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掌心里的震动,细微而执着。
苏铭没有在走廊里停留,他下到一楼,绕到办公楼侧面的一个僻静角落,这里有一排无人打理的冬青树。
他靠在墙上,点开那条加密短信。
内容很短,只有五个字。
“静心,老位置。”
苏铭看完,删除了短信,将手机揣回兜里。
他没有回信访办,也没有去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停车场,开上了那辆半旧的桑塔纳。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没有汇入市中心的车流,而是调转方向,朝着市郊开去。
半小时后,静心茶舍。
苏铭推开二楼“听雨轩”的门,一股淡雅的茶香扑面而来。
沈曼正坐在茶台后,素手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动作娴熟,不急不缓。热水冲入壶中,白雾氤氲,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没有抬头,只是用茶夹将一只小巧的品茗杯推到苏铭面前。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苏铭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孙宏斌没出江州。”
沈曼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苏铭的目光动了动,看着她。
“我动用了一些商会的关系,查了高速、机场、火车站的所有出口记录,都没有他的信息。这个人,就像在江州凭空蒸发了。”
沈曼将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宠上,继续说道:“只有一个可能,他根本没走,而是躲在了一个你们警方绝对想不到,也绝对不敢轻易去查的地方。”
苏铭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市郊,有一家私人会所,叫‘水云间’。”
这个名字,苏铭听说过。在江州的商圈里,这是一个传说般的存在。据说,能进入那里的,非富即贵,而且不是一般的富,不是一般的贵。
“孙宏斌,就在里面。”沈曼的语气十分笃定。
苏铭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情报可靠?”
“我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会所的一个采购经理。”沈曼看着苏铭,“今天凌晨,会所加急采购了一批古巴雪茄和一个特定品牌的红酒,都是孙宏斌的专供。而且,送货的人隐约看到,是一个身材和孙宏斌很像的男人,被几个人簇拥着进了最顶层的天字号套房。”
苏铭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
这个情报的价值,不言而喻。
“能开得起‘水云间’这种地方,背后的人,不简单吧。”苏铭问道。
沈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变得有些凝重。
“这才是今天请你来的重点。”
她给苏铭续上茶,缓缓开口:“‘水云间’明面上的法人,是个毫不相干的生意人。但真正的隐形控股人,姓王,叫王明远。”
王明远。
这个名字在苏铭的脑海里过了一遍,一个职务清晰地浮现出来。
江州市委办公室,副主任。
苏铭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
沈曼似乎嫌这颗炸弹的份量还不够,又补上了一句。
“那个尾号四个八的手机号码,登记在市委办的内部专线名录下。使用人,就是王明远。”
茶室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茶壶里“咕嘟咕嘟”的沸水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废墟里,赵刚接到的那个求救电话。
宏图大厦里,那支尚未燃尽的雪茄。
孙宏斌精准到分钟的逃亡。
这一切的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市委办副主任,王明远。
孙宏斌不是在逃亡,他是在王明远的庇护下,躲进了自己的私人领地。
一个市委领导的私人产业,变成了窝藏命案嫌犯的堡垒。
这其中的政治分量,重得吓人。
“苏铭,这件事,你得想清楚。”沈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硬闯‘水云间’,和直接冲进市委大院抓人,性质上没有太大区别。那是王明远的脸面,也是某些人的脸面。你没有省委书记的手令,就算带着省厅的批示,只要踏错一步,就会被扣上‘滥用职权、冲击市委机关’的帽子。”
ts a trap. A carefully designed political trap.
如果苏铭带人冲进去,找到了孙宏斌,那是坐实了王明远窝藏罪犯,是彻底的撕破脸,不死不休。
如果冲进去,王明远把人藏了起来,一无所获呢?
那苏铭的政治生命,也就到头了。
“我明白。”苏铭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刑事案件,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博弈。
想动王明远,必须有铁证。
想进“水云间”,必须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完全合法合规的理由。
“谢谢。”苏铭站起身。
“小心点。”沈曼看着他,“孙宏斌是条疯狗,王明远这种人,更没有底线。”
苏铭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茶室。
回到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拿出手机,调出地图,搜索“水云间会所”的位置。
一个红色的标记,出现在市郊的一片湖山之间,像一颗扎在心口的钉子。
他知道,孙宏斌就在那里。
他也知道,有一张无形的政治大网,正笼罩在那座建筑的上空,等着他一头撞上去。
如何合法合规地查封一个市委领导的私人领地,而不给自己留下任何政治口实?
苏铭看着那个红色的标记,陷入了沉思。
车窗外,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似乎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