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听筒里,周卫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沉稳得像一块压在江州上空的铅云。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
苏铭握着手机,站在三中队办公室窗边的角落里,整个人隐在窗帘投下的阴影中。他能感觉到走廊外,督查组不时走动的脚步声,像节拍器一样,敲打着这间办公室里每个人的神经。
“厅长,我……”
“督查组是市委派下来的,代表的是市委。你们要讲规矩,要积极配合工作。”周卫民打断了他,语气是标准的官样文章,听不出丝毫的亲近。
苏铭沉默了。
他明白,电话已经被监听了。周卫民的这番话,是说给那些可能存在耳朵听的。
“高长明同志是江州的老同志,抓经济、保稳定,是有能力的。防洪堤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也是省里挂了号的民生工程,不能出乱子。”
周卫民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敲在规矩的鼓点上。
苏铭的呼吸放得很轻。他知道,重点要来了。
“你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外面有风言风语,督查组进驻,也是为了把情况搞清楚,保护我们一线的办案同志嘛。”
“所以,有些事情,你现在不方便再冲在前面。正好,利用这个空窗期,静下心来,好好反思一下工作中的问题,把‘8·21’案的思路再重新理一理。”
不方便冲在前面。
空窗期。
重新理一理。
苏铭的眼神微微一凝,这几个词在他脑中迅速组合,勾勒出了一幅全新的战术地图。这是让他暂避锋芒,转入地下的指令。
电话那头,周卫民似乎是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停顿了片刻。
“对了,我今天看了一份简报。省水利厅的同志们,近期要组织一个专家组,对全省的重点水利工程项目,搞一次例行性的质量安全巡查。”
“滨江防洪堤是百年大计,质量安全是头等大事。高长明同志在会上也反复强调,一定要建成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标杆工程。这个态度,是值得肯定的。”
苏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瞬间领会了周卫民这番话背后所有的深意。
高长明想把防洪堤打造成政绩标杆,而省厅长却在提醒他,质量安全才是这个标杆的根基。一旦根基出了问题,标杆越高,摔得越惨。
而捅破这个根基的利器,不是江州市局的刑警,而是省水利厅的专家组。
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
这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刀。
“苏铭。”周卫民的声音重新变得严肃,“记住,我只要铁证。规则之内,你自己去拿。我这里,不养废物。”
“是,厅长。”苏铭立正站好,对着无人的窗户,压低了声音。
电话挂断了。
苏铭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将整盘棋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高长明的阳谋,是用市委督查组的合规程序,将他死死按在笼子里。而周卫民的指点,则是让他跳出这个笼子,借用另一套更高级别的规则,从外部破局。
他转身走出阴影,脸上那股紧绷的冷冽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通了之后的释然,甚至带着几分疲惫的顺从。
他径直走向督查组长吴江的临时办公桌。
吴江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眼角的余光瞥见苏铭走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吴组长。”苏铭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半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
“苏铭同志,有事吗?”吴江抬起头,态度温和。
“我想通了。”苏-铭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是我年轻气盛,考虑问题不周全,给组织添了麻烦。我坚决服从市委的决定,全力配合督查组的工作。”
说着,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将桌上关于“8·21”案的所有卷宗、对保镖阿辉的监控记录、物证清单,甚至连自己做的案情分析笔记,都一一整理好,抱了起来。
三中队所有队员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老队长李建国更是脸色铁青,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苏铭抱着那厚厚一摞文件,走到吴江面前,将其轻轻放在桌上。
“吴组长,这是‘8·21’案的全部资料,还有我们中队正在跟进的其他几个案子,审批权限、经费使用单,都在这里了。”
他的动作,像是一场彻底的缴械投降。
吴江的眼睛亮了。他没想到,这个扎手的硬骨头,这么快就服软了。他站起身,满意地拍了拍苏铭的肩膀。
“这就对了嘛,苏铭同志。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年轻人,要学会看大局,不要总钻牛角尖。”
吴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宽宏和施舍。他拿起最上面的卷宗,随意翻了翻,仿佛在检阅自己的战利品。
“你放心,督查期间,我们不会干预正常的警务工作。只是程序上,要更规范一些。”
整个下午,三中队彻底瘫痪。
苏铭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再申请任何资源,也没有再看任何案卷,只是端着一杯茶,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队员们看着他这副样子,一个个都唉声叹气,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吴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笃定,苏铭这只猛虎,已经被拔掉了爪牙,彻底关进了笼子。他心情舒畅地给高长明拨去了一个电话,言语间满是功成在即的轻松。
第二天上午。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苏铭脸色有些苍白,一手捂着胃部,慢慢地走到吴江面前,脸上带着歉意。
“吴组长,不好意思,我的老胃病犯了,疼得有点厉害。”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吴江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确实状态不佳,心里那点戒备也彻底放下了。一个被架空、心气全无的年轻人,闹点情绪,生点小病,再正常不过。
“得去医院看看啊。”吴江假意关心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我批你一天假,好好休息。”
“谢谢吴组长。”苏铭点头致谢,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李建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吴江则拿起电话,开始向手下布置今天的工作,语气轻快。在他看来,江州市局刑侦支队第三中队,已经彻底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一个小时后,苏铭并没有出现在江州市任何一家医院。
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便装,戴着一顶鸭舌帽,走进了人潮涌动的江州高铁站。检票口电子屏上,一行绿色的字体格外清晰。
G157次,江州开往临江。
苏铭将车票插入闸机,身影很快汇入了涌向站台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