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电话听筒里来回拉扯,割裂了夜的宁静。
苏铭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被嘈杂的背景音挤压得有些变形,充满了急促的喘息。
“苏队,看守所出事了!”
苏铭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贴得更紧,听着那混乱的声音。
警笛,人声,呵斥,还有某种沉闷的撞击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他再熟悉不过的画面——失控。
市第一看守所,铁门森严。
就在几分钟前,陈建国驾驶的警车还没停稳,高墙内就毫无征兆地拉响了紧急警报。
他拿着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提讯证,冲到紧闭的铁门前。门上的小窗打开,露出一张警惕的脸。
“省厅督办专案组,紧急提讯在押人员赵刚!”陈建国将提讯证拍在铁窗上。
里面的狱警看了一眼,没有开门,只是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很快,一名穿着白衬衫、肩上扛着二级警督警衔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是市看守所的所长,姓钱。
钱所长隔着铁门,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没有半分笑意。
“哎呀,是陈队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陈建国没时间跟他客套,指了指里面的警报声:“钱所长,我奉命提人,里面怎么回事?”
钱所长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规矩”。
“陈队,不巧,真是太不巧了。今天周五,正是每周一次的大放风时间,几百号人都在操场上。您也知道,这帮人都是亡命徒,情绪容易激动,刚才好像是为了一点小事起了点口角,已经控制住了,小事,小事。”
他嘴上说着小事,但那持续不断的警报声却像是在无情地嘲讽着他的轻描淡写。
“我要提的人是赵刚,案情有重大突破,必须连夜审讯。”陈建国加重了语气,将提讯证又往前递了递,“这是省厅督办的案子,耽误了,你担不起责任。”
“我理解,我当然理解。”钱所长连连点头,却丝毫没有开门的意思,“但规矩就是规矩。陈队,您也是老公安了,应该明白。放风期间,任何人员不得进出监区,这是为了绝对安全。万一引起骚乱,后果不堪设想。您稍等片刻,最多十分钟,等我们把人都收监了,我亲自把人给您送出来。”
十分钟。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在看守所这种地方,十分钟,足够发生任何事情。
他看着钱所长那张滴水不漏的笑脸,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心设计的拖延。
“钱所长,我现在就要进去。”陈建国的声音冷了下来。
“陈队,您这不是为难我吗?”钱所长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您有您的任务,我也有我的职责。我的首要职责,就是保证看守所的安全和稳定。出了事,这身警服我穿不住,您也一样。”
他把“责任”两个字咬得极重。
就在这极限拉扯的几分钟里,操场方向的骚乱声似乎平息了下去。
警报声也停了。
钱所长仿佛松了一口气,对陈建国说:“您看,我就说是小事吧。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安排。”
他说完,转身便朝监区方向走去。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苏铭的电话。
也就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看到钱所长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几名狱警正围着一个担架,从操场的方向匆匆跑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白布的边缘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痕迹。
钱所长回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与陈建国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意味,有惊慌,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陈建国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不必再问了。
“苏队……”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晚了。”
电话那头,信访办的办公室里,苏铭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知道,刘振华的后手,比他想象的更狠,也更快。
这条唯一的活口线索,断了。
死无对证。
这四个字,像四座冰山,压在了专案组的头顶。
凶手用一种最野蛮、最直接,也最“合规”的方式,掀翻了棋盘。
“现场什么情况?”苏铭的声音异常冷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人没了。”陈建国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看守所这边定性是狱内斗殴,突发口角,被一个重刑犯用磨尖的牙刷柄……刺穿了颈动脉,当场死亡。”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场在监控死角。”
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得像是一场教科书式的意外。
苏铭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到,刘振华在得知这个消息时,脸上会是怎样一种得意的笑容。
他输了这一回合。
输得干干净净。
“苏队,我们现在怎么办?”陈建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
“你先回来。”苏铭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苏铭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赵刚的死,意味着指控孙宏斌故意杀人的直接人证链条彻底断裂。没有了赵刚的口供,光凭废墟里挖出的尸骨,很难将罪名直接钉死在孙宏斌头上。
而孙宏斌本人,依旧在审讯室里行使着他的缄默权,等待着他那些手眼通天的关系网将他捞出去。
更致命的是,随着赵刚的死亡,张涛那一百万的性质也变得模糊起来。他完全可以辩称,这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与命案无关。
一招棋错,满盘皆输。
不,不是棋错。是对手根本不按棋理出牌,直接动手砸了棋盘。
苏铭拉开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需要重新思考破局的路径。
加密的电子账册,现在成了唯一的希望。
可就在这时,他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没有敲门。
苏铭回头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清一色的白衬衫,神情严肃。为首的两人,苏铭认识。
一个是市局纪检组的副组长,姓王。
另一个,是市局督察大队的副大队长,姓周。
纪委和督察,联袂而至。
王副组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冷冽地看着苏铭,一字一句地开口。
“苏铭同志,根据群众举报和局党委研究决定,你因在‘宏图集团强拆案’的侦办过程中,涉嫌违规办案、滥用职权,现对你进行停职调查。”
周副大队长紧跟着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
“请你配合,交出你的配枪、警官证以及办公室钥匙。”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
苏铭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身后那些面无表情的脸。
他知道,这是刘振华的连环杀招。
第一招,杀人灭口,斩断证据链。
第二招,反咬一口,夺走他的办案权,将他彻底钉死。
赵刚的死,在此刻,竟成了构陷他“违规施压导致嫌疑人情绪崩溃引发斗殴”的完美借口。
好一招倒打一耙。
苏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门口的这些人,然后,缓缓拉开了自己上衣的拉链。
他没有去掏配枪,也没有去拿警官证。
他的手,伸向了胸口。
那里,挂着四枚沉甸甸的功勋章。
最上面的那一枚,是爷爷的。
下面,是父亲和哥哥的。
最下面,是他自己用命换来的一等功。
满门忠烈。
而现在,有人要当着这满门忠烈的面,剥夺他身上这件警服。
办公室的门外,走廊的尽头,传来了几声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让苏铭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门口。
是市局纪检组组长,李卫。
他的身后,还跟着常务副局长刘振华。
刘振华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