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没有立刻回到审讯室。
他走到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几辆闪烁着警灯的巡逻车,安静地站着。
陈建国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过了约莫一支烟的功夫,苏铭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清雅发来的信息。
“人已在市纪委二号谈话室,情绪稳定。”
苏-铭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对陈建国说:“把人带过来。”
陈建国一愣:“带到这儿?”
“不。”苏铭的目光扫过走廊深处一间挂着“技术勘察”牌子的房间,“带到那里去。”
那间房,装了单向透视玻璃。
……
张涛被两名警员从审讯椅上解开,押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
手铐依旧冰冷,但他的心,却被一种未知的焦灼反复炙烤。
苏铭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疾不徐。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种沉默,让张涛的内心更加忐忑。
技术勘察室的门被推开,里面的灯光很柔和,与审讯室的惨白形成鲜明对比。
苏铭侧身站到一边,示意警员将张涛带到那面深色的玻璃墙前。
张涛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走了过去。
他看着面前这面巨大的、能映出自己憔悴面容的玻璃,心脏跳得厉害。
苏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平淡。
“看吧。”
就在苏铭话音落下的瞬间,玻璃墙的另一侧,灯光亮起。
隔着一层玻璃,另一个房间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张涛眼前。
他的妻子李娟,正坐在一张沙发上。
她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头发有些凌乱,但身上没有伤。
一名穿着便装的女性工作人员正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杯热水,轻声说着什么。
李娟接过水杯,捧在手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张涛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仿佛要将她刻进自己的瞳孔里。
安全。
她还安全。
那些人没有动她。
苏铭,没有骗他。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悔恨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刘振华在电话里那些冠冕堂皇的保证,又想起了录音里那句冷酷无情的“害群之马”。
一个要他去死,一个保他家人周全。
张涛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面冰冷的玻璃,却又在中途停住。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两行浑浊的泪,顺着他布满血丝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苏铭。
眼神里,那最后的一丝侥幸和挣扎,已经彻底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说。”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苏铭看了他一眼,对旁边的陈建国递了个眼色。
陈建国会意,带着两名警员退出了房间,并从外面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苏铭和张涛两个人。
“孙宏斌这个人,疑心极重,他从不相信任何人。”张涛靠着玻璃墙,缓缓滑坐到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所谓的境外逃亡路线,全都是放出来的烟雾弹,就是为了迷惑我们,也为了迷惑他背后的人。”
“他真正的后路,只有一条,就是偷渡。”
苏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江州老港区,废弃修船厂。那里早就停产了,平时只有一些流浪汉。”张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自嘲的笑意,“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一直都信这个。”
“今晚十二点,会有一艘巴拿马籍的货轮‘圣玛丽亚号’在那里停靠补给。蛇头是道上很有名的‘鬼眼七’,他会安排孙宏斌混上船,目的地是南高丽的釜山港。”
“船厂什么位置?”苏铭问。
“二号船坞,最里面的那个大型维修仓库。仓库有地下暗道,直通码头的排污口,方便登船。”张-涛像是倒豆子一样,将所有细节和盘托出。
这既是交代,也是他的投名状。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铭将这些关键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地点,时间,船名,接头人,撤离路线。
一张完整的抓捕网,在苏铭的脑海里迅速成型。
“刘振华知道这条线吗?”苏铭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张涛惨笑一声。
“他?他要是知道,孙宏斌早就被沉江了。”
“孙宏斌手里那本账,才是刘振华最怕的东西。他巴不得孙宏斌死在外面,或者死在抓捕现场。”
苏铭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陈建国一脸焦急地等候着。
“苏队……”
苏铭抬手,打断了他。
“老陈,立刻通知所有核心队员,到一号会议室开会。”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封锁消息,从现在开始,专案组所有人的手机全部上缴,切断一切对外通讯。”
“行动代号,‘收网’。”
陈建国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苏铭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颓然坐在地上的张涛。
他知道,抓捕孙宏斌,只是这场大戏的开始。
真正的硬仗,是在人抓回来之后。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九点十五分。
距离货轮离港,还剩下不到三个小时。
而专案组里,刘振华安插的那三枚钉子,还不知道会如何向他们的主子传递这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