的,灰色的,毛线粗,织得不好。她埋了很久,久到围巾湿了。她在哭,没有声音。
莱恩跪在碎石堆上,低着头。风吹过来,卷起一片灰烬,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拍掉。他闭上眼睛。想奥古斯说过的话。想他说,祂不在,我在。想他说,你活着,就够了。想他说,光会亮的。想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了,月亮升起来。月亮是灰白色的,隔着云层,很淡。他在看那道光。光很弱,但他能看到。
神父。你说光会亮的。没有人回答。神父。你说祂不在,你在。你不在,我在。风吹过来,没有回答。但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风。风在说——在。神父。你在哪?风停了。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睛。眼睛是黑色的,很亮。不是光,是他自己的眼睛。眼睛在,光就在。
撑着地面,左手,站起来。膝盖在抖,小腿在抖,大腿也在抖。但没有倒。站直了,抬起头。看着东边的天空。灰白色的,很淡,云层很厚。伊诺。一个月了。一个月了。深井会还没来。没来。他们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你站起来。我站起来了。
他转身,走回发电厂。艾薇儿站在门口,芙蕾雅站在她旁边,维克靠着墙,米莉坐在行军床上,疤脸掐灭了烟,卡洛斯从角落里站起来。所有人都在。都在看他。
他走到墙角,抱起两本圣经。一本旧的,书脊磨破了,封面的金字脱落了。一本新的,书皮还是硬的,边角没有磨损。他把保温杯夹在腋下,里面是奥古斯的灰。十字架放在杯盖上,用一张扑克牌压着。黑桃A。维克的。
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所有人。莱恩。艾薇儿的声音很轻。你要去哪?去等。去哪等?去外面。外面冷。不冷。你的手在抖。抖了也不冷。
他走出厂房,走进灰白色的光里。伊诺跟在后面,其他人也跟着。他在碎石堆上站住了,没有坐。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站了很久,久到腿不抖了,久到风吹干了脸上的灰。
伊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莱恩。嗯。你在做什么?在站。站什么?站着。站着,神父就能看到。他死了。看不到。能看到。他在字里。字能看到。
风从东边吹来,卷起灰烬。灰烬落在他的风衣上,他没有拍掉。看着天空。不早了,天快黑了。天黑了也不走。为什么?因为天黑了,光才能看到。
太阳落了。月亮升了。灰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还在站着。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站着,不动。不吃,不喝,不睡。伊诺端着保温杯站在他身后,杯子里的热巧克力凉了,热了,又凉了。她没有换。
第四天傍晚,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像砂纸擦过玻璃。如果没人挡在前面,那我来。
所有人都听到了。伊诺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的哭声。她没有擦,让泪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围巾上。莱恩。你终于说了。说了。你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准备好打深井会?准备好死。死不是准备好了。活才是。活也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秃了,指甲还没长出来,肉是粉色的。他握了握拳,疼,但能握住了。右手还吊着,但左手还能用。
他迈出一步。右腿,左腿跟上。很慢,但不抖了。走出发电厂的院子,走上碎石路。伊诺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所有人跟在她身后。
没有人说话。风停了。灰白色的光照在地上。他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个刚开始走路的人。走得慢。但没有停。
走了很远,远到发电厂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远到看不到其他人了。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一直走,走向东边,走向那道灰白色的光。光没有变亮。但他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