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目国往南,地就平了。
师和顺牵着黄马走了半天,海的气味越来越重,风里的咸腥能呛人。路边的草从矮灌木变成了芦苇,芦穗白花花的,在风里摇。他牵着马在芦苇丛里穿行,脚下是湿软的泥,时不时有积水,“咕叽咕叽”地响。黄马走得慢,时不时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师和顺也不催它。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芦苇稀了,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立着几根木桩,桩上横绑着竹竿,竿上晾着东西——不是布,也不是鱼干,是草。一种细长的水草,绿中泛黄,一缕一缕挂着,风吹过来就飘,像女人晾的头发。
竹竿底下坐着几个人。
师和顺先看到的,是他们都很高。坐在那里,头顶都快够着竹竿了。站起来的时候,一个个像被拉长的影子,又细又直,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们正在吃草。每个人手里攥着一把水草,往嘴里塞,嚼得很慢,嚼着嚼着,草汁从嘴角淌下来,绿莹莹的。
一个高个子转过头来。脸很窄,颧骨高,眼睛细长,脖子上能看见一根根青筋。他打量师和顺,咽下嘴里的草,开口说话。
“凡人。”
“从北边来的。”
“北边哪里?”
“一目国。再往北是轩辕国。”
高个子点了点头,又塞了一把草进嘴里。“一目国。那地方我去不了,太远。我们这管子,走远了不方便。水草得吃新鲜的。路上哪有那么多水草?”他指了指旁边的木墩子,“坐。我叫无肠桑。”
师和顺坐下来。无肠桑递过来一把水草,绿汪汪的。“吃。我们这草好,水边长的,甜。”
师和顺接过来咬了一口。水草很嫩,汁水足,味道淡淡的,带一点清甜,像嚼甘蔗的尾巴。他嚼了嚼咽下去,肚子里凉丝丝的。无肠桑看着他的表情,咧了咧嘴。
“你们凡人吃草吃得少,嚼不惯。我们天天吃这个。吃进去什么样,拉出来什么样。”
师和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无肠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他的肚子很平,隔着薄薄的衣服,能隐约看见里面的形状——一根长长的管子从喉咙一直通到下面,直直的,里面塞满了嚼过的水草,绿莹莹的,看得清清楚楚。“我们没有肠子。吃进去的东西不拐弯,直的。从嘴里进去,从底下出来。中间不消化。”
师和顺盯着他的肚子看。隔着衣服,确实能看见那根管子,里头的水草在慢慢往下走,像一根透明的竹筒里塞着绿色的东西。
“那你们吃什么?”
“什么都吃。草、果子、鱼、肉。但得嚼得特别烂,嚼成糊糊再咽。糊糊好走,不堵。要是嚼不烂,卡在管子里,得用手慢慢往下捋。”无肠桑做了个往下捋的动作,从喉咙一直捋到肚子底下,“捋一捋就下去了。”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些的,肚子里的管子也看得清,里头塞着草和几颗红果子,果子还没嚼烂,整个儿的,在管子里慢慢往下滑。那人正用手在肚子上轻轻往下推,推得果子一粒一粒地走。
“那是我儿子,无肠果。”无肠桑指了指那个年轻人,“吃果子没嚼碎,卡住了。得慢慢推。”
“疼吗?”
“不疼。就是慢。推快了管子会抽筋。”无肠桑说,“所以我们吃东西得有耐心。不能急。嚼得烂,走得快。嚼不烂,走得慢。急也没用,反正都得从这管子里过。”
正说着,旁边一个小孩忽然“呜呜”地叫起来,捂着肚子。无肠桑扭头看了一眼,“又卡住了?”小孩点点头,眼泪汪汪的。无肠桑走过去,让小孩站直了,用手掌在他肚子上从上往下慢慢捋,捋到第三下的时候,小孩打了个嗝,肚子里的东西往下走了。小孩擦擦眼泪,又抓了一把草塞进嘴里。
“吃慢点。”无肠桑拍了拍他的头,“嚼烂了再咽。”
师和顺嚼完了手里那把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隔着衣服和皮肉,看不见里面什么样。他知道自己有肠子,很长,盘在肚子里,吃进去的东西在里面拐来拐去,慢慢消化。他从来没想过,没有肠子会是什么样。
“你们生下来就这样?”
“石头上有记。”无肠桑嚼着草说,“说老祖宗本来有肠子。后来有一年闹饥荒,什么都吃光了,就吃树皮、吃土。树皮和土把肠子堵死了,烂了,差点死了。后来活下来的人,肠子就没了。生下来的人都没肠子。照样活。吃草吃肉,不耽误。”
他忽然笑了一下。“也有好处。我们拉得快。吃完了不用等,直接出来。上茅房快。”
师和顺忍不住笑了一声。无肠桑也笑,笑得肚子里的管子一抖一抖的,草在里面晃了两下。
那天晚上师和顺在无肠国住了一夜。无肠桑给他铺了干草,又拿了一捆水草当晚饭。他嚼了一根又一根,嚼得腮帮子发酸,肚子里还是觉得空。半夜饿醒了,摸出那块饼啃了两口,才觉得踏实。黄马在旁边卧着,嘴里还嚼着草,慢悠悠的,像在嚼什么好烟。
睡前无肠桑问他从青要山来的时候,路上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师和顺说了羽民国的翅膀、厌火国的火种、三首国的三个头。无肠桑听得入神,肚子里的草都忘了嚼,停在管子里不动了。
“你们这儿有什么传说没有?”师和顺问。
“有。”无肠桑说,“石头上有记。说很久以前,有个叫黄帝的人从北边来,路过我们这儿。他看见我们没有肠子,说这样不行,活不长。就教我们嚼东西,教我们用手捋管子。他还说,以后会有从北边来的人,告诉我们该往哪里走。”
他看了看师和顺。“你就是那个从北边来的人。”
师和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轩辕石给他的玉,给无肠桑看。无肠桑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玉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小。他认不得字,但看得认真。
“上面写了什么?”
“帝在青要,待轩辕归。”
无肠桑把玉还给他,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那你得回去。”
“得回去。”
第二天早上师和顺走的时候,无肠桑送了他一捆水草,又指了指南边。“往南走半天,看到一片矮山就到了犬封国。那里的人长得像狗,但能干。会打猎,会看家。我们跟他们换过东西——我们给他们水草,他们给我们兽皮。你去了别怕,他们叫得凶,但不咬人。”
“你怎么知道?”
“去过一回。”无肠桑拍了拍肚子,“吃了一肚子他们的烤肉,回来拉了三天。”
师和顺笑了。他把水草捆在黄马背上,牵着马往南走。走出芦苇丛,回头看了一眼。无肠桑站在竹竿底下,瘦高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没有肠子的人活得也挺好。他们知道自己吃进去的东西走到哪里、什么时候出来,清清楚楚,比谁都明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拍了拍。里面的肠子不知道在干什么,拐来拐去的。他嚼了一根水草,嚼得特别烂,咽下去。
走了半天,矮山到了。山不高,坡上长着矮松和野枣树,山脚下有几间石头房子,房前屋后挂着兽皮,风一吹,毛茸茸地晃。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狗叫——不是一条狗叫,是十几条狗同时叫,叫声又大又急,混在一起像打雷。
师和顺站住了。黄马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
石头房子里钻出一个人来。那人弓着背,身上披着灰扑扑的兽皮,脸上毛茸茸的,嘴往前凸着,露出两排尖牙。他看见师和顺,鼻子抽了抽,闻了两下,然后咧嘴一笑。
“凡人。从无肠国来的?”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他们的水草味儿。”那人吸了吸鼻子,“进来。我叫犬戎石。你运气好,今天打了只獐子,烤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