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的留置室里，空气是凝滞的。
墙壁是软包的，浅灰色，吸收了所有声音，也吸收了所有温度。头顶的灯光白得没有一丝暖意，将室内的一切都照得轮廓分明，无处遁形。
孙宏斌坐在固定的审讯椅上，身上的西装已经换成了统一配发的灰色圆领衫。这位曾经在江州商界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显得有些萎靡，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依然透着一股狼一般的精明和审视。
他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一个是苏铭，市公安局信访办主任，一个将他从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堡垒里硬生生拖出来的人。
另一个是林清雅，市纪委的青年干将，一个让他从法律问题，滑向纪律深渊的女人。
刑侦与纪委，公安与监委。
这样的组合，意味着他所面临的，将是一场没有任何死角的联合审查。
林清雅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和这间屋子的温度一样，冷静而克制。
“孙宏斌，你的身份，我们都清楚。现在你坐在这里，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我们希望你，能如实说明你与宏图集团在滨江大厦项目开发过程中，向相关公职人员行贿的问题。”
她没有提杀人案，只谈经济问题。这是纪委的办案规矩。
孙宏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林主任，做生意，免不了人情往来。逢年过节，送点土特产，这也算行贿？”
他在避重就轻，试探底线。
林清雅没有动怒，只是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是从张涛妻子李娟的海外账户上查获的资金流水，一百万美金。时间点，就在宏图集团拿下滨江大厦项目土地之后。这笔钱，也是土特产吗？”
孙宏斌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不认识什么李娟，更不知道什么美金。张涛是我朋友，但我们之间，仅限于朋友交情。”
他咬死了，拒不承认。
这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一个在商海沉浮多年的人，心理防线不会这么轻易被摧垮。
林清雅看了苏铭一眼。
苏铭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孙宏斌。
“孙总，我们今天找你来，不只是为了张涛。”
孙宏斌哼了一声，没说话。
苏铭继续说道：“你在水云间密室里藏的那个硬盘，我们已经拿到了。”
听到“硬盘”两个字，孙宏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一个破硬盘而已，里面是我公司的一些商业机密，你们无权查看。”他嘴上依然强硬。
“你说得对，商业机密我们没兴趣。”苏铭点了点头，“但你似乎对它的加密技术很有信心。你说那是军工级的，没人能破解。”
孙宏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自得。“没错。那东西，没有我，就是一块废铁。”
这才是他的底气。他笃定，只要自己不说，那份核心的账本就永远不会见光。
苏铭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小的存储卡，放在桌上。
“这个，是从云海数据中心拿到的。”
孙宏斌的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说水云间的硬盘是他的第一道防线，那么云海数据中心的备份，就是他最后的保命符。他怎么也想不到，连那个地方都会失守。
“不可能……那里的安保……”他失声喃喃。
“孙总，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苏铭的语气很平淡，“省厅的技术专家，对你这份备份数据很感兴趣。虽然核心加密还没完全攻克，但你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苏铭在说谎。硬盘的核心加密，周卫民那边还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但他要的，就是攻破孙宏斌的心理防线。
孙宏斌死死地盯着苏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刘振华已经抛弃了他。
现在，连最后的护身符，也落到了对方手里。
他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也没有任何可以拿来谈判的筹码了。等待他的，将是故意杀人与巨额行贿的合并重判。
除非……
除非他能提供比账本本身更有价值的东西。
留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孙宏斌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在苏铭和林清雅之间来回扫视，沙哑着嗓子开口。
“如果我说了，能算重大立功吗？”
林清雅与苏铭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林清雅沉声说道。
孙宏斌惨然一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们以为，一个张涛，一个刘振华，就能保我拿下滨江大厦那么大的项目？他们……还不够格。”
这句话，让苏铭和林清雅的心头都是一震。
“那块加密硬盘里，确实有张涛收钱的全部证据。但那只是最外围的一层。”孙宏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疯狂。
“真正的账本，在核心加密区。里面记录的每一笔钱，都指向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很享受此刻两人脸上的凝重。
“市委办，王明远副主任。”
王明远。
这个名字，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死寂的留置室里轰然炸响。
市委办公室副主任，虽然级别只是副处，但作为市委大院的“内务总管”之一，其位置之关键，人脉之广，远非刘振华一个市局的常务副局长可比。
难怪水云间会所敢公然阻拦警方的搜查。
难怪刘振华在最后关头选择切割自保，因为他知道，孙宏斌背后真正的大树，他根本惹不起。
苏铭终于明白，那晚在废墟上，赵刚手机里那个尾号“8888”的神秘来电，为什么会来自市委办。
所有断裂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王明远才是宏图集团真正的保护伞。”孙宏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滨江大厦项目所有的关节，都是他帮我打通的。那一百万美金，张涛只是个过路的财神，大头，进了王主任的口袋。”
林清雅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办过不少案子，但牵扯到市委办核心层级的，这还是第一次。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她追问道。
孙宏斌指了指苏铭面前的那张存储卡。
“所有证据，都在里面。每一次的转账记录，通话录音，甚至……他和我一起在水云间会所分钱的视频。”
说完这句话，孙宏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了椅子上。
他抛出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重磅的炸弹。
他用一个市委办副主任的政治生命，来为自己的罪行，博一个减刑的可能。
留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苏铭和林清雅都没有说话，但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份沉重。
案子，已经彻底超出了市公安局和市纪委能够独立掌控的范畴。
这不再是一起简单的刑事案件或腐败案件。
它已经升级为一场足以在江州官场掀起十二级地震的政治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那个至今仍深藏幕后的市委办副主任，王明远。
林清雅缓缓站起身。
“苏铭，这件事，必须立刻向上面汇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