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三楼，小会议室。
烟气像是有了生命，盘旋，升腾，在头顶的日光灯下聚成一团灰白的云。
常务副局长刘振华坐在主位，手指夹着烟，却不抽，任由烟灰积攒出一截危险的长度。
苏铭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末尾，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他没碰过。
他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对面墙上“忠诚、为民、公正、廉洁”八个大字。
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听取经侦支队关于“宏发建材”一案的调查结论。
经侦支队长陈兵，一个四十多岁，发际线很高的男人，清了清嗓子，翻开了面前的报告。
“刘局，各位同事，经过我支队办案人员的连日侦查，对宏发建材有限公司的账目进行了全面审计……”
陈兵的语速不快，用词四平八稳，充满了程式化的严谨。
“……可以确认，该公司在过去三年，存在偷开、虚开增值税发票的行为，涉及金额约三百万，偷漏税款一百二十余万元。”
他顿了顿，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除此之外，未发现其他重大经济犯罪问题。”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陈兵的声音在回荡。
刘振华弹了弹烟灰，烟灰应声而落，像是某种信号。
“处理意见呢？”刘振华问。
“我们的建议是，责令宏发建材补缴全部税款及滞纳金，并处以相应行政罚款。至于法人代表赵强……”陈兵看了一眼苏铭的方向，又迅速移开，“鉴于其已死亡，其刑事责任不再追究。此案，建议可以结案了。”
结案。
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
李建国坐在苏铭旁边，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捏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三中队的人都知道，宏发建at材是高伟的白手套，是烂尾楼抛尸案的关键一环。现在，人死了，公司罚酒三杯，线索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断了。
这是典型的丢车保帅。
刘振华听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大家还有没有补充意见？”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苏铭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头被关进笼子的幼虎，想知道它会咆哮，还是会隐忍。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汇集到了苏铭这里。
苏铭动了。
他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很平静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冰凉的茶水。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刘振华的目光。
“刘局，我没有意见。”
李建国猛地转头看向苏铭，眼神里全是错愕和不解。
刘振华的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松弛，嘴角泛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看来是懂了。
“既然大家没有意见，那这个案子就这么定了。陈兵同志，你们经侦支队效率很高，值得肯定。”刘振华作了总结。
“会后，尽快把结案报告和相关手续走完。”
“是，刘局。”陈兵立刻应道。
“散会。”刘振华说完，掐灭了烟头，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时，苏铭再次开口。
“刘局，我还有个事。”
刘振华刚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他看着苏铭，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说。”
“经侦支队的结论，我完全尊重。”苏铭的语气很诚恳，听不出任何挑衅的意味，“不过，我们刑侦支队主办的‘8·21’烂尾楼沉尸案，还在侦办中。”
他停顿了一下，给足了在场众人反应的时间。
“死者周明与宏发建材之间存在明确的利益输送嫌疑，赵强又是死于谋杀。从证据链完整性的角度出发，我们需要将宏发建材的财务审计报告和最终账目，复印一份，归入我们‘8·21’专案的卷宗里，作为外围证据留存。”
苏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不争，不吵，不闹。
他没有质疑经侦的结论，只是提出了一个完全合乎程序、合乎规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请求。
你结你的案，我归我的档。
两不相干，但又千丝万缕。
陈兵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他求助似的看向刘振华。
刘振华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苏铭，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一片冰冷。
他知道，自己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他这不是认输，他这是在用规则，从一扇关上的门里，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拒绝？
用什么理由拒绝？
妨碍命案侦破？这个帽子，他刘振华戴不起。
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半晌，刘振华的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容，虽然有些僵硬。
“苏铭同志考虑得很周全嘛。严谨，细致，这是我们刑侦干部必备的素质。”
他话锋一转，看向陈兵。
“陈兵同志，听到了吗？全力配合苏铭同志的工作，把材料准备好，复印一份给三中队送过去。”
“是……是，刘局。”陈兵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哈腰地应下。
“好了，这次真的散会。”刘振华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走出会议室的门，李建国快走两步跟上苏铭，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佩服。
“苏队，高！真是高！我还在那生闷气，您这转手就釜底抽薪了！”
苏铭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队，不是釜底抽薪，是借力打力。”
他看着走廊尽头消失的刘振华的背影，淡淡地说。
“他们想快，我们就帮他们更快。只有案子结了，这份报告，才能变成一份谁也无法更改的铁证。”
回到三中队办公室，不到半小时，经侦支队的人就把厚厚一摞复印好的账目送了过来，堆在苏铭的办公桌上，像一座小山。
苏铭没有立刻翻看，他拿起手机，给沈曼发了一条信息。
“茶凉了，换一壶新的。”
五分钟后，沈曼的电话回了过来，被苏铭直接挂断。
他拎起那个装着账目的大档案袋，对李建国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便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静心茶舍。
苏铭将档案袋放在沈曼面前的茶台。
“宏发建材的全部账目，经侦支队刚出炉的，热乎的。”
沈曼纤细的手指在档案袋上轻轻拂过，美眸中闪过一丝异彩。
“刘振华肯放手？”
“他不是肯放手，”苏铭端起茶杯，“他是急着把手洗干净。”
沈曼笑了。
她拿起档案袋，站起身。
“你的茶，我来泡。给我一个小时。”
她走进内室，将档案袋交给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苏铭一个人坐在茶台边，安静地看着窗外。
他知道，对方既然敢把账本交出来，里面必然是做干净了的。
常规的审计手段，不可能查出问题。
但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常规。
他要的，是让资本的逻辑，去对付资本的伪装。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四十七分钟。
苏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曼发来的信息，只有一个字。
“等。”
又过了十分钟。
内室的门开了，沈曼走了出来，她的表情，是一种混杂着兴奋和凝重的奇特神色。
她坐到苏铭对面，亲自为他续上一杯茶。
“你的茶叶，很特别。”
沈曼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说重点。”
“我的团队，在那座‘干净’的账目山里，找到了一笔钱。”沈曼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一笔高达五千万的‘虚假采购款’。”
“它被伪装成向十几家供应商支付的货款，每一笔都做得天衣无缝。但我的团队发现，这十几家供应商，在资金流入的当天，就全部注销了。”
苏-铭的瞳孔微微一缩。
沈曼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这笔钱，在经过了七个不同省份的地下钱庄层层漂洗之后，最终流入了一个账户。”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账户，属于江州市正在建设的‘滨江防洪堤’项目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