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的党委会议室,气氛比窗外的天气还要阴沉。
一场突如其来的紧急扩大会议,将所有在家的党委委员和总队一级的负责同志都召集了过来。
长条会议桌上方的巨幅警徽,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常务副厅长陈建军手指间的香烟已经积了很长一截烟灰,但他没有弹。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末席的苏铭脸上。
“同志们,刚刚接到高速交警支队的通报,一个不幸的消息。”
陈建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昨夜,由我办张秘书带队的省厅专案组,在押解青平县系列案件重要物证及嫌疑人返回省城的途中,发生重大交通事故。”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旋即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一辆失控的重型半挂车,撞击了押解车队中的第二辆车。车上,青平县宏远客运的司机李强,重伤昏迷,目前正在医院抢救,生死未卜。”
陈建军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更严重的是,从青平县地下车库起获的关键物证——那份被烧毁的名单残片,在剧烈撞击和后续的起火中,已经彻底损毁。”
此言一出,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苏铭。
物证没了。
人证废了。
线索,在明面上,断得干干净净。
“这绝不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一名与陈建军走得颇近的副总队长猛地一拍桌子,义愤填膺地站了起来,“这分明是冲着我们省厅专案组来的!是蓄意破坏,是杀人灭口!”
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苏铭。
“我听说,苏铭同志在青平县,采用的是异地用警,是先斩后奏。这种不计后果的雷霆手段,是不是打草惊蛇了?是不是逼得某些人不得不狗急跳墙?如果一开始就稳妥一点,把案子纳入省厅主导的框架内,按程序来办,会不会就避免了这样的惨剧?”
这番话,诛心至极。
他没有直接指责苏铭,却把物证灭失、人犯重伤的责任,巧妙地归咎于苏铭前期办案的“激进”和“违规”。
另一名党委委员也跟着附和:“是啊,办案子,尤其是这种牵涉面广的大案要案,程序正义是第一位的。没有程序上的严谨,就容易留下后患,甚至导致不可挽回的损失。现在物证没了,我们后续的工作,非常被动。”
一时间,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了苏铭身上。
他就像是站在风口浪尖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这滔天的政治声浪所倾覆。
厅长周卫民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转着手中的茶杯,没有说话。
总队长齐建国倒台后,刑侦总队内部人心浮动,此刻更是没人敢站出来为苏民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着苏铭,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场精心策划的政治围剿。
苏铭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仿佛他们讨论的,是另一桩与他毫不相干的案子。
直到会议室的声浪渐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时,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主位的周卫民。
“周厅,各位领导。”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对于张秘书和专案组同志们的遭遇,我深表遗憾。对于关键物证的损毁,我深感痛心。”
他先是表明了态度,滴水不漏。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认为,现在追究谁的责任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两件事。”
“第一,车祸的性质。第二,我们手里,到底还剩下什么。”
陈建军冷哼一声:“物证都毁了,还能剩下什么?”
苏铭没有理会他,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走上前,轻轻放在了会议桌的中央。
“这是昨夜,我向张秘书移交物证和嫌疑人时,双方签字确认的交接清单。上面,详细记录了我们移交的每一项物证的状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建军和那位张秘书的顶头上司。
“特别是关于那份名单残片,清单第三条备注栏里,写的清清楚楚:该文件残片,呈严重碳化状态,边缘极度脆弱,核心字迹模糊。我方判断,其在物理转移过程中存在彻底损毁的极大风险。”
苏铭的声音依旧平稳。
“这份清单,一式三份。我一份,东州特警支队一份,还有一份,在张秘书手里。上面,有我苏铭的签名,也有张秘书亲笔的签名。”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苏铭的脸上,移到了那份薄薄的清单上。
张秘书的名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白纸,黑字。
这份清单,就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所有指责苏铭的人的脸上。
苏铭不仅预判了风险,而且严格按照程序,将这个风险以书面形式,清清楚楚地告知了接收方。
接收方,确认了风险,并签了字。
现在,风险变成了现实。这个责任,该由谁来承担?
不言而喻。
陈建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那份清单,仿佛要把它烧出一个洞来。
苏铭并没有就此停下。
他返回自己的座位,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会议室的投影设备。
“各位领导,刚才说了,那份名单残片的核心字迹已经模糊。为了最大程度地保留证据,在移交之前,我的技术员陈博,利用多光谱扫描仪,对残片进行了高清度的电子数据采集。”
屏幕亮起,一个加密的登录界面出现在众人面前。
苏-铭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
“所有采集到的数据,在昨夜二十三点零七分,也就是张秘书的车队离开青平县之前,已经通过加密通道,上传到了省厅数据中心的7号服务器。这里,有上传日志和时间戳为证。”
他一边说,一边操作。
屏幕上,文件夹被打开。
一幅幅超高清晰度的扫描图像,出现在大屏幕上。
图像经过软件处理,碳化的黑色背景被滤去,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字迹,被一点点地剥离、增强、还原。
“劳务派遣”、“临江矿业”、“废弃矿区”……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词汇,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最后,在交接人签名的一栏,两个用特殊字体加粗的宋体字,被还原了出来。
铁军。
当这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陈建军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那位最先发难的副总队长,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美的反杀。
苏铭没有用任何激烈的言辞,没有进行任何辩解。
他只是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份签了字的交接清单。
一份上传到省厅自己服务器里的电子备份。
前者,是程序的盾牌,完美地格挡了所有泼过来的脏水,并将责任牢牢地钉在了对方的身上。
后者,是规则的利剑,彻底粉碎了对方“物证已毁,死无对证”的图谋。
他用体制内的规则,给所有想用规则来陷害他的人,上了一堂生动而残酷的课。
周卫民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好了。”
他开口了。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苏铭同志在本次事件中,工作严谨,程序到位,不仅没有过错,反而为我们保住了最核心的证据,应该给予肯定。”
他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陈建军。
“建军同志,你们专案组的张秘书,工作还是有疏漏。一份签了字的清单,一份上传了的备份,这么重要的两个情况,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向你汇报?”
周卫民的语气不重,但里面的问责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至于这起车祸,”周卫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同意刚才那位同志的意见,这绝不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必须一查到底!”
他看向苏铭。
“苏铭,虽然你不是‘省级联合专案组’的成员了,但你对青平县的情况最熟。这起车祸的调查,由你牵头,刑侦总队全力配合。务必尽快查明真相,给同志们一个交代!”
陈建军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费尽心机,自导自演了一出“意外”,本想把苏铭彻底踢出局,再顺势扣上一口黑锅。
却没想到,被苏铭用他自己定下的规则,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得体无完肤。
现在,非但没能把苏铭踢出局,反而让他以调查车祸为名,重新拿到了插手案件的权力。
会议结束了。
众人陆续离场,没人敢和陈建军打招呼,都低着头快步走开。
苏铭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正好。
他赢了这一局。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开始。
人证李强,还在IcU里。
物证残片,也确实已经化为灰烬。
对方既然敢在省厅专案组的押解途中动手,就说明他们已经到了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的地步。
周厅长虽然让他牵头调查车祸,但明面上,青平县失踪案的主导权,依然在陈建军的“省级联合专案组”手里。
自己虽然自证了清白,但想重启对大黑山矿区的调查,依旧是寸步难行。
前路,似乎又被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