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老干部活动中心,坐落在市委大院的西侧,一栋独立的五层小楼,红砖墙体,飞檐斗拱,带着上个世纪的建筑风格。
这里没有高耸的围墙,只有一圈低矮的绿植。门口没有持枪的武警,只有两位穿着制服、身板挺直的保安。
一切都显得寻常,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沉淀了岁月的威严。
黑色桑塔纳在门口停稳。
苏铭和陈建国下了车,身后跟着两名一大队的年轻警员。
“同志,请留步,这里是内部单位,请问找谁?”一名保安上前,语气客气,但脚步站得很稳,正好挡住了去路。
苏铭亮出自己的证件:“警察,办案。”
保安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又递了回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办案?请问有预约吗?或者有我们中心领导的通知吗?”
陈建国眉头一皱,正要说话,苏铭抬手制止了他。
他平静地看着保安:“我们需要见你们中心的主任。”
保安通过对讲机低声汇报了几句。
不多时,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楼里快步走了出来。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主动伸出手。
“我是中心主任王建业。哪位是刑侦支队的苏大队长?”
“我是苏铭。”苏铭同他握了握手,触感温润。
王建业的目光在苏铭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笑容不变:“苏队长,年轻有为啊。不知道来我们这儿,是有什么指示?”
“王主任,我们正在侦办一起十年前的命案,需要进入贵单位三楼,打开一个编号为9527的储物柜,提取证物。”苏铭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听到“命案”和“储物柜”,王建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松开手,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苏队长,不是我们不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实在是今天情况特殊。”
他侧过身,指了指楼上。
“上午,市里几位退下来的老领导、老书记,正在三楼会议室开一个关于党史学习的座-谈会。都是为党和人民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同志,身体也不大好,我们不能惊扰啊。”
陈建国在一旁听着,心里冷笑。又是这套。
“王主任,我们只开一个储物柜,不会发出太大声音,保证不影响老领导们开会。”陈建国沉声说道。
王建业摇了摇头,语气恳切:“陈警官,这不是声音大小的问题。这是个政治影响问题。在我们老干部活动中心,因为一起十年前的命案,警察大张旗鼓地进去搜查,这要是传出去,让老同志们怎么想?对市委的形象也不好,对不对?”
他顿了顿,看着苏铭,话锋一转。
“苏队长,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事,兹事体大,我必须先向市委办公厅和老干部局的领导汇报。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我们有了明确指示,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全力配合。”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搬出了老领导,又抬高到了政治影响和市委形象的高度,最后还用程序汇报做拖延。
一个柔软但坚硬的钉子,就这么钉在了苏铭面前。
想硬闯,就是不尊重老干部,不懂政治规矩。想讲理,对方句句在理,让你无从反驳。
苏铭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王主任,我们理解你的难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江州市公安局签发的搜查令,请你过目。”
王建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盯着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搜查令,眼角不受控制地跳动了几下。
“苏队长,有搜查令,我们当然要配合。”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慢了下来,“但是,配合的方式方法,也是要讲究的。不能因为一个案子,就破坏了我们市里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我还是那个意见,等我汇报完,有了指示,再执行。”
他这是铁了心要用“拖”字诀。
苏铭收回搜查令,点了点头。
“好。”
见苏铭松口,王建业心里一松,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苏队长能理解,那就太好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苏铭转过身,对身后的两名警员下达了命令。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门前,字字清晰。
“拉警戒线。”
王建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封锁活动中心主楼的所有出入口。”
陈建国精神一振,立刻挺直了腰板。
“从现在开始,无关人员,一律不许进出。”
两名年轻警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回到车上,取出黄黑相间的警戒带。
“苏铭!你……你要干什么!”王建业彻底慌了,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要干什么!这里是老干部活动中心!”
苏铭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
“王主任,我们严格遵守办案程序。既然这里有命案的关键证物,在提取之前,我们有责任封锁并保护现场。”
他看着王建业,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也是规矩。”
黄黑相间的警戒带被迅速拉开,从大门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像一把冰冷的尺子,划出了一道法律的边界。
过往的行人和车辆纷纷侧目,一些在附近办公的机关干部也停下了脚步,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王建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满是汗珠。他想冲过去阻止,但看着苏铭那双冷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苏铭这一手,是阳谋。他没有强闯,没有违规,只是在合法地行使自己的权力。但这一道警戒线拉起来,性质就全变了。
把老干部活动中心当成犯罪现场封锁,这无异于在市委大院门口点了一把火。
王建业再也顾不上风度,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颤抖地向电话那头汇报着情况。
苏铭没有理他,只是靠在车边,点了支烟,安静地看着警戒线内那栋庄重的小楼。
他知道,自己摆出这个“合法围困”的姿态,一定会有人比王建业更着急。
十分钟后。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这份对峙的宁静。
一辆黑色的奥迪A6,连牌号都透着不一般的气息,直接冲到了警戒线前。
车门猛地推开,市局常务副局长刘振华几乎是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刺眼的警戒线,又看了一眼靠在车边抽烟的苏铭,脸色铁青,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几步冲到苏铭面前,指着那道警戒线,声音压抑着雷霆之怒。
“苏铭!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乱来!”
刘振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破坏老干部团结,影响市委形象,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死死盯着苏铭,下达了命令。
“我命令你,立刻!马上!把警戒线给我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