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废墟里打着旋,卷起细碎的尘土和烧焦的纸屑。
苏铭独自一人站在这片残垣断壁的中央,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包括那些躲在远处,用戒备和期盼的复杂目光注视着这里的村民。
那把铁锹就静静地躺在被推倒的院墙下,锹柄上沾着干涸的泥,锹头与木柄连接处的金属箍上,那抹暗红色的痕迹,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黑褐色。
血。
苏铭的目光凝固在那处痕迹上。
他缓缓蹲下身,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拂去铁锹上的浮土。
周围很安静,只剩下风的呜咽,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没有立刻拿起铁锹。
他知道,自己这个能力的触发条件,苛刻且诡异。必须是第一案发现场,或是直接接触到与死者有过最直接关联的物品。
而一旦触发,那十秒钟的画面,便是上帝的视角,也是潘多拉的魔盒。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尽是尘土和混凝土碎裂后的味道。
他伸出手,手指在距离那抹血迹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四周无人。
他的指尖,终于轻轻地触碰了上去。
嗡——
世界在刹那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变成一片混沌的灰白。紧接着,如同老旧电影胶片开始转动,无数光影碎片在他眼前急速闪过、重组。
时间,倒流。
……
夜,黑得像一盆泼翻的浓墨。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将一小片断壁残垣照得如同白昼。
轰鸣的挖掘机,像一头钢铁巨兽,履带碾过破碎的砖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给我推!快点!天亮之前必须弄干净!”一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男人,正站在挖掘机旁,声嘶力竭地嘶吼着。他穿着一件印有“宏图集团”字样的反光背心,脸上的横肉在灯光下扭曲着,显得格外狰狞。
他,是宏图集团的项目经理。
突然,一道瘦削、佝偻的身影,从一堵半塌的墙后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了挖掘机前。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身上穿着破旧的中山装,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倔强与绝望。
“不能推……不能推啊!这是我的家……”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瞬间被巨大的机械轰鸣声所吞没。
项目经理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不耐和狠戾。
他朝驾驶室里的司机,做了一个简单而决绝的手势。
一个向前的劈砍动作。
挖掘机驾驶员犹豫了一瞬,但看到项目经理那杀人般的眼神,终究还是一咬牙,猛地向前推了推操纵杆。
“轰——”
钢铁巨兽发出一声咆哮,巨大的铲斗猛然落下,然后整个车身沉重地向前一顿。
老人那单薄的身影,就像风中的一片枯叶,被巨兽毫不留情地碾过、吞噬。
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沉闷得令人心头发颤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世界,在这一刻定格。
画面开始剧烈抖动,这是死者生命最后时刻的视角。
苏铭看到了项目经理那张瞬间变得煞白,混杂着惊恐与暴戾的脸。
他看到项目经理慌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最后的一秒。
苏铭的视线死死锁在了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亮起一行数字,尾号是四个刺眼的“8”。
项目经理将电话凑到耳边,嘴唇翕动,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汇报着什么。
……
画面,戛然而止。
苏铭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断墙上。
剧烈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
眼前的世界,依旧是那个萧索的废墟,夕阳的光线,柔和而温暖。
但苏铭的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冰冷、血腥、令人窒息的十秒钟。
那不是强拆。
那是谋杀。
一桩被掩盖在暴力强拆之下的,蓄意谋杀案!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宏图集团的清场行动会如此疯狂而不计后果。他们不是在赶工期,他们是在销毁证据,是在掩盖一具被他们亲手碾碎在废墟之下的尸体!
而那个老人,根据村民的描述,应该就是村里无儿无女的孤寡户,王大爷。一个最不起眼,失踪了也不会立刻引起轩一个人。
苏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把铁锹上,眼神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这把铁锹,恐怕就是凶手在掩埋尸体时使用过的工具。
周厅长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我只要铁证,不听故事。”
现在,他手里已经握住了故事的开头,一个血淋淋的开头。但这还不是铁证。
画面里的内容,永远无法作为呈堂证供。
他需要找到王大爷的尸体,需要撬开那个项目经理的嘴,更需要查清楚,那个尾号“四个8”的神秘电话,究竟是打给谁的。
那通电话,才是这起谋杀案背后,真正的命门。
苏铭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将那把沾血的铁锹包裹起来。他没有声张,也没有立刻打电话回局里请求支援。
这张底牌,威力太大。
一旦打出去,整个江州的官场,都会被掀起滔天巨浪。
他必须确保,在亮出这张牌之前,自己已经布好了所有的局,堵死了对手所有的退路。
他将包裹好的铁锹放进桑塔纳的后备箱,锁好。
坐回驾驶座,他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雾袅袅升起,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
信访案,已经变成了刑事案。
而且,是一起牵扯到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市局常务副局长深度介入、背后还有一个神秘的“四个8”号码的特大恶性杀人案。
这颗烫手的山芋,现在已经变成了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苏铭的眼神,穿透车窗,望向远处宏图集团项目部的方向,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拿出手机,没有拨给任何人,而是在通讯录里翻找着。
最后,他的手指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刑侦支队,技术科。
他需要先查清楚,那个尾号为“四个8”的号码,到底登记在谁的名下。
就在他准备编辑短信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一则来电显示,跳了出来。
来电人,是刑侦支队副大队长,张涛。
苏铭的眉头,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