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伦敦的第一天,莱恩没有说话。他走在碎石路上,步伐很慢,但没有停。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没有光。他的右手还吊在胸前。他把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前方是北边,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伊诺跟在后面,差了三步。她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红色风衣褪成了灰红色,看着他的领子竖着,皱巴巴的。她看了很久,久到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她稳住身体,没有低头,继续看。
“莱恩。你渴吗?”
没有回答。他继续走。
“莱恩。你饿吗?”
没有回答。
“莱恩。你的手在抖。”
没有回答。他的手确实在抖。不是怕,是光在烧。他把左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戒指。银色的,他戴在无名指上。他用手指摸了摸,戒指是凉的,光滑的。他握着它,手不抖了。
艾薇儿跟在伊诺后面,差了三步。她也没有说话。她把源骨刀从背上取下来,拿在手里。刀身上的光很弱,时亮时灭。她用拇指摸着刀柄上的符文,一个一个摸过去。符文在指尖发烫,它在认她。她的光在刀上流动,金色的,很弱。她摸完了,把刀插回背上。
芙蕾雅跟在艾薇儿后面,差了三步。她也没有说话。她把骨刀插在腰间,刀身上的符文被灰糊住了,她没有刮。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莱恩的背影。她的耳朵竖着,在听。听不到声音。只有风。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拍掉。
疤脸跟在芙蕾雅后面,差了三步。他没有说话。脸上的伤疤在灰白色的光里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他的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枪套是空的。他没有枪了。但他还是把手放在那里。
米莉跟在疤脸后面,差了三步。她没有说话。步枪背在身后,弹匣带缠在腿上,空的。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卡洛斯走在最后面,差了三步。他没有说话。左手拿着枪,右手垂着。他的右手指尖还在流血,他没有擦。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所有人的背影。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跟着、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
走了半天,天黑了。没有月亮,只有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莱恩停下来,靠着墙,坐下。他把两本圣经放在膝盖上,保温杯放在旁边。他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他只是在听。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在数。一下,又一下。
伊诺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她把保温杯放在地上,杯口朝上。她倒了一点热巧克力进去,杯底薄薄一层,金黄色的。她没有喝,只是放着。
“莱恩。你喝。”
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在发光,灰白色的,很弱。光照在保温杯上,杯壁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莱恩。你一天没喝了。”
没有回答。
“你的嘴唇裂了。”
没有回答。
她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她只是在听。听莱恩的呼吸。很慢,很均匀。他在睡,不是死。
天亮的时候,他没有睁眼。她也没有睁眼。所有人都不睁眼。都在养神。
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莱恩的红色风衣上,他没有拍掉。他还在睡。
伊诺睁开眼睛。她看着莱恩的脸。他的胡子长了,乱糟糟的。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没有醒。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他的烧退了。她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她喝完,把杯子放回去。
“莱恩。天亮了。”
没有回答。他还在睡。
“莱恩。你该起来了。”
他的手动了。他把左手放在圣经上,光从掌心亮起来,灰白色的,很弱。他在发光,但他没有醒。
伊诺没有叫他。她站起来,走到废墟边缘,看着北边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云层很厚。她在等。等莱恩醒。
等了很久,久到天又黑了。莱恩没有醒。他睡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醒了。不是慢慢睁开眼睛的,是突然睁开的。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圣经,看着保温杯。他伸出手,左手,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他把杯子放回去,把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他站起来,走到伊诺面前。
“伊诺。你等了一天。”
“等了一天。”
“你饿吗?”
“不饿。”
“渴吗?”
“不渴。”
“你的嘴唇裂了。”
“裂了就裂了。”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把保温杯从她手里拿过来,拧开盖子,递给她。
“喝。”
她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她把杯子还给他。他拧上盖子,抱在怀里。他转身,继续走。所有人跟在后面。
他又不说话了。走了第二天,他一个字也没说。伊诺也没有说。所有人都不说。只有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沙沙响。
第三天,他说话了。不是对伊诺说的,是对艾薇儿说的。
“艾薇儿。你的刀。”
“刀怎么了?”
“刀在亮。”
她低头。源骨刀在背上,刀鞘里的光透出来,金色的,很弱。它在亮。不是时亮时灭,是亮了。一直亮。
“莱恩。你的光也在亮。”
“在亮。”
“你的手。”
“在抖。”
“你的命。”
“还在。”
“你的戒指。”
“在。”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两只手都在抖。她摸了摸那枚戒指,手指在戒指上停了一下。
“莱恩。你三天没说话了。”
“说了。现在说了。”
“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的刀在亮。”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源骨刀从背上拔出来,举到眼前。光在刀刃上流动,金色的,很亮。她把刀插回背上。
“莱恩。你的光在烧。”
“在烧。”
“你的身体在烧。”
“在烧。”
“你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够了。”
“够字是骗人的。”
“这次不骗。”
她松开手,走回伊诺后面。
莱恩继续走。他的左手在发光,灰白色的,很亮。光照在碎石路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很久,久到天又黑了。他没有停。他继续走。
“莱恩。天黑了。”伊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了也要走。”
“你看不见路。”
“看得见。光在照。”
他继续走。他的光在照。灰白色的光照在碎石路上,路很清楚。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看到了北边的山。山不高,但很陡。山上没有树,只有石头。石头是黑色的,光滑的,像被火烧过。
“莱恩。那是山。”伊诺走到他旁边。
“山。”
“山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
“你还要走?”
“走。”
他继续走。走到山脚下,停下来。山很陡,没有路。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石头是凉的,光滑的。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掉。
“莱恩。你翻不过去。”伊诺站在他旁边。
“翻得过去。”
“怎么翻?”
“用手。用脚。用头。”
他站起来,把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他用手抓住石头,往上爬。右手吊在胸前,不能动。他用左手抓,用脚蹬。他爬得很慢,但没有停。
伊诺跟在后面。所有人跟在后面。
他们爬了一天。天黑的时候,他们爬到了山顶。莱恩站在山顶上,看着北边。北边是平原,灰白色的光很淡,云层很厚。平原的尽头,有一道暗红色的光。那是原始基点。那个口子。他在看,看了很久。
“莱恩。你看到了吗?”伊诺站在他旁边。
“看到了。”
“那是什么?”
“是伤口。那个死去世界的伤口。它在等。”
“等什么?”
“等人去关。”
他把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他走下山顶。
所有人都跟在后面。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一直走。走向那道暗红色的光。走向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地方。风吹过来,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他的红色风衣上,他没有拍掉。
他只是在走。伊诺跟在后面。所有人跟在后面。脚步声,沙沙响。像心跳。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