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一号审讯室。
灯光是那种毫无温度的白色，照在不锈钢的桌面和椅子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孙宏斌就坐在这片冰冷里，手腕上的铐子与椅子扶手连在一起。他身上的名贵西装在之前的密室里被汗水浸透，此刻已经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狼狈。
他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对面的苏铭，像是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苏主任，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孙宏斌开口了，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有恃无恐的底气。
“我的律师团队正在赶来的路上。在他们到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这是我的权利。”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苏铭，仿佛看到了审讯室外那些他笃定会来捞他的人。
“另外，友情提醒一句，有些案子，不是你这个级别能碰的。水太深，容易淹死人。”
苏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建国坐在记录员的位置上，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见过嚣张的嫌疑人，但没见过嚣张到这个地步的。人赃并获，却还敢反过来威胁办案人员。
苏铭拿起桌上的温水，推到孙宏斌面前。
“喝点水，润润嗓子。待会儿要说的话还很多。”
孙宏斌嗤笑一声，看都没看那杯水。
“我说了，等我的律师来。”
他摆出了一副“闭口禅”的架势，闭上眼睛，干脆靠在椅子上养起神来。
审讯室陷入了沉默。
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敲打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陈建国看向苏铭，眼神里带着询问。
苏铭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知道，孙宏斌的倚仗无非两样：一个是那本军工级加密的电子账册，他笃定警方破解不了；另一个，则是他背后那张通天的关系网，他笃定有人会来中止这场审讯。
常规的审讯手段，对他无效。
硬碰硬，只会陷入他预设的拖延战。
苏-铭站起身，没有再看孙宏斌一眼，径直走出了审讯室。
陈建国一愣，也赶忙跟了出来。
“苏队，就这么算了？”
走廊里，苏铭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却不吸，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头那点红光明明灭灭。
“老陈，你带人轮流看着他，别让他睡觉，也别跟他说话。水给他备足，饭按时送。程序上，不能出任何问题。”
“然后呢？”
“然后，等。”
苏铭说完，便掐灭了烟，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回到信访办那间简陋的办公室，苏-铭关上门，没有去碰办公桌上那堆积如山的信访材料。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宏图集团近三年来对外公开的年度财务报表，纸张很新，显然是刚打印出来的。
他拿出私人手机，拨通了沈曼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喂。”沈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没有多余的问候。
“沈小姐，是我。”苏铭的语气很平静，“我需要你帮个忙。”
“说。”
“我手上有一份宏-图集团的公开财报。我需要你的审计团队，现在，立刻，对它进行一次深度分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苏铭，你抓了孙宏斌？”沈曼的消息很灵通。
“嗯。”
“那你应该知道，他那本核心账册才是关键。公开的财报，能有什么用？早就被会计师事务所做得天衣无缝了。”沈曼提醒道。
“越是天衣无缝，越说明底下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苏铭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看那些上亿的大项目，我只要你们把所有不起眼的‘咨询费’、‘顾问费’、‘公关费’，特别是那些支付给外地公司的款项，全部筛一遍。”
蚂蚁搬家式的利益输送，往往就藏在这些最容易被忽视的科目里。
“我明白了。”沈曼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把文件发给我。给我四个小时。”
挂断电话，苏铭将财报一页一页拍下来，加密后发送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休息，而是走进了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
单向玻璃的另一头，孙宏斌依然闭着眼睛，姿态没变，但他的手指，却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他在等。
苏铭也在等。
这是一场发生在两个空间里的无声较量，比的是耐心，更是底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两个小时后，观察室的门被推开，陈建国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
“苏队，那家伙开始有点坐不住了，问了好几次时间。”
苏铭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监控屏幕。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苏铭的私人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沈曼。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查到一笔一百万的‘项目咨询费’，支付方是宏图集团下属的一个壳公司，收款方是海州市一家去年刚注册的文化传播公司。资金经过两次转手清洗，最终流入一个名叫‘李娟’的私人账户。开户行，江州商业银行城西支行。”
李娟？
一个陌生的名字。
苏铭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拨通了陈建国的电话。
“老陈，动用一下权限，帮我查个人。”
“谁？”
“李娟。女，江州户籍。重点查她的社会关系，看她或者她的直系亲属，有没有在市直机关，特别是政法系统工作的。”
“好，我马上办。”
挂断电话，苏铭再次看向监控画面。
审讯椅上的孙宏斌，已经睁开了眼睛，眉头微蹙，不时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他的救援，迟迟未到。
苏铭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是陈建国的来电。
“苏队，查到了！”陈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愕。
“说。”
“这个李娟，本人是市三院的护士长。但她的丈夫……是咱们市局刑侦支队一大队的副大队长，张涛。”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孙宏斌抓捕行动前那致命的十分钟时间差。
张涛在案情通报会上百般粉饰、企图将强拆案定性为治安纠纷的言行。
还有他消极怠工，企图拖死王大爷失踪案的种种举动。
原来，内鬼竟是他。
苏铭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一百万。
好大的手笔。
仅仅是为了通风报信，还是牵扯更深？张涛的背后，是不是还站着那个对他百般刁难、处处设卡的常务副局长，刘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