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大礼堂的空调，冷气开得有些足。
苏铭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正好对着一个出风口，凉风吹得他警服的衣领都有些发硬。
这个位置，是市局办公室特意为他安排的。按照参会级别，一个副大队长，本不该坐在这里。但前面加了“被督查”三个字，这个位置就变得恰如其分。
像个犯了错，被罚站墙角的学生。
身旁，市委督查二组的组长吴江，坐得笔直，像一尊门神。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总会扫过苏铭。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吴江一句话没说，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苏铭很安静。
他手里拿着一本印着“全市防汛抗旱工作会议”的议程手册，偶尔翻动一页，似乎听得很认真。
主席台上，灯光明亮，将领导席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长明，正坐于中央。他面前的茶杯，杯盖微微敞开，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轮到他讲话了。
高长明清了清嗓子，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数百名来自全市各条战线的干部，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他。
“同志们。”
高长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沉稳，有力。
“今年，我们江州的雨水，比往年都要来得早，来得猛。防汛工作，形势严峻，任务艰巨。但是，”他话锋一转，手臂有力地一挥，“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们不仅经受住了考验，更创造了奇迹！”
台下，前几排的领导干部们，不约而同地开始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个奇迹，就是我们的滨江防洪堤工程！”
高长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自豪。
“这个项目，从立项到建成，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它像一道钢铁长城，牢牢守护着我们江州主城区的百万人民！前几天的特大暴雨，滨江水位一度超过警戒线，但大堤，固若金汤！”
热烈的掌声，适时地从台下响起，由前排向后排传递，最终汇成一片潮水。
苏铭没有鼓掌。
他只是将议程手册翻到了下一页，目光落在“表彰先进”那一行字上。
身旁的吴江，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他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苏副大队，听听，看看。这就是格局，这就是手笔。有些案子，在这样的大局面前，不值一提。”
话语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教诲和胜利者的优越。
苏铭没看他，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
“吴组长说的是。”
吴江似乎对这个反应很满意。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再硬的骨头，在这种绝对的政治声势面前，也该被压弯了。
主席台上，高长明的讲话还在继续。
他从工程质量，讲到干部担当，又从“江州速度”，讲到申报“省优工程”的展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为他自己，也为他背后的派系，垒砌着一座光彩夺目的政绩丰碑。
苏铭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落在高长明那张春风满面的脸上。
他想起了烂尾楼下那具被水泥包裹的白骨，想起了周明指甲缝里那几粒微不足道的泥沙，想起了王怀安在法医中心那场无声的对峙。
这些画面，与眼前这盛大的、光明的场景，形成了极致的割裂。
一个用人命和豆腐渣工程堆砌的政绩，此刻，正被捧上神坛。
苏铭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动了一下。
他口袋里的那部备用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拿出来看。
这是他和林清雅约好的信号。
纪委的人，到了。
像蛰伏在草丛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抵达了狩猎场的外围。
一切准备就绪。
只等东风。
高长明的讲话，在又一轮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结束。
主持人走上台，用激昂的声音宣布：“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为滨江防洪堤工程做出杰出贡献的先进个人代表，宏发建材集团项目总负责人，冯源同志，上台领奖！”
冯源。
那个在烂尾楼地下车库，搬出刘振华来阻挠他破拆水泥地的项目经理。
苏铭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只见冯源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满面红光地从第一排站起来，快步走上主席台。他先是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面向高长明。
一名礼仪小姐，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走到了高长明身边。
高长明亲自掀开红布，托盘里，是一枚金光闪闪的奖章。
他拿起奖章，脸上带着嘉许的微笑，准备亲自为冯源佩戴。
台下的闪光灯，在这一刻亮成了一片白昼，所有镜头都对准了这荣耀的巅峰时刻。
吴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瞥了苏铭一眼，眼神里满是尘埃落定的轻松。在他看来，当这枚奖章戴在冯源胸前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滨江防洪堤，将成为高书记不可动摇的政绩。
而苏铭之前所有的调查，都将变成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高长明的手，捏着奖章，已经碰到了冯源的衣领。
就在这时——
“轰！”
大礼堂厚重的双开大门，被人从外面用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推开。
门板狠狠地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瞬间撕裂了会场里喜庆祥和的氛围。
激昂的颁奖音乐，戛然而止。
全场数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大门的方向。
高长明举着奖章的手，僵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