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江州西郊，一栋不起眼的老式居民楼。
苏铭敲响了四楼一户的房门，三长两短，是事先约定的暗号。
门从里面打开，没有开灯，只有一道清冷的身影。
是林清雅。
她侧身让苏铭进来，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关上了门。
这里是市纪委的一处安全屋，绝对保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勉强照亮茶几周围的一小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但气氛却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坐。”林清雅指了指沙发。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干练的制服，穿着一套素色的居家服，但眼神里的锐利和警惕丝毫未减。
苏-铭坐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在省水利厅拍下的那几张照片，推到林清雅面前。
“滨江防洪堤，核心标段。”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设计图要求，p.o52.5R高标号水泥，hRb400高强度螺纹钢。”
林清雅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屏幕上，采购清单的表格清晰无比。
“实际采购，宏发建材，p.o42.5普通水泥。”苏铭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划到下一张，“钢筋，型号hRb335，甚至混有早已被淘汰的hpb300光圆钢筋。”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清雅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张照片，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
这些冰冷的数据，比任何声色俱厉的指控都更有力量。这不是普通的偷工减料，这是在拿全市几百万人的性命做赌注。
她抬起头，看着苏铭，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她知道苏铭去了省城，但没想到，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拿到了如此致命的证据。
“高长明疯了。”林清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
“他不疯。”苏铭摇了摇头，“他只是在赌，赌今年的雨季，不会有特大洪水。”
一个政客的豪赌，赌注是百姓的生命。
林清雅没有再纠结于此，她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在茶几上展开。
那不是文件，而是一张手绘的资金流向图。
一个个公司名称，一个个银行账户，被黑色的线条串联起来，像一张错综复杂的蛛网。
“宏发建材的那五千万，我让人跟了一天一夜。”林清雅的指尖，点在图表的起点，“钱通过七个省的地下钱庄，拆分成上百笔资金，最终汇入了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投资公司。”
“这家公司的控股人，查不到。但是……”她的手指顺着一条隐蔽的红线，移动到图表的终点。
终点处，是一个名字。
高伟。
“这家公司，在半年前，全资收购了江州一家濒临破产的园林绿化公司。而这家绿化公司，正是滨江防洪堤项目的中标方之一，负责堤坝的草皮绿化工程。”
林清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一个投资几千万的绿化工程，利润只有不到两百万。但它拿到的工程款，却是五千万。”
剩下的四千八百万，通过这种方式，被高伟合法地洗进了自己的口袋。
苏铭看着那张图，眼神深邃。
证据，现在有两条线。
一条，是滨江防洪堤的工程质量问题，足以让高长明的政绩工程变成政治丑闻。
另一条，是高伟利用工程项目套取、洗白黑钱的贪腐问题，直指高长明的软肋。
两条线，任何一条爆出来，都足以在江州官场掀起一场地震。
但苏铭和林清雅都明白，这还不够。
“高长明可以断尾求生。”苏铭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可以说自己用人不察，被高伟和宏发建材蒙蔽。把工程质量问题，推给施工方和监理方。把贪腐问题，全部按在高伟一个人头上。”
“没错。”林清雅点了点头，“他甚至可以主动要求严查，摆出大义灭亲的姿态，把自己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官场的老手，最擅长的就是切割。
只要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高长明本人收了钱，或者他明知工程有问题还强行推进，就动不了他的根本。
“所以，我们必须把这两条线，焊死在一起。”苏铭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资金流向图的起点，“还要把另一件事，也焊进来。”
林清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烂尾楼沉尸案。”
只有证明，规划局的周明，是因为发现了防洪堤的质量黑幕，才被杀人灭口，这条证据链才算完整。
这样一来，就不是简单的工程质量问题，也不是单纯的贪腐案，而是一起由贪腐引发、为掩盖重大安全隐患而进行的蓄意谋杀。
性质，就全变了。
到那时，高长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再置身事外。
“明天上午九点，全市防汛工作会议。”苏铭看着林清雅，“高长明准备在会上，把滨江防洪堤树为全省的标杆。”
林清雅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一份大礼。”
“这份礼，必须足够重。”苏铭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着，“重到能把他当场砸晕，让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水利厅的降标清单，是第一份礼。
纪委的资金回扣链，是第二份礼。
这两份证据，要在会议上，以最合规、最震撼的方式，同时抛出去。
“但还不够。”林清-雅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我们所有的推论，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周明去过防洪堤现场。没有物理证据，这一切都只是逻辑推演，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没错，缺一个“引信”。
一个能将烂尾楼的死者周明，与几公里外的滨江防洪堤，在物理空间上连接起来的引信。
苏铭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案发以来的所有细节。
周明尸体被发现时的状态，胃容物，指甲缝里的残留物……
他的目光，陡然定格。
“有了。”
苏铭缓缓抬起头，看着林清雅。
“引信，我来解决。”
林清雅看着他笃定的眼神，没有追问。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无须言明的默契。
她只是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约一个人。”苏铭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能完成最后一块拼图的人。”
“谁？”
苏铭的嘴里，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
“王怀安。”
林清雅的脸色瞬间变了。
“省厅下派的那个法医？”她立刻摇头，“不行。刘振华把他盯得很死，他现在任何异常的举动，都会被立刻上报。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王怀安是省厅的人，是周卫民厅长派下来的技术专家，也是刘振华重点防范的对象。自从上次在烂尾楼现场，王怀安推翻了市局法医的“意外死亡”结论后，他就被刘振华以“协助工作”为名，半软禁在了市局法医中心，连上厕所都有人“陪同”。
想在这种情况下接触他，并让他帮忙做一份关键的鉴定，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只有他能办到。”苏铭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的专业，他的身份，以及他手里的设备，缺一不可。他出具的报告，分量才足够。”
“太难了。”林清雅蹙着眉。
“难，才说明这条路是对的。”苏铭站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踱了两步，“高长明和刘振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防范我们从外部寻找证据上。他们绝不会想到，决胜的关键，恰恰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停下脚步，看着林清雅，目光灼灼。
“这是一次赌博。赌的是人心，赌的是一个技术官僚内心深处，还未被磨灭的底线。”
苏铭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自信。
他选定的“引信”，竟是那个看似最不可能被策反，也最难接触到的笼中之人——省厅法医，王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