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结束了。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缓缓散去，留下礼堂里一片空旷。
苏铭走在市局办公楼的走廊里，崭新警服的肩章，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一路上，不断有人停下脚步。
“苏大队，恭喜恭喜！”
“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苏大队。”
一声声“苏大队”叫得热情洋溢，握上来的手也很有力道。但那些堆满笑容的脸上，眼神却各不相同。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和距离感。
刑侦支队一大队大队长，这个位置，太烫了。
李建国和三中队的老伙计们跟在后面，激动得脸膛发红，走路都带着风。他们是真心为苏铭高兴，但眉宇间，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明升，也可能是暗降。这捧杀的阳谋，他们这些在体制里泡了半辈子的老油条，看得分明。
苏铭只是微笑着，一一回应，客气，但疏离。
他知道，从刘振华在主席台上说出那个“附加条件”开始，自己就已经被放在了火上。
刑侦支队办公区在三楼。
一大队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侧，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铜牌：“刑侦支队一大队”。
苏铭推开门。
办公室比三中队的要宽敞明亮许多，窗明几净，办公桌椅都是半新的，空气里没有那种老旧办公室特有的烟味和霉味。
一个穿着警服，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迎上。
“苏大队，您来了。”他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伸出手，“我叫张涛，一大队副大队长，主持工作有段时间了。以后，您多指示。”
苏铭同他握了握手。
张涛，刘振华的嫡系。苏铭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张队客气了，以后要多向你学习。”苏铭淡淡地说道。
几句场面话之后，张涛侧过身，指了指苏铭那张空空如也的办公桌。
桌上，只放着一份用牛皮纸袋封好的文件，和一个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蓝色硬壳卷宗。
“苏大队，刘局刚才特意交代了。”张涛的语气愈发恭敬，但眼神里却闪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考虑到您刚接手，为了让您能尽快熟悉情况，集中精力打开局面，局里把一大队之前负责的几起重案，暂时都移交给了二大队和三大队。”
他拿起那份牛皮纸袋文件，递给苏铭。
“这是局党委会的会议纪要，您过目。”
苏铭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厚重的蓝色卷宗上。
卷宗的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上面积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
封皮中央，用黑色宋体字打印的标题，清晰地映入眼帘。
《关于公民罗成（绰号‘金牙狗’）失踪案的卷宗》
“这就是刘局交给我的考验？”苏铭的声音很平静。
张涛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苏大队，您是知道的，这个案子……情况比较特殊。”他小心翼翼地措辞，“积压了快十年了，当年市里最好的侦查员都上阵了，也没啃下来。牵扯到江州最早的一批企业家，水深得很。”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铭的脸色，继续说道：“刘局的意思是，能者多劳。全局上下，也只有您有这个魄力和能力，去碰一碰这个案子。局里给了您最大的支持，三个月内，您只需要负责这一件事。”
“如果三个月，破不了呢？”苏铭问。
张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刘局说，如果三个月破不了，说明您可能……不太适合刑侦一线的领导岗位，到时候，会考虑把您调整到一个更合适的，比如后勤或者档案管理的岗位上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摊牌。
要么，在三个月内，啃下这块十年都没人敢碰的硬骨头。
要么，就从这个新提拔的王牌大队长的位置上，直接被发配到谁都可以去的养老部门，彻底告别刑侦生涯。
一个崭新的冷板凳，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李建国等人站在门口，脸色都变了，刚想开口说什么。
苏铭却抬起了手，制止了他们。
他走到办公桌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本积满灰尘的卷宗。
动作很轻，仿佛那不是一份案卷，而是一件易碎的古董。
“我接了。”
苏“铭看着张涛，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不卑不亢，从容淡定。
张涛愣住了，他设想过苏铭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愤怒、质疑、讨价还价，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云淡风轻的接受。
他感觉自己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那……那就不打扰苏大队研究案情了。”张涛干笑了两声，识趣地退了出去。
李建国等人围了上来，一个个义愤填膺。
“队长，这不明摆着是坑人吗！”
“十年都没破的案子，让我们三个月破，这不是扯淡吗！”
苏铭摆了摆手。
“都回去吧，新岗位，好好干。”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这里，你们暂时不要过来。”
李建国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铭那平静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苏铭已经做出了决定。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苏铭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立刻打开卷宗，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室里投下几道狭长的光影。光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捧杀。
刘振华这一手，玩得很高明。
他把自己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然后，又亲手递过来一个足以将自己摔得粉身碎骨的烫手山芋。
赢了，功劳是刘振华“知人善任”；输了，就是自己“能力不符”。
无论输赢，他刘振华都立于不败之地。
苏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将视线重新投向桌上那本厚重的卷宗。
他伸出手，缓缓翻开了封皮。
一股尘封已久的纸张霉味，扑面而来。
卷宗的第一页，是报案回执单，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立案时间：十年前，三月十二日。
报案事由：公民罗成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
苏铭的目光，缓缓下移，最后，定格在了“报案人”那一栏。
那一栏里，用秀丽的笔迹，签着两个字。
沈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