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看着那四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病假条。
急性肠胃炎。
落款是同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医生的签名龙飞凤舞,却能看出是出自同一支笔。
办公室里很静。
陈建国站在办公桌前,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新官上任第一天,刑侦支队最核心的一大队,中队长连带三名骨干,集体趴窝。这已经不是下马威,而是明着往新支队长的脸上甩泥巴。
李伟,王强一手提拔起来的中队长,刘振华倒台后,他倒是沉寂了一阵子,没想到在这儿等着。
苏铭将那四张纸在桌上并排铺开,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滑过。
“什么时候送来的?”他问。
“早上八点半,人没来,让一个辅警送过来的。”陈建国答道,声音压得很低。
苏铭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市局大院里,人来车往,一切如常。似乎支队里这不大不小的一场风波,并未在这座庞大的机器上激起任何涟漪。
陈建国心里有些急。他跟了苏铭这么久,知道这位年轻领导的手段,但这次不一样。对方用的是“病假”这种软刀子,按规矩,你还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把人从病床上拖起来上班。
可如果不处理,苏铭这个新任大队长的威信,第一天就得扫地。以后队伍还怎么带?
办公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苏铭忽然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陈建国精神一振,看向苏铭。
苏铭没有看他,手指在拨号键上按下一串号码。电话接通了。
“喂,督察支队吗?我是刑侦支队苏铭。”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有个情况需要你们协助核实一下。我支队一大队中队长李伟,警员孙宇、周浩、赵兵,四名同志,今天一早集体请了病假。”
“嗯,都是急性肠胃炎,假条是城东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开的。”
“我的意思是,一大队目前有几起重案在跟,这四位都是骨干,同时病倒,我担心会影响工作。另外,也关心同志们的身体情况。所以,想请督察的同志,按规定,上门慰问一下,顺便核实一下病情,看看需不需要市局协调更好的医疗资源。”
话筒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
苏铭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对,就是这个意思。麻烦你们了,一切按规矩办就行。”
他挂断了电话。
陈建国站在原地,已经听明白了。
这一招,叫“按规矩办事”。你不是生病吗?我关心你,让督察代表组织上门慰问,合情合理。但督察上门,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果你真躺在病床上输液,那万事大吉。如果你只是在家里喝茶打牌,那问题就从“生病”变成了“欺骗组织”,性质完全变了。
苏铭没有停顿,紧接着又拨了第二个电话。
“政治处吗?我是苏铭。”
“有个事需要你们配合。根据局里绩效考核管理办法,凡是请病假的同志,当月绩效工资和各类津贴,需要根据督察支队出具的病情核实报告,再行计发。请你们通知一下财务科,先把刑侦支队一大队李伟等四名同志的绩效暂时冻结,等督察那边的正式结论出来再说。”
“好,谢谢。”
放下电话,苏铭抬眼看向陈建国,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大队的工作,不能停。”苏铭开口道。
陈建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是!”
“从今天起,你兼任一大队代理中队长,全面主持一大队工作。”
陈建国猛地一怔。
“我?”
“你,”苏铭的语气不容置疑,“刘振华和王明远的案子,你全程参与,能力和忠诚,我都看在眼里。现在这个位置,需要一个信得过、能办事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陈建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队伍给我稳住。另外,一大队手头所有在办的案子,卷宗全部拿到我办公室来,我要亲自过一遍。”
陈建国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洪亮。
“是!保证完成任务!”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小时,新任苏大队长两通电话、一项任命的“三把火”,就在刑侦支队内部传遍了。
原本一些抱着看热闹心态的老油条,都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些原先属于王强和刘振华派系的人,更是心里发怵。
谁都没想到,苏铭的手段如此干脆利落。不跟你玩虚的,直接动用督察和财务这两把最锋利的刀,刀刀见血,而且全在规则之内,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下午四点多,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鉴证科白大褂,似乎永远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味。
是支队的老法医,方淮。
方淮在支队待了快三十年,送走了一任又一任支队长,向来不参与任何派系纷争,见谁都客客气气,堪称支队里的“隐形人”。
“苏大队。”方淮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惯有的谦和笑容。
“方老师,快请坐。”苏铭站起身,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方淮摆了摆手,没有坐下。他从腋下夹着的一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已经泛黄的卷宗,轻轻放在苏铭的办公桌上。
“苏大队,刚上任,事情多,本来不该拿这些陈年旧事来打扰你。”方淮的声音不高,慢条斯理。
“就是整理旧档案的时候,翻到了这个。三年前的一个案子,当时定性是意外溺亡。可我这心里啊,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指了指那份卷宗的封皮。
封皮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关于城西张庄水库无名氏溺亡事件的调查报告》。
“哪儿不对劲?”苏铭的目光落在了卷宗上。
“尸检报告。”方淮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死者肺部有硅藻反应,符合溺亡特征。但是,我在他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一点东西。当时技术有限,没分析出来是什么。前阵子,我用新设备又跑了一遍,发现是某种特殊的纤维,不是他自己衣服上的。”
方淮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又恢复了那种置身事外的表情。
“可能是我老糊涂了,瞎琢磨。卷宗放您这,您有空就看一眼,没空就扔档案室去。不打扰您了。”
说完,他转身,慢悠悠地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苏铭看着桌上那份安静的卷宗,眼神变得深邃。
这不是瞎琢磨,这是一份迟到了三年的投名状。
就在他伸手准备拿起卷宗时,口袋里,一部私人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工作用的那部。
苏铭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加密短信。
来自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号码,林清雅的专线。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小心新空降的常务副局长,赵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