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完东区那个基点的第二天,裂缝又裂开了。不是之前裂开的那一道,是新的。从发电厂门口裂开,从碎石堆中间,从莱恩坐了一个月的地方。裂缝很细,像头发丝,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很弱,但看得到。伊诺第一个发现。她端着保温杯从厂房里走出来,脚踩在碎石上,感觉地面在动。不是地震,是地面在呼吸。裂缝在一张一合,像嘴巴在喘气。
“莱恩。裂缝。”她的声音很轻。
莱恩从墙角站起来。他把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他走到裂缝前,蹲下来,看着那道光。光在跳,咚,咚,咚。和源一样的心跳。他在数。一下,又一下。
“莱恩。这是新裂缝。”疤脸走过来。
“不是新裂缝。是旧裂缝。是那个伤口。它从地下移过来了。它在找出口。”
“找什么出口?”
“找人的出口。它想吃人。”
“它吃不到。你在这里。”
“它在等。等我走。我走了,它就出来。”
“你不走。”
“不走。”
他把左手贴在裂缝上。灰白色的光从他的掌心亮起来,很弱,很淡。光照在裂缝上,裂缝颤了一下,缩小了一指宽。他的手在抖,光在灭。血从手指上流下来,滴在裂缝上。血渗进去了,裂缝合得更快了。从头发丝到看不见,合上了。他跪在地上,左手撑着地面。光灭了,没有亮。他在心里喊,在脑子里喊。没有回应。但他的血在流。血在,源就在。
“莱恩。你的手。”伊诺蹲下来。
“手不重要。”
“你的血。”
“血也不重要。”
“什么重要?”
“裂缝合了。”
她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她把保温杯递给他。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她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她站起来,看着东边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云层很厚。
“莱恩。裂缝还会再裂的。”
“会。”
“你每次都要用血封?”
“用血。用光。用命。”
“你的命够吗?”
“够。不够就用你们的。”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回厂房。
深井会是在那天晚上浮出水面的。不是从裂缝里,是从泰晤士河里。河水已经黑了,不是被污染染黑的,是被裂缝的光照黑的。暗红色的光在水面下跳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水底睁开。水面上冒出了气泡,不是鱼吐的,是规则在呼吸。气泡破了,黑色的水蒸气升到空中,凝成一个人形。不是云层后面的那个巨大的人形,是小的,和人一样大。它站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它的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它的身上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领带。它看着发电厂的方向,看了很久。
“莱恩。它来了。”伊诺的耳朵竖了起来。
莱恩从墙角站起来。他把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他走到厂房门口,看着泰晤士河的方向。那个人形站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它是谁?”艾薇儿拔出源骨刀。
“井中人。不是本体,是分身。”
“来做什么?”
“来传话。”
人形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但莱恩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它在说——“莱恩·稳稳。你的光灭了。你的手废了。你的血快流干了。你还要封?”
“封。”
“封到什么时候?”
“封到合上。”
“合不上的。伤口是那个世界在呼吸。你封住了嘴,它还会用鼻子呼吸。封住了鼻子,它还会用皮肤呼吸。你封不住的。”
“封不住也要封。”
人形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它转身,走回水里。水面合上了,气泡没了,暗红色的光也淡了。
莱恩跪在地上,左手撑着地面。他的光没有亮,他的血在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血滴在碎石上,暗红色的,在灰白色的光里闪着光。
“莱恩。它走了。”伊诺蹲下来。
“走了。还会回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秒。”
“你怕吗?”
“怕。但怕没有用。”
“那怎么办?”
“等。等它们来。等它们露出破绽。等它们死。”
他站起来,把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他走回墙角,坐下。他把两本圣经放在膝盖上,保温杯放在旁边。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他只是在听。听泰晤士河的水声。水在流,咚,咚,咚。不是水流的声音,是心跳。河底下有东西。它在呼吸,在等。
维克走过来,蹲在莱恩面前。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莱恩。深井会浮出水面了。你还要封?”
“封。”
“封到什么时候?”
“封到它们死。”
“它们死了,你活着?”
“也许。”
“也许不,就是也许死。”
“也许不,就是也许活。”
维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烟叼回去,没有点。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抽出一张黑桃A,放在莱恩手心里。
“莱恩。这张牌。你留着。等它们死了,烧给我。”
“你不是说黑桃A要留着自己用吗?”
“用不上了。它们死了,我就赢了。”
莱恩把牌放进口袋。口袋更鼓了。
“维克。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欠我一张牌。”
维克站起来,走回墙角,坐下。
艾薇儿走过来,站在莱恩面前。她把源骨刀插回背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两只手都在抖。
“莱恩。深井会浮出水面了。你还要打?”
“打。”
“你的手废了。怎么打?”
“用嘴。用牙齿。用头。”
“你总是说用头。”
“因为头还在。”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松开手,转身,走到火堆旁边坐下。
疤脸走过来,站在莱恩面前。
“莱恩。今天有基点吗?”
“有。北区一个。”
“你去吗?”
“去。”
他站起来,把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他走出发电厂。所有人跟在后面。他走在碎石路上,步伐很慢,但没有停。他的影子被灰白色的光拉得很长,投在碎石路上,像一根指向北边的箭。
风吹过来,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他的红色风衣上,他没有拍掉。
他只是一直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们跟在后面。他不需要回头。他只需要走。
走到北区,封了基点。他的血又流了一些。他的光没有亮。他跪在地上,喘着气。
“莱恩。你的光。”伊诺蹲下来。
“没亮。”
“你的血。”
“在流。”
“你还能封几个?”
“不知道。但够了。”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保温杯递给他。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她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
他站起来,走回发电厂。所有人跟在后面。他走到墙角,坐下。他把两本圣经放在膝盖上,保温杯放在旁边。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在听。听深井会的心跳。咚,咚,咚。它在水下,在裂缝里,在空气中。无处不在。它在等。他也等。但他不等了。他知道它不会来。不是不敢来,是在等他自己走过去。
他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不是光,是他自己的眼睛。眼睛在,光就在。他站起来,把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他走到厂房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云层很厚。
“伊诺。天亮了。”
“不是天亮。是月亮落了。”
“月亮落了也是亮。”
“不是太阳。”
“太阳会出来的。等深井会死了。”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把保温杯递给他。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她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
莱恩转身,走回墙角,坐下。他把两本圣经放在膝盖上,保温杯放在旁边。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他只是在听。听所有人的心跳。艾薇儿的,伊诺的,维克的,芙蕾雅的,米莉的,疤脸的,卡洛斯的。所有人的。咚,咚,咚。他在数。一下,又一下。数着数着,他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他没有醒来。
不是没有睁眼,是那本旧圣经从他膝盖上滑了下去。书页朝下,摔在地上,翻到约翰福音第十四章。那行字朝上,对着天花板——“我留下平安给你们。”字没有发光,纸是黄的,边角卷曲。书皮磨毛了,边缘裂开了。圣经摔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
伊诺走过来,蹲下,把圣经捡起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把书合上,放在莱恩膝盖上。他没有醒。他的头靠着墙,红色风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胡子长了,乱糟糟的。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匀。他在睡。不是在养神,是真正的睡。他很久没有这样睡了。
伊诺没有叫他。她把保温杯放在地上,杯口朝上。她倒了一点热巧克力进去,杯底薄薄一层,金黄色的。她把杯子放在圣经旁边,没有盖盖子。热巧克力的甜味在空气里散开,混着灰烬的味道。她站起来,走回厂房门口。她没有说话。
维克从墙角站起来,走到莱恩面前。他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黑桃A——牌从莱恩口袋里滑了出来,落在地上,正面朝上。黑桃A的黑桃图案在灰白色的光里像一只眼睛。维克弯腰捡起牌,用袖子擦了擦,轻轻塞回莱恩的口袋。他没有叫醒他。他走回墙角,坐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地上。这一次他没有叼回去。他只是把烟放在那里,等莱恩醒了,想抽的时候抽。
艾薇儿没有靠近。她站在火堆旁边,火灭了,她没有添柴。她把源骨刀从背上取下来,横在膝盖上。刀身上的金光很弱,时亮时灭。她看着刀刃上的那道缺口,看了很久。她用手指摸了摸缺口,不锋利了。她没有磨。
风吹过厂房,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没有人添柴,火没有重新烧起来。厂房里暗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莱恩的头从墙上滑了一下,歪到了一边。他的呼吸还是那么慢,那么均匀。他没有醒。所有人都不说话。所有人都在。都在看。看他睡。
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灰白色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没有人叫他。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
太阳没有出来,但月亮落了。灰白色的光暗了一度。
他醒了。不是慢慢睁开眼睛的,是突然睁开的。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开了。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不是光,是他自己的眼睛。他低下头,看到膝盖上的圣经,看到保温杯,看到旁边那杯倒好的热巧克力。他伸出手,左手,端起那杯热巧克力。凉了,但很甜。他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回去,把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他站起来,走到厂房门口。
疤脸站在门口,手里没有平板。他看了莱恩一眼。
“疤脸。今天有基点吗?”
“有。南边一个。”
“我去。”
他走出发电厂。所有人跟在后面。碎石路上的灰烬被风吹起来,落在他的脚印上,又落下。他没有回头。
伊诺跟在后面,差了三步。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红色风衣,看着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她看了很久。
风停了。灰烬不再飞了。碎石路上只有脚步声,沙沙的,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