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锈麦沉踪
赫利俄斯星群的麦浪本该是鎏金色的。
穿梭机破开大气层时,约拿望着舷窗外的大地,指尖缓缓收紧。绵延万里的麦田泛着病态的暗黄铜色,风卷过麦秆时发出的不是柔软的沙沙声,而是细碎的金属脆响。田埂边的灌溉渠里,水流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绿油膜,连掠过原野的飞鸟都飞得歪歪斜斜,时不时有黑影从半空坠下,砸进麦地里再无声息。
“比预想的扩散得更快。”侍从官莱恩盯着检测仪,眉头拧成一团,“空气里的锈种孢子浓度已经到了警戒值,只是还没到爆发阈值。当地人根本没察觉,还在照常收割。”
约拿放下衣袖,遮住左腕的暗绿锈纹。这里的孢子像在呼应他体内的毒素,腕上的纹路微微发烫,像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爬。“牧首费伦最擅长藏。”他声音很轻,“瓦勒里乌斯的锈种研究,大半是他经手的。不等到收割季粮食入仓、流散到各个星球,他绝不会动手。”
穿梭机降落在边缘小镇的晒谷场旁时,镇上的居民还在忙着装运新收的麦子。男人们扛着麻袋,女人们坐在谷堆边挑拣杂质,孩子们追闹着跑过巷口,没人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片田野。
看见身着黑袍的审判官走下穿梭机,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恐惧像投入水面的石子,在人群里漾开。在帝国的边境星球,审判官的到来从来都不是好事——要么是异端,要么是瘟疫,要么是焚村的火焰。
约拿抬手示意队伍停在原地,独自走上前。他没有亮出战团徽记,也没有端起审判官的架子,只是蹲下身,捻起一粒麦子。麦粒比寻常的更沉,表皮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指尖稍一用力,便渗出一点暗绿的锈色汁液。
“大家不用慌。”他站起身,声音平稳,“粮食出了点问题,暂时不能入库,也不能吃。我们是来处理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夫走出来,声音发颤:“审判官大人……这、这是怎么了?我们年年都这么种,没出过事啊。”
“有人在水源里投了东西。”约拿没有隐瞒,“病有治,粮食也能净化。但你们得配合我,先把所有存粮封存,所有人到镇公所集合做检查。”
他没有提“净化”的另一种可能,也没有像传统审判流程那样,直接划出隔离区、预备焚烧。莱恩在身后急得直使眼色——按照规程,发现锈种污染的星球,第一时间该封锁全域,焚毁所有感染作物,甚至处决早期感染者以防扩散。可约拿偏不。
入夜后,镇公所的临时医疗点挤满了人。
约拿带着审判庭的医护人员挨个筛查,指尖亮起淡金色的微光,拂过感染者的额头,就能压下体内初期繁殖的菌株。圣力消耗得很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左腕的锈纹也越来越亮,像在和他较劲。
“审判官,您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莱恩按住他的肩,“全镇几千人,您圣力透支了怎么办?按照规章,重度感染的直接——”
“不行。”约拿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却很坚定,“他们都是无辜的。海因里希审判长当年没得选,我们现在有。能救一个,是一个。”
就在这时,镇外的麦田里突然传来惨叫。
哨兵冲进来汇报:“审判官!西边麦田里出现了变异体!是几个深夜偷运粮食的商贩,已经完全金属化了,还在往镇子里冲!”
约拿猛地站起身,抓起靠在墙边的动力剑。“莱恩,守好这里,不许任何人出去。我去解决。”
月色下的麦田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四具完全锈蚀的变异体嘶吼着冲向镇子,它们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的铁壳,手指异化成锋利的金属爪,奔跑时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金属闷响。为首的那个还保留着半张人脸,正是白天和约拿说过话的粮商。
约拿提剑迎上,动力剑亮起淡金色的光。
他没有直接斩杀,而是侧身躲开利爪,左手按在变异体的胸口,全力催动圣力。金色的圣火顺着掌心蔓延,试图净化对方体内的菌株。可变异体已经完全失控,利爪狠狠划过他的左臂,黑袍瞬间裂开,锈痕上又添新伤。
“审判官!”
莱恩带着卫兵赶到,爆弹枪对准了变异体。
“别开枪!”约拿喝止,咬牙再催圣力。可菌株已经侵入了骨髓,根本无法逆转。他看着粮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对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了嘶吼,再次扑了上来。
约拿闭上眼,旋身挥剑。
剑光闪过,四具变异体轰然倒地,金属头颅滚落在麦田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风卷过麦浪,哗啦啦的脆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约拿拄着剑,微微喘气,左臂的伤口渗着血,混着暗绿色的毒素,顺着指尖滴在泥土里。
他终究还是没能救下他们。
“追踪到了。”莱恩跑过来,指着变异体来的方向,“它们是从中央主粮仓过来的。费伦肯定藏在那里。”
约拿抬头望向远处的黑暗。地平线上,巨型粮仓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那里是整颗星球的粮食枢纽,也是锈种扩散的核心。
“留一半人守着镇子,剩下的跟我去粮仓。”他擦掉嘴角的血沫,重新握紧剑柄,“天亮之前,必须结束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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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粮仓建在河谷旁,几十座巨型谷仓连成一片,在夜色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外围的守卫全是被洗脑的邪教徒,还有不少半锈蚀的机械仆从。约拿带着人从侧墙摸进去,沿途悄无声息解决了岗哨,一路摸到了最深处的地下实验室。
实验室里摆满了培养槽,墨绿色的菌液里泡着无数麦穗标本,墙上的屏幕跳动着基因序列数据。费伦站在控制台前,穿着沾满锈迹的白大褂,半个脑袋已经异化成了金属结构,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
“约拿审判官,久仰。”费伦笑了笑,金属下颌发出咯吱的声响,“我还以为你会像你老师那样,先烧了镇子再过来。没想到你居然浪费圣力去救那些贱民,真是……愚蠢的仁慈。”
“你不懂。”约拿举起动力剑,金色圣火顺着剑刃攀升,“审判的意义是守护,不是杀戮。”
“守护?”费伦狂笑起来,“帝国守护过谁?底层的平民像蝼蚁一样活着,病死,饿死,战死,谁管过他们?慈父不一样,锈蚀面前人人平等。没有高低贵贱,没有贫富差距,大家一起烂成铁渣,多么公平。”
他猛地一拍控制台,实验室两侧的闸门同时打开,无数半人半金属的变异体嘶吼着冲了进来。更可怕的是,培养槽纷纷碎裂,里面的锈种孢子弥漫在空气里,形成了一片淡绿色的毒雾。
“这里的孢子浓度,足以让整座城市的人在三天内全部锈蚀。”费伦退到后方,语气残忍,“我倒要看看,你能救多少人。”
卫兵们立刻戴上防毒面具,可孢子太细,还是顺着缝隙往里钻。很快就有士兵皮肤泛起锈色,动作变得迟缓。
约拿深吸一口气,左手按在胸口的银鹰徽章上。
他想起了古墓站里那场焚尽一切的圣火,想起了瓦勒里乌斯消散时的惨嚎,也想起了镇上孩子们恐惧又带着期盼的眼睛。
圣力在体内疯狂运转,与腕上的锈纹碰撞、交融。剧痛顺着血管蔓延,可他没有退缩,反而将那股锈蚀的力量也牵引了出来,与圣力拧成一股。
金色的火焰里,掺了一丝暗绿的纹路,却非但没有腐朽,反而形成了一层更坚韧的净化力场。
“以帝皇之名。”
约拿低声念诵,动力剑插入地面。
金色的圣力冲击波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像潮水般扫过整个实验室。毒雾接触到光浪,瞬间被净化殆尽;冲过来的变异体停在原地,身上的锈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连墙壁上的培养槽,都在圣力下滋滋作响,菌液慢慢变得清澈。
费伦脸色大变:“不可能!你怎么能掌控锈蚀之力?!”
“因为这不是力量,是枷锁。”约拿拔出剑,一步步走向他,“你把它当恩赐,我把它当警示。它提醒我,有多少人因为你们的疯狂,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费伦操控着金属尖刺与锈蚀菌团,招式阴狠刁钻。约拿则将圣力与体内的锈痕之力融会贯通,剑招沉稳又带着净化之力,每一剑都让费伦的异化身躯剧痛难忍。
十几个回合后,约拿抓住破绽,一剑刺穿了费伦的胸口。
金色圣火顺着剑刃涌入,将对方体内的菌株与混沌之力焚烧殆尽。费伦倒在地上,金属身躯快速锈蚀、崩解,最后只留下一滩暗褐色的铁屑。
实验室彻底安静下来。
约拿撑着剑,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这一战几乎耗光了他所有力气,左腕的锈纹更深了,一直蔓延到心口,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灼痛,反而像与他的血脉融为了一体。
“审判官!您没事吧?”莱恩跑过来扶住他。
“没事。”约拿摇摇头,看向控制台,“母本菌株都销毁了吗?”
“都毁了。只是……”莱恩顿了顿,调出航行记录,“三天前,有一艘货轮载着一批感染的粮食离开了,目的地是西格弗里德元帅正在追查的奥瑞克铸造世界。”
约拿心里一沉。
费伦这是早有准备,就算自己死了,也要把锈种送出去,和那边的机械锈蚀技术合流。
他立刻打开通讯频道,呼叫西格弗里德。
电流杂音响了几秒,那边才接通。背景里是密集的炮火声和链锯剑的轰鸣,西格弗里德的声音带着喘息,却依旧沉稳:“约拿?你那边怎么样?”
“费伦死了,但有一批感染粮食流向了你那边。”约拿语速极快,“奥瑞克铸造世界情况怎么样?”
“有点麻烦。”西格弗里德那边传来一声爆炸的闷响,“这里有一台完成度很高的锈蚀泰坦残躯,他们快要激活了。你那边结束了就尽快过来,我们可能要联手才能拆了它。”
“等我。”
约拿只说了两个字,便切断了通讯。他站起身,虽然浑身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
“立刻清点装备,一小时后出发,目标奥瑞克铸造世界。”
“可是审判官,您的身体——”
“来得及。”约拿打断他,望向铸造世界的方向,“晚一步,就可能多一颗星球沦陷。我们追了这么久,不能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一小时后,巡洋舰驶离赫利俄斯星群,朝着星区深处的工业废墟疾驰而去。
约拿站在舰桥的舷窗前,抬手看着自己的左腕。暗绿色的锈纹在皮肤下缓缓流动,像一条蛰伏的蛇,却再也无法侵蚀他的意志。
从恐惧它,到对抗它,再到掌控它。
这条路,他走了太久。
而前方,还有更硬的仗要打。锈蚀泰坦,最后的牧首,两股混沌力量的合流……每一样都足以掀翻整个星区的防线。
可他不再是圣瓦伦丁那个慌慌张张的侍从了。
他是约拿,是海因里希的继承者,是帝国的审判官。
只要一息尚存,追猎就不会停止。
引擎轰鸣,战舰刺破黑暗。
远方的奥瑞克铸造世界,已经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一颗锈迹斑斑的铁球,静静悬浮在虚空里。
新的决战,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而追猎者的脚步,永远向前,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