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花了一天半研究石灰石和黏土的配比。
他记得现代水泥的大致原理,石灰石和黏土按比例混合,高温煅烧,磨成细粉,加水搅拌,凝固后坚硬如石。道理简单,但在这个时代,连温度计都没有,窑炉能不能烧到足够的温度都是个问号。
大人,郭玉郎站在一旁,看着桌上摆得乱七八糟的石头和粉末,您确定这东西真能做出来?
不确定。李云天头也没抬,手里拿个小秤在称黏土的重量,但白糖和细盐不也是从零开始的?
白糖和细盐好歹有现成的原料。郭玉郎嘀咕,这水泥...光听名字就让人摸不着头脑。
摸不着头脑就对了。李云天把称好的黏土倒进陶盆里,摸得着头脑的东西,陆嘉湖也能做。
郭玉郎不说话了。
第一窑,废了。
窑炉是李云天让王德发找人新砌的,比烧砖的窑大了一圈,加厚了炉壁。王德发为了赶工,用的砖掺了劣质黏土,烧到一半,炉壁裂了一条缝,热气直往外冒,里面的温度根本上不去。
李云天打开窑门一看,里面的混合物只烧了个半熟,灰不灰黄不黄的,一捏就碎。
德发!李云天叫来王德发,指着他鼻子,你用的什么砖?
就...就是城东张麻子铺子里买的。王德发缩着脖子。
买的时候不看质量?
大人,我看了啊,看起来挺结实的...
看起来?李云天把那块碎渣扔给他,你捏捏。
王德发捏了一下,碎了。
这砖连八百度都扛不住。李云天说,重砌,用含铝量高的耐火泥,找不到就去邻县买。
是,大人!王德发撒腿就跑。
郭玉郎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了一句:大人,您刚才那个表情,跟教书的先生训学生一模一样。
少废话。李云天没好气地说,去盯着王德发,别让他又买回一堆废砖来。
第二窑,五天后。
新窑砌好了,李云天亲自检查了每一块砖,用锤子敲,用指甲掐,确认没问题了才点火。
这次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李云天打开窑门,里面的混合物终于烧透了,灰黑色的硬块,表面有玻璃光泽。他拿锤子砸开一块,断面密实,没有气孔。
玉郎,把磨盘搬过来。
郭玉郎指挥两个衙役,把石磨搬进工作坊。李云天把煅烧好的熟料倒上去,一个人推着磨盘转了两个时辰,磨成了细粉。
然后加水搅拌。
他拿了个木模子,把水泥浆倒进去,等着凝固。
半天后,他脱了模。
灰色的方块,表面光滑,敲起来当当响。他把它扔进水盆里,泡了一天一夜,捞出来一看,没裂没散。
成了。李云天把水泥块放在桌上。
郭玉郎和王德发围过来看。
大人,王德发伸手摸了摸,这就是水泥?硬得跟石头似的。
比石头好用。李云天说,石头你得一块块垒,水泥是粉状的,加水一搅,想灌什么形状都行,房子都能盖。
能盖房子?王德发眼睛亮了。
那必须能。李云天点头,铺路、修墙、砌地基,全行。
那...郭玉郎接话,这东西要是造出来了,陆嘉湖的城墙算什么?
先别想那么远。李云天说,这一窑只出了二十斤,连铺一条路都不够。要量产,得解决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窑炉太小,一次只能烧五十斤料。第二,磨粉太慢,人工推磨,一天磨不出十斤。
郭玉郎想了想:那怎么办?
窑炉好办,再砌一个大的。李云天顿了一下,磨粉的事...我想用畜力,或者水力。
水力?郭玉郎愣住。
城东有条河,水流够急。李云天站起来,在河边搭个水车,带动石磨,一天能磨几百斤。
大人,郭玉郎犹豫了一下,搭水车得花钱吧?
李云天说,但水泥一旦量产,赚回来十倍不止。
赵云策拄着拐进来的时候,李云天正在画水车的图纸。
大人,赵云策看了一眼桌上的图,这是什么东西?
水车。李云天头也没抬,用来磨水泥。
水泥?赵云策皱眉,就是您说的那个灰粉?
赵云策在桌边坐下,拐杖靠在椅子腿上。
大人,我有个事。
陆嘉湖在城外设关卡那天,放箭射我的那帮人,我查了。赵云策压低声音,不是陆嘉湖的正规军,是钱万三雇的江湖打手,穿着陆嘉湖的军服。
李云天的笔停了。
你怎么查到的?
我让防卫队的兄弟化装成商贩,去关卡附近的村子打听。赵云策说,那帮打手当天晚上回的钱万三的庄子上,喝了一夜酒,第二天才散。村口杂货铺的老板亲眼看见的。
有证据吗?
人证有了。赵云策说,物证...暂时没有。但钱万三那天晚上设宴请客,酒钱是从他庄子的账上走的,账本应该还在。
李云天放下笔,看着赵云策。
你的意思是,可以拿这个做文章?
不一定要做文章。赵云策摇头,但大人得知道,陆嘉湖和钱万三已经串到一起了。陆嘉湖出军服和关卡,钱万三出人和钱。这俩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
李云天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腿怎么样了?
再养半个月,差不多了。
李云天站起来,养伤期间,你负责盯着钱万三。他的人,他的庄子,他的账本,一个都不能漏。
是,大人。赵云策拄着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大人,水泥这东西,要是真能铺路修墙...以后打仗,用的着。
我知道。李云天说,所以得快。
赵云策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李云天重新坐下来,看着桌上的水车图纸。
钱万三和陆嘉湖联手,背后还有陈威,再往上还有钱若水。这条线越扯越长,而他手里能打的牌,只有白糖、细盐和一支刚凑起来的防卫队。
水泥,必须尽快搞出来。
他把图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出门去找王德发。
城东那条河,明天就得动工。
驻军大营。
你说什么?陆嘉湖从椅子上弹起来,水泥?什么水泥?
回统领,探子跪在地上,小的亲眼看见的。李云天在工作坊里烧了一窑灰粉,加水一搅,倒进模子里,半天就凝固了。硬得跟石头一样,刀都砍不动。
灰粉加水就能变石头?陆嘉湖不信,你确定不是石灰?
不是石灰。探子说,石灰遇水会冒烟发热,那个东西不冒烟,就是慢慢变硬。小的还捡了一小块回来,请统领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灰色的硬块,双手递上去。
陆嘉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指甲掐了掐——确实硬,指甲都掐不出印子。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往那块灰疙瘩上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