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像是被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捂着。
安西县的城中村,巷道狭窄,电线如蛛网般交错,握手楼之间漏下的天光,仅有一线。
黑色桑塔纳停在巷口一家关闭的杂货铺前,车窗降下半寸。
苏铭的目光越过前方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落在不远处一栋破旧的七层居民楼的单元门上。
陈建国坐在副驾,指了指街对面两个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男人。
“苏队,就是他们。”
那两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脚边的烟头积了一小堆,眼神却不像闲人那般涣散,时不时瞟向单元门口。
是张正阳的人。
苏铭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硬闯,只会被他们用各种由头缠住,甚至再次惊动派出所,落入对方熟悉的程序陷阱里。
“老陈,你从车后箱拿两瓶好酒,去对面的小饭馆,就说找王老板叙旧。声音大点。”
陈建国一愣,随即明白了。
他下了车,依言行事。果然,那两个便衣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还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
趁着这个空档,苏铭推门下车,快步闪身,没入另一条通往楼后的逼仄巷道。
城中村的楼宇结构混乱,后门、侧门、消防通道犬牙交错。苏铭绕到楼后,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外部楼梯,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再从二楼的走廊,转回了主楼梯间。
五楼,502室。
门是那种老式的墨绿色防盗门,门上的红漆福字已经褪色发白。
苏-铭整理了一下呼吸,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稍稍加重了力道。
这一次,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然后是猫眼亮了一下。
门,没有开。
“谁?”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铁门,显得警惕而沙哑。
“你好,我们是江州来的,想找您了解一些情况。”苏铭的语气放得很平缓。
“找错了,我们家没有江州的亲戚。”女人的声音透着不耐烦,脚步声开始远去。
“我们是为罗成的事情来的。”
苏铭的声音不大,但“罗成”两个字,仿佛一道电,瞬间让门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有半分钟,门上的锁链发出“哗啦”一声响,门开了一道缝。
一张蜡黄而憔悴的脸出现在门缝后,女人的眼窝深陷,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戒备。她的身后,还躲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怯生生地探出半个头。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苏-铭说着,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警官证,隔着门缝递了过去。
女人死死地盯着那本证件,眼神从戒备变成了彻骨的憎恨。
“警察?”她冷笑一声,“又是警察?”
“砰!”
防盗门被重重地摔上,险些撞到苏铭的鼻尖。
“我们家没有叫罗成的!他十年前就死了!你们警察说的!他死了!”
女人在门内歇斯底里地喊叫,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多年的痛苦和愤怒。
苏铭没有再敲门,只是平静地对着门板说:“罗成没有死在水里,他被人杀了,埋在了江州滨江大厦的承重柱里。我们把他挖出来了。”
门后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苏铭能听到自己和楼道里灰尘的呼吸声。
“吱呀——”
门,再次被拉开。
罗成的妻子,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纸。
“你们胡说!”她把那张纸抖得哗哗作响,几乎要戳到苏铭的脸上,“白纸黑字!盖着你们江州市公安局的公章!‘经查,罗成系意外溺水死亡’!这是你们当年给我的!你们现在又想干什么?十年了,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母女!”
苏铭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意外死亡通知书》。
上面清晰地印着十年前的日期,和那个刺眼的红色公章。
伪造的公文。
这是当年江州官场联手掩盖真相的铁证。
苏铭没有去接那张纸,也没有辩解。他只是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几张照片,递到女人面前。
第一张照片,是滨江大厦地下三层,被破开的承重柱,和里面露出的森森白骨,以及缠绕在骨骸上的铁丝。
女人的呼吸瞬间停滞了,瞳孔急剧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苏铭划到第二张照片。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的通报,内容是关于江州市政府某秘书,因严重违纪,被处分并调离岗位。
“这是滨江大厦的现场。这是当年负责给你们递话的人,他现在已经倒了。”
苏铭的声音很冷静,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现实。
“我们不是十年前的警察。”
“我们来,是想把害死罗成的人,一个一个,全部抓回来。包括当年在这张纸上盖章的人。”
女人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看苏铭平静而坚定的脸。某种在她心底冰封了十年的东西,正在迅速地开裂、融化。
她突然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张被她视若保护符、也视若催命符的《意外死亡通知书》,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苏铭和陈建国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了很久。
罗妻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给他们倒了两杯水。
“对不起,警官。”她声音沙哑,眼圈依旧红肿。
“我们能理解。”苏铭说。
“账本……”罗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他很小心,从来不把那些东西带回家。我找过,没有。”
专班成员心头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没有账本,就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去撬动张正阳这棵大树。
“不过……”
罗妻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进卧室,在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她走出来,手心里托着一样东西。
“他失踪前一个星期,什么话都没说,就从江州给我寄了这么个东西回来。”
苏-铭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掌心。
那是一把钥匙。
一把样式古旧的黄铜钥匙,上面已经布满了铜绿,钥匙的柄上,刻着一串模糊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