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口往里,灯更绿,味更杂。
药、血、劣酒、铁锈,搅在一起。地是踩实的土,土上有旧血迹,洗不干净,像规矩写在地上。
张伟在栏外停了三息,先听。有人讨价,有人骂娘,有人压着嗓子谈“货出不退”。听完,他才把“阿石”木牌挂在腰侧显眼处。
步伐放慢,眼睛却快。
快看路,不看宝。看宝像贼。看路像活命。
麻脸在栏外冲他努嘴:“进去就别喊我。我只卖牌,不保命。”
“没让你保。”张伟说,“保命靠规矩,不靠你。”
第一关是市口木栏。刀疤脸的市管坐在条凳上,手里转着一枚骨骰,骨骰磨得发亮。
“牌子。”刀疤说。
张伟递牌。
刀疤捏了捏,看他:“新的?不对,旧牌新人。谁保?”
“自保。”张伟把一块下品灵石渣放上木盘,动作稳,“份子钱。我卖草,不卖命,不验不明的器。”
“嘴倒熟。”刀疤盯他,“黄三那事,是不是你?”
四周忽然静半息。静是压力。压力是考。
张伟答得不快不慢:“我卖过他的位置。买卖。他骗我草,我卖他行踪。市口认不认,是你们的事。我认账。”
刀疤眼睛眯起来。旁边有人倒吸气,像等剁手戏。
“有点种。”刀疤忽然笑,笑不进眼,“假石闹到烈阳,我本来要找人出气。你先出了。算你有用。自保收一块——你这脸生,再加半成‘眼生费’。不交,滚。”
张伟心里抽了一下。一块半,肉疼。
疼也交。
交完,刀疤扔回木牌,多盖了个泥印:“三日有效。三日后再交。无保人连坐三次,扔出去。”
“明白。”
“还有。”刀疤抬下巴,“内圈不乱亮法器。不查来路太深。问价先抛铜。敢在市口动刀,两边扔。听清没有?”
“听清了。”
“进去吧,阿石。”刀疤把名字咬重了半音,“名字不值钱。信誉值钱。信誉砸了,你比黄三死得难看。”
张伟拱手,不多话。话多把自己卖了。
进内圈前,刀疤手下又拦他一次,伸手:“刀。短刃也算。市口外可带,栏内挂架上,出市再取。挂丢了找你自己。”
张伟把短刃摘下,挂进木架,记住缺口位置:第三排,左数第七。刃上缠了草绳做记,别人拿走也认得。
“验过?”手下问。
“草绳是我的。刃不值你们偷。”
手下哼笑:“油。”
进内圈,摊位更密。有人卖残符,有人卖兽核,有人只坐着喝茶——那种人最贵,卖的是消息。灯绳低,人弯腰走路,像所有人都欠这地方一条脊梁。
他找角落铺席,摆止血草。草在内圈掉价,像土。土也有用:土让人觉得他穷、稳、好打发。
角落潮湿,席子一会就洇。他不换地方。靠中心的摊位要另交“风水钱”,他没那闲钱,也不要那闲眼。
第一个来问价的是个半大少年:“这草多少?”
张伟抛出一文铜在对方摊沿:“问价。”
少年一愣,笑了:“你还真按规矩。四文一斤。要不要?”
“三文。我自己采的,阴地货。”
“成交。”
小买卖。真买卖。
旁边摊有人低声教徒弟:“看见没?那新脸问价会抛铜。会抛铜的,至少不是纯白痴。”
徒弟问:“他是不是卖黄三那个?”
“小声。刀疤都点头放他进来了,你管那么多。”
第二个人蹲下来,不看草,看他:“听说你卖黄三?”
“卖过位置。”
“有种。想赚钱吗?帮我送个包到沟东。”
“不送。”张伟理草叶,“今日只卖草。跑腿改日,先全款后看货。”
对方啧一声,起身:“小心点。灰市不缺有种的尸体。”
张伟当没听见。
听见会接话,接话会入局。入局太早,是第二个黄三——被人当刀用完就扔。
他在席下用脚尖压住靴筒,靴筒里那块贴身灵石硌着,提醒他:亮一块交份子,剩的别让任何人闻见味。
他卖到第三把草时,差点被踢。
原因不是货假,是有人故意碰翻他的席,草散一地,对方反而大叫:“这穷鬼拿不明器装药包!市管!”
围上来三四个。张伟没摸刃——刃在架上。他先把袖口捋起,露出空腕,又把布袋彻底抖开:草、绳、半块饼,没有暗器,没有玉简,没有发光的玩意。
“搜。”他说,声音平,“搜完请你把草捡回去。捡不回去,按市价赔。”
对方噎了一下。围观的人起哄:“搜啊!不敢搜就是栽赃!”
刀疤的人挤进来,扫一眼,骂那个碰席的:“找茬也找干净点。滚。再闹扣份子。”
找茬的人悻悻退。张伟蹲下捡草,手指稳,心里却记下那人鞋边的泥——泥色像矿口,不像沟里。
有人想赶他。
赶他的人不一定是黄三余党,也可能是怕新脸分汤的老摊。
捡完草,旁边一个卖情报的老头用烟杆点点他:“你刚才那手,对。乱亮会死,乱解释也会死。沉默有时候是保人。”
“怎么称呼?”
“叫我牙口老拐就行。你是阿石?卖黄三那个?”
“是。”
“柳如烟那边也知道你了。”老头说得随意,像聊天,“她卖消息的。你这种‘会卖仇人’的,她要么用,要么防。你自己选怎么被看。”
张伟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完整听清:柳如烟。
不是朋友。不是靠山。是灰市里一条会动的规则。
“她人呢?”他问得轻。
“人?想见就加钱。你现在这身板,见了也只配听半句。”老拐吐烟,“半句还可能是假的。假的也收钱,这叫行规。”
“我暂时不求见。”张伟说,“见了就要讲价。我现在价码不够。”
老拐笑出声:“识相。识相的人在这活得长。再教你一句:有人问你从哪来,你就说‘坟窝采草’。问真名,你就哑巴。哑巴比巧嘴死得慢。”
“明白。”
夜里收市前,张伟用碎铜买了半壶劣酒,不是喝,是敬刀疤手下那口“眼生费”之外的油。手下接了,哼一声:“明日枯树那头别瞎转。有包丢了,两边都在找。找包的人眼红,见人就咬。”
“什么包?”
“残页、矿图一类。听说沾后山凶地。你新脸,离远点。”
张伟心里却一动。
后山。凶地。残页。
他白天采草时看过那片乱石,风声发闷。闷的地方,往往不是空的。
“枯树在哪?”他仍装随口。
“沟东第三棵。雷劈的。你真去?”手下斜眼,“去了别说从我这听的。”
“我不去。”张伟说,“问问,省得踩雷。”
手下信了。或者假装信了。灰市里很多话,听的人负责自己倒霉。
出市取刃时,架上草绳还在。张伟绑回后腰,对刀疤方向拱了拱手,人不看他也行。规矩走完,像盖章。
回土屋的路,他绕了两道浅水。进门看石灰与瓷片,多了一枚新脚印——到门口又折返,像试探。
有人摸过他的门。
摸门不进,是警告,也是还不敢。
他把“阿石”牌取下,塞进枕下。假名是门,门不能总挂在脸上。
墙上求生单下,他又写:
灰市:保人/份子/不乱亮。假名阿石。柳如烟——只闻名,不贴。
写完,他吹灯。
睡不着。
不是怕刀疤,是那句“枯树丢包”像钩子,钩在心上。
包里若真是残页矿图,可能连着后山乱石。乱石可能连着他现在够不着、以后用得着的东西。
“明日先看一眼枯树。”他对黑暗说,“只看。不贪。有人找主人,我更不能当主人。”
当主人,就当靶子。
当路过的穷酸,才有机会把靶子让给别人。
远处沟里还有零星灯火,像不肯灭的鬼。张伟把灵石余款在心里数了两遍:贴身一块,地洞里还有昨夜挪过去的,梁架那点留给应急。数完,才允许自己合眼。
门槛迈过了。
下一脚,落在枯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