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政府大楼,三楼,市长办公会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上,每个位置前都摆着一个白瓷茶杯,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茶香和文件油墨的味道。
主持会议的市长马国良偶尔端起茶杯,目光扫过与会的各局委一把手。
常务副市长张正阳的声音沉稳而富有节奏,正在发言。
“……所以,优化营商环境,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我们接下来工作的重中之重。滨江大厦的案子,是个例,是历史遗留问题,我们不能因为一棵树,就否定整片森林。”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城建工作的大局要稳,经济发展的势头要保住。这一点,在座的各位同志,务必要有清醒的认识。”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与会的几位局长纷纷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气氛庄重而肃穆,仿佛刚才那番话,就是江州未来发展的定海神针。
张正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角的余光却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会议室的门。
门开了条缝。
他的秘书小王,躬着身子,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没有走向张正阳,而是走到了市府办公厅主任的身后,低语了几句。
办公厅主任点点头,从桌下拿过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折好,亲自起身,缓步走到张正阳身边,将纸条放在了他手边。
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没有惊动任何人。
张正阳正在喝水的动作,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杯沿与嘴唇接触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秒。
他放下茶杯,没有立刻去看那张纸条。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关于下一阶段的城市规划,我再补充三点……”
他依旧从容不迫地讲了五分钟,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仿佛那张纸条,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会务提醒。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传来的,是一阵冰凉的寒意。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老干部中心,失守了。
讲完最后一点,张正阳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同志们,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我马上要去一趟省里,发改委那边有个重要的协调会,不能耽误。”
他站起身,动作从容地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茶杯。
在座的官员们也纷纷起身,脸上带着恭敬的微笑。
“张市长辛苦了。”
“您慢走。”
张正阳微笑着点头致意,转身准备走向会议室大门。
他的步子很稳。他知道,只要走出这扇门,坐上楼下那辆随时待命的专车,驶上通往省城的高速,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无声而用力地推开了。
门外,站着的是市纪委的林清雅。
她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职业装。她的身后,跟着四名神情肃穆、目光锐利的便衣男子。
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刚刚还堆满笑容的脸,此刻都僵在了原地。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市长马国良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带着一丝错愕和不解:“清雅同志,你这是……”
林清雅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径直落在正准备开门的张正阳身上。
她迈步走了进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张正阳面前,站定,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折叠的文件。
“张正阳同志。”
林清雅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经省、市两级纪委研究决定,请你就相关问题,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张正阳伸向门把手的那只手,缓缓垂落。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变成一片灰白。他看着林清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发出。
他维持了几十年的从容与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两名便衣男子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张正阳的身侧。
“请吧,张市长。”其中一人低声说道,语气客气,但姿态强硬。
张正阳的身子晃了晃,最终还是颓然地垂下了头。
……
市府大楼前,警戒线已经撤去,但空气里依旧残留着紧张的气氛。
苏铭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静静地看着大楼门口。陈建国站在他身旁,双手插在兜里,眼神复杂。
几分钟后,张正阳在两名纪委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戴手铐,但那身笔挺的西装外套已经脱去,只剩下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显得有些狼狈。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脚步虚浮,目光涣散。
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台阶下,车门打开。
就在即将被带上车的一瞬间,张正阳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最后,准确地落在了树荫下的苏铭身上。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张正阳的眼神里,没有了恨意,也没有了愤怒,反而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自嘲与告诫的复杂情绪。
他对着苏铭的方向,突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午后,却清晰地传到了苏铭的耳朵里。
“年轻人,江州的这盘棋,你赢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诡异的弧度。
“但是,你扳倒的,只是省里牌桌上一个打瞌睡的闲家。”
“小心那些,真正砌牌的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被工作人员扶着,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启动,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苏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正阳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砌牌的人?
他知道,罗成的案子,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恰恰相反,一场更凶险、更莫测的牌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