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开了半个多月，消息传遍陇西、西凉两处。百姓给李雪起了个名号，叫活菩萨。
李雪不喜欢这个名号。
菩萨是拿来拜的。她对司马清雪说，拜完了，人转身就走，病还在他身上。我不想让人拜。我想让人来找我看病。
你哥说你是女诸葛。
诸葛是拿来算的。李雪低头翻账册，指甲在一行数上压出一道白印，我也能算。
司马清雪打量她。医馆开馆这些天，她见过李雪给人清创、接生、配药，手比嘴快。可手上功夫归手上功夫，跟看得懂账是两回事。账是要在纸背后看见人的。
那你说说，你算出了什么？
算了再说。
这话不是随口说的。
从及笄那天起，她每天早上在医馆看病人，下午搬一把椅子，坐在李云天书房门口记账。李云天批文，她在旁边记数。门槛上那块青砖被她坐得发亮。起初郭玉郎以为她闹着玩，直到有一天，李雪把一本账册递到他面前。
郭大人，城东盐票有三笔对不上。她说，三月十五赵家代收、四月二十赵家代收、五月七赵家代收。三笔入库，标注全是陈府暂存。陈府都撤了，钱去了哪儿？
郭玉郎把账册翻了三遍。第一遍看数，第二遍看章，第三遍看的是自己的手，手指发凉。这三笔，他带着两个书吏查了半个月，查到最后只查出一句账目繁杂，容后再核。一个姑娘搬把椅子坐在门口，两天查到了。
你怎么查的？
对数字。赵家往常入库，标注写陇西府库。只有这三个月，写陈府暂存。记法变了，又没人通报。要么是疏忽，要么是故意。疏忽不会连着三个月，那就是故意。
你只翻了两天。
我不翻内容，我翻字。李雪把册子合上，账做假，数能编圆，写字的习惯改不了。改了记法的那只手，比数字老实。
郭玉郎拿着账册走了。他没说长公主英明，他说的是：我去查周管事。
账本比话管用。
调库房那几本旧册的时候，来送账的是王德发。他抱着一摞册子从门槛上跨进来，脚下没看准，绊了半下，最上面两本滑出去，他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硬用下巴把那摞册子压住了。
没、没散！他先报了这三个字，才把册子摆在案上，一本一本码齐，边角对边角，长公主，库里三年的盐票底册，一本没少。我数了两遍。
李雪问他：你数两遍，是怕少了，还是怕多了？
王德发咽了一下：怕少了。少一本，我脑袋就得往前挪半尺。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吉利，赶紧补一句，不过没少。真没少。我把柜底那层积水的地方垫了三块砖，册子全搬到上头去了。发霉的账，跟没有账一个样。
李雪抬眼看了他一下：这砖是你自己想的？
是我媳妇骂我。王德发挠头，她说我库里的墙脚年年返潮，我年年不管。今年我管了。
李雪把这句记在了册子边上。回头她跟郭玉郎说：库房那三块砖，比十道公文管用。
西凉城，王府议事厅。
李云天坐在主位，下首站着郭玉郎、王文远、赵云策一班人。李雪坐在李云天身侧，换了正式的衣裳。
今天叫诸位来，是为了一件事。李云天说，从今天起，小雪参与政事。
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
长公主才十五岁。王文远上前一步，再说，她毕竟是女子。历朝历代，没有女子坐堂议事的先例。
堂下几个官员低声附和。
李云天没接话，看了李雪一眼。
李雪站起来，从袖中抽出账册，摊在王文远面前。
历朝历代，也没有周管事经手的账，一回查出过毛病。她说，王大人觉得女子不如男子，是因为没见过女子算账。城东盐票，三笔对不上。三月、四月、五月，入库标注从陇西府库陈府暂存，合计一万四千一百两。这笔钱走了永宁侯府的暗账，经手人写的周管事。
王文远的手在袖里攥了一下。他是查过这一摊的，查了两个月，回给王爷的话是账无大碍。
长公主。他把腰又挺了起来，账上写陈府暂存，也可能是府库暂借了陈家的仓，写的是存放的地方，不是收钱的人。一万四千一百两，未必就流出去了。
那就对仓单。李雪把第二本册子翻开，推到他面前，陈府的仓，在城东柳巷，能存三千石粮，最多折一千二百两的货。一万四千一百两的盐票，堆进那个仓，从地砖堆到房梁，还得再拆一面墙。王大人要不要跟我去柳巷量一量？我带尺。
王文远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暂存李雪的手指点在纸上，暂存要有取单。三笔入库，一笔取单都没有。存了两年不取，那不叫暂存，叫没了。
堂上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她翻到第二页：西凉粮官乌勒的账上，还有七笔。标注从西凉府库各府代收，代收的全是贵族家名。七笔合计，虚报军粮十二万石。
她翻到第三页：盐票、粮账、城东井案，三条线并成一条，交汇在一个名字上：周管事。
王文远盯着账册，一句话说不出来。半晌，他开口问的不是别的：这七笔粮账……我先前怎么没查出来？
因为你查的是数。李雪说，数是他们做给你看的，做得比真的还整齐。你该查的是改字的人。
王文远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垂下去，第一次没有再挺腰。他今年五十一，做了三十年官，读过的账比这姑娘读过的书多。可他今天听懂了一件事：他这三十年，是被人喂着账过的。
长公主，他到底还是问出了口，声音低了半截，改字这个法子……老臣能学么？
李雪把册子合上，明日你来账房，我给你看三十本假账。看完三十本，你自己就闻得出味了。
王文远拱手，深深拱了一下，腰弯得比宣旨那天还低。
李雪转向郭玉郎：郭大人说陇西有三大难，粮食、税收、兵马。我翻了账，三件是一根绳。粮食不够，是添了十万人口。十万人的口粮缺口，是三十万石，不是三百万石。三百万石是全年收成。补三十万石的缺口，不用把荒地全开出来，开出够补的那一块，就够。
郭玉郎半天没应声。他当初说三百万石，是站在城头看了一圈荒地，拍脑袋估的。姑娘拿账本一算，把他拍脑袋的数推翻了。三百万石和三十万石之间，差的不是数，是十倍的民力，是三年的工期，是几千个要被征去开荒的人。他后脖颈上出了一层汗。
税收不能只靠商税。李雪接着说，商税现在占七成。真打起仗，商道一断，税钱直接砍一半。我的法子：矿税两成，手工作坊一成，田税一成，商税压到五成以下。就算商道断两个月，库里的银子还撑得住。
她翻到第四页：我列了陇西各矿的出产，铁、铜、煤、盐。全开的进项，郭大人估三成，我算两成半。铜矿要先修路，修路的本钱，占去一成利。
郭玉郎没接话，低头重新算了一遍。算珠拨到第三档他就停了，确实是两成半。他把手从算盘上收回来，在袖子里擦了擦。
三成是我漏了修路的本。他说，我认。
漏了不丢人。李雪说，漏了不认，才叫贪。
郭玉郎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句话，跟王爷说话的口气一模一样。
李雪转向赵云策：赵将军说骑兵不够。北边鲜卑、柔然、突厥，全是马背上的。可十万骑兵要十万匹马，陇西眼下能调动的马，拢共三万匹。十万骑兵不是三个月能成的，至少两年。这两年怎么撑？
赵云策想了想：两年之内，靠火药，靠铁车扛。骑兵不够，火器补。
李雪点头：骑兵得拆成两步走。第一步，三千骑兵，用现成的马，三个月成军。兵源从西凉降兵里挑，他们本来就是骑兵出身，换面旗就能上。第二步，两年之内，一步步补到十万。
赵云策看着那份章程，没说话。三千骑，三个月，降兵里挑人。他原来想一口气凑十万，报上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那数字太漂亮。这么一比，还真是这个拆法实在。漂亮的数字打不了仗，能上马的三千人能。
就按这个办。他说，三千骑，先成军。
各位。李云天开口，环视一圈，小雪说的三条，回去照她算的数办。粮食按三十万石补，税按她列的成数调，骑兵按她拆的两步走。
他停了一下。
她今天没说一句我以为。三笔盐票、七笔粮账、四本矿册，每一句话后头都跟着数。数字在她手里，不在嘴上。谁不服，拿数字来跟她对。空口的，本王不听。
没人吭声。
还有谁？李云天又看了一圈。
堂下几个人把目光挪开。王文远低下头，盯着面前那本账册，把其中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翻第二遍的时候，他掏出笔，在自己的袖记上抄了那三个日子。
李云天站起来，散了吧。
官员们退出去。议事厅里剩下李云天、李雪、司马清雪。
小雪。李云天看着妹妹，你什么时候学会查账的？
搬椅子坐你书房门口的时候。李雪说，你批文，我记账。记了两个月，自然就会了。
两个月？
嗯。你书房里那几本税法、矿务的书，我也翻完了。翻完才知道，郭大人算数，有些地方没算到家。
你指出来，他认了？
认了。李雪说，数字不认人。
司马清雪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姑娘，拿三本账册，把满屋子的大人问到没声。京城的女子及笄，学的是插花、执扇、走路不出声。这一个学的是从改过的字里看出一万四千一百两。
对了。李云天忽然问，钱若水，该快到了吧？
三天后。司马清雪说。
三天后。李云天想了想，本王等着他。
王爷。司马清雪说，他这次来，不会空着手。
我知道。李云天说，本王也没打算空手见他。
走出议事厅，日头正好。
街上的人看见李雪，有人喊活菩萨，李雪没应。有人喊长公主，李雪也没应。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医馆门口跑出来，喊的不是菩萨，也不是长公主：姑娘，我家孩子发烧了，你给看看！
李雪停下来，蹲下身，伸手搭上孩子的额头。额头烫手，嘴唇干裂，孩子哭得没声了。
烧了两天了。妇人的手在抖，去药铺抓药，人家说要先看诊，诊金一两。我……
先进医馆。李雪说，退烧要紧。药钱记在账上，不急。
妇人抱着孩子，跟着她往医馆里走。门槛太高，妇人抱着孩子迈不过去，李雪伸手托了一把她的肘子。
这才是她想要的。不是被人拜，是被人找。菩萨要人跪着仰头看，她只要人平着眼看过来，说一句：姑娘，你给瞧瞧。
赵云策从街那头跑过来，脚步急。
大人。他压着嗓子，朝廷的使团提前到了。不进驿馆，直奔城东。
李云天和李雪对看了一眼。
城东。城东有盐仓，有陈府那个空了两年的柳巷仓，有三笔对不上的账。
提前一天到，还挑了地方。李云天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他们不是来宣旨的，是来收账的。
李雪把四册账重新捆紧，绳头在指上绕了三圈才勒死，递给郭玉郎：让王文远照这上头办。他查不出那七笔粮账，是查账的路数不对。教他。他今天肯低那个头，就还能用。
郭玉郎接了账册，转身就走。走出两步他忽然回头：长公主，那三笔盐票的底册……
在王德发那儿。李雪说，垫了三块砖，没发霉。
郭玉郎快步去了。
这回，先动的不是他们。可账在她手上，人在她哥手上，柳巷那个空仓，也在她量过的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