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寅时,张伟就趴在乱石后。
夜里几乎没睡实,耳朵却醒着。醒着容易烦,他用数息压住焦躁:一呼一吸算一下,数到八百,窝棚的门才开。
黄三出来伸懒腰,打哈欠,像个安分药贩。腰里那块鼓囊却露馅——真货不这么别,假货才怕丢,贴身。
张伟没动。
动早了,是送货上门让人灭口。
他口袋里只有碎铜和一把新采的止血草尖。草尖不是卖的,是遮手的——蹲久了手空,像贼;手里捏点绿,像采药的。
“跟。”他下令,只有一个字。
跟到沟边废弃的井台。井沿青苔滑,他踩干石,避开湿印。黄三跟一个瘦高个交接:布袋换布袋。瘦高个压声:“上家说了,假石配方别外流。流了,两边都死。”
“知道。”黄三不耐烦,“我坑的都是没保人的新脸。有保人的我碰吗?碰了才是找死。”
“有个叫麻子的,上次假石坑到烈阳外围小贩,差点火拼进灰市。上家火大。”
“那次怪麻子手贱。我黄三稳。”
两人对完暗号,分头走。张伟只跟黄三。瘦高个身上有刀气,跟上去是硬刚,硬刚他不干。
黄三进了灰市牙口外圈——天没亮全,灯只亮了两盏绿的。他不摆摊,专蹲新脸旁边,笑,夸,递假石,换真草真皮。
一上午,张伟看见他得手两次。
一次是个驼背少年,哭着走。一次是个女人,骂了两句,被人劝开。
“市口不认私了的账。”劝的人说得熟,像台词。
第三次有个愣头青要拔刃,黄三身后忽然闪出瘦高个,只按住对方手腕,笑:“急什么?去市管那告啊。告完你看谁先被扔出去喂狼。”
愣头青脸白了,松手。围观的人哄笑。笑里有轻松——轻松是看客的,不属于被坑的。
张伟蹲在更远的土坡上,用炭在兽皮边角点点:窝棚、井台交接、牙口外圈三处。点完用泥糊住字,只自己认得。
他注意到黄三得手后有个固定动作:假笑、拍对方肩、说“交个朋友”,然后人流一挤就没影。拍肩是探你有没有暗器,也是让旁人觉得是熟人交易。熟人交易,旁人懒得掺和。
“阴。”张伟咬了下后槽牙,“阴得像样。”
午后,黄三回窝棚清货。
张伟绕到棚后,贴墙听。
棚里有人翻东西,黄三骂:“这批假石色太白,一眼假。下次让上家掺点矿灰。”
另一副嗓子更粗:“上家是谁你也敢议论?你只记得一件事——假石不进内圈。内圈有柳姑娘的眼线,还有刀疤那老东西。他们不吃小骗子,吃把动静搞大的蠢货。”
“我怕什么?”黄三笑,“新脸敢进内圈?敢进也没保人,市管先踢出去。”
“你最好真稳。烈阳那边有人在查上次假石。查到你,别扯上家。”
“扯不上。我死了也只是黄三。”
棚里安静一息。粗嗓子像在点烟,火星味渗出来。
张伟退半步,靴底避开干枝。
信息进账了:
一,假货链:上家供配方与假石,黄三专砸新脸。
二,交接在井台,白日牙口外圈销赃。
三,他们怕两样——灰市内圈的“柳姑娘”眼线,以及刀疤市管;还怕烈阳外围的旧仇翻出来。
怕谁,比恨谁有用。
恨会动手。怕会付钱消灾,或者借刀砍人。
他不报警。
报给镇丁?镇丁问他灵石在哪,先搜他。报给青云?青云懒得管散修互骗。硬冲窝棚?炼气三层打人家团伙,等于自己写讣告。
他要的是把柄变成钱。
把柄怎么变成钱?卖给怕假货的人,或者恨黄三的人。
傍晚,他故意在牙口外圈露面,装成还在找黄三哭诉的新脸。蹲下来,跟人换半块炊饼,问:“黄三呢?我草没了。”
卖饼的老头翻白眼:“死心吧。他吃你这种的,一顿一个。”
“他怕谁?”
老头一愣,忽然笑:“你还挺有数。怕柳如烟那边查假货——她卖消息的,假货搅市,她生意差。也怕刀疤,假石闹大了,刀疤丢份子钱。还有……烈阳那个被坑的小贩表兄,据说在矿口混,手黑。”
“烈阳小贩在哪?”
“你问这么细,想死还是想发财?”
张伟把最后两文铜推过去:“当我问过。你当放屁。”
老头收铜,嘴却更贱:“沟北第二排工棚,疤脸,爱喝酒。你自己撞。撞死了别说我指引。”
张伟起身。
不谢。谢了像欠。
回土屋的路上,他采了点新的止血草,不多,够装样。进门看石灰,完整。墙上求生单被他用炭又描深一点。
肚子又叫。他用碎铜换了半碗糊粥,蹲在门槛喝。粥薄,米粒能数清。喝完,人还在,手不抖——手不抖才能谈卖消息。
他坐下来,把今天摸到的链在心里过一遍,像过秤:
窝棚是销赃点。井台是上家接口。牙口外圈是渔场。怕柳如烟、怕刀疤、怕烈阳疤脸。
“今夜可把假货消息卖给骗子仇家。”他对空屋说。
空屋不答。
他摸出那半张兽皮,用指甲掐了三个位置记号,再掐一个箭头指向沟北工棚。
消息要卖,也要留一手。全卖光,自己就没有二次要价的筹码。卖一半:黄三的窝、假石手法、井台交接时辰。上家是谁,先不卖——他还没摸清,卖假的会砸自己招牌。
招牌还没有,就不能先砸。
还有一条:自己不现身动手。现身动手,仇就记在他头上;只指路,仇记在疤脸头上。指路的人像风,风难抓。
夜里他温养灵力片刻。炼气三层的气息细,细也得养。饿着养,比饿着睡强。
子时前,他摸到沟北。
工棚漏光。疤脸汉子坐在门槛上喝劣酒,酒气冲人。张伟站在三步外,先把短刃柄转到后腰更稳的位置,才开口:
“你是不是被假灵石坑过?”
疤脸眼睛一抬,像刀:“谁?”
“路过的。我有黄三今晚的窝和交接点。真的。你要不要?”
“多少钱?”
“三块下品灵石渣。先付一块,事成再两块。你也可以不信,继续喝——黄三明天还坑人。”
疤脸盯他半晌,忽然咧嘴:“你这小子,不像报仇的,像卖货的。”
“报仇不赚钱。”张伟说,“赚钱才像活路。你恨他,我要石。各取所需。”
“一块可以。事不成我剁你手。”
“事成你自己动手。我不动刀。我只指路。”
疤脸丢过来一块发沉的石头。张伟这次碾了两下,换了三个角度,又在牙上轻轻磕——真的。真灵石渣磕起来有清脆的微响,假的闷。
他把位置说清楚:窝棚、井台、今夜黄三清货后会回棚分假石。又补一句:“假石粉掺骨腥,重碾就碎。他今晚若清货,棚后会有白粉味。”
疤脸眼一亮:“你验过?”
“验过。学费是我自己的草。”
“行。”疤脸站起,酒气扑人,“你若骗我,我不只剁手,还砸你坟窝。”
“骗你我不收定金。”张伟退一步,“定金在我这,说明我赌自己说得准。”
疤脸问:“你怎么不自己杀?”
“杀不起。”张伟说,“也没必要。你们有仇,比我有名。”
“有名?”
“有名好吓人。吓人好办事。”
他转身就走,不贪看热闹。热闹里容易沾血,沾血就容易沾债。
走远后,他藏进乱石后,只听不看。
远处很快有骂声、器物翻倒声,像有人踹门。有人喊“假货”,有人喊“烈阳的账”。再后来,是奔跑的脚步,往沟外散。有人惨叫半声,被按住。张伟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六十,惨叫停了。
停了不等于死。停了只等于今晚黄三不再笑得那么甜。
张伟没起身。
起身捡尸?那是别人收尾的活。他只卖消息,不沾血。
他摸了摸怀里真石,掌心出汗。
“第一笔真的。”他低声说,“还差两块。差两块也比假粉强。”
他心里却清楚——
今夜之后,牙口会有人问:谁把黄三卖了?
卖人的人,比被卖的人更招眼。
他必须更快进灰市,学会规矩,学会假名,学会闭嘴。
否则下一笔买卖,可能是别人卖他。
回土屋时,他故意经过草棚市旧摊位,把席子一卷带走。席子不值钱,带走是了断——这里不是他的地盘,他也不会再当傻新脸蹲着等人夸成色。
夜里石灰圈外有狐狸叫。他听着叫,握着真石,直到天色将亮。
尾款,天亮去讨。
讨完,这笔反杀才算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