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山是冷的。
张伟从兽道摸到乱石坡外,蹲进一丛干灌木,先听。听鸟,听虫,听有没有人靴擦草的细响。听了半炷香,只有风。风从石缝里钻出来,闷,带着一股腥甜,像旧符纸泡烂了。
镇志写凶地。
十年前死过矿工,说夜里见蓝火,说有鬼讨命。镇里人绕着走。青云巡逻也懒得进——进了不记功,死了还要填表。
别人当乱石。
他当入口。
残页那句“乱石下,脉动”不是鬼话。脉动是矿,也是阵。阵活着,才会腥甜;阵死透了,只有土腥。
他先不靠近。
从怀里摸出三枚小石子,挑最圆的一枚,往坡上扔。
三丈。
石子落地,骨碌滚进缝,无事。
第二枚,五丈。
石子飞到半路微微一偏,像被什么轻轻吸了一下,砸在立石侧面,迸出一小点白印。
张伟眼睛眯起。
偏,说明有力。力不一定杀你,但说明不是普通乱堆。
第三枚,七丈。
石子出去的弧线正常,快落地时忽然加速,嗖地钻进两块大石夹缝,缝里迸出一缕蓝光,一闪即灭。
像眨眼。
“还活着。”他低声说。
活着就危险。危险也意味着:当年布置的人没拆干净,底下可能有东西。东西不一定是宝,也可能是坑。坑也要测。测明白了,才知道值不值用命换。
他没有立刻上前。
上前是冲动。冲动在凶地等于给阵送礼。
他换了个角度,从坡右侧绕,保持六丈外,用眼睛量。乱石堆得不自然:大石多在外圈,小石填缝,缝的走向像故意留了“呼吸口”。正中有一块立石,比人高半头,根部土色比别处深,像常年有东西渗。
风从立石右侧出得多,左侧少。
气流异。
气流异就是缝。缝里若有阵纹,近了才能看见。
他捡了根长树枝,人仍停在五丈外,把树枝往前探。探到五丈半,枝头无事。探到接近六丈,枝头轻轻一颤,像碰上无形的膜。再送半分,枝皮焦了一小块,黑边,腥甜味更重。
张伟收回树枝,吹了吹焦皮。
“惧压在五到六丈之间。”他说,“七丈有吸力。立石是口。”
口不一定是门。门可能在偏右。正门往往最硬,偏门才残。残才给人活路。
他又绕到坡左看一眼。左风少,石缝干,像死面。死面少有门。门爱藏在“还在呼吸”的地方。呼吸在右。右就是优先项。
当天他只做到这一步。
这一步添的料很实:确认有活阵;入口嫌疑在立石;正前危险,偏右可能松。料不大,但不能为零。零了,就只是来看风景送死。
缺的是细数据,和“谁替我先挨一下”。
他在坡外五十步再蹲一刻,把三枚石子的落点在脑子里重放一遍。重放不是玄学,是怕自己记错。记错一步,以后用命填。
远处矿口锤声忽然密了一阵,又疏。疏了说明换班或歇气。他借这疏的空档,再看一眼立石右侧:草倒向一致,像常年被固定方向的风压着。风压方向,就是阵口呼吸方向。方向对了,门才找得准。
下山时,山路上一队青云外门擦肩。六人,脸色难看,像刚被骂完。换班图外流的事,镇里早传开了。丢脸的修士比得意的更爱拿散修撒气。张伟低头让路,侧身贴灌木,袖里石灰捏紧。
有人踢石子砸他靴尖。
“滚开。臭散修挡道。”
张伟退半步:“是,弟子先行。”
那人听着顺耳,哼了一声走了。队尾有个眼熟的背影——孙成,腰牌还在晃。孙成回头瞥了他一眼,没认出来,只当路边灰。
旁边有人嘀咕:“孙成又挨训了,拿散修出气。”
“出气就出气,别出到我头上。”
张伟把这话也收了。孙成挨训,说明他急着立功。急的人眼神贼,贼眼神最爱往异常处钻。所以今天更不能在坡上留下“人味”。
灰最好。
回沟里,他用两把止血草换了半块灵石渣的消息:后山凶地近月有没有人进。灰市缺牙老头摇头:“谁进谁晦气。上个月有个亡命的赌徒进去找宝,出来时人傻了半个时辰,嘴吐白沫,说石头发蓝光咬人。后来人跑了,没死在坡上——算他命大。”
“蓝光咬人?”张伟问。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老头眯眼。
“吓自己。”张伟把草塞过去,“我住坟窝,听听鬼故事压惊。”
老头哼笑:“压惊就对了。年轻人,别以为散修敢去的地方就有机缘。机缘专咬穷鬼。你要是听孙成的去入宗,至少死得有个灯——灯灭了,家里还知道你死哪儿。”
“灯灭了,家里更惨。”张伟说,“我宁肯死在自己选的坑里。”
老头一愣,随即咧嘴:“说话倒硬。硬归硬,命软着点。”
张伟应了声,转身走。
心里却把“赌徒吐白沫”记成:阵有神识冲击或毒雾,活口存在说明有缝可退。当日清就不是必死阵。不是必死阵,就能测。
他又多问了一嘴路过的猎户:“凶地附近野物多吗?”
猎户摇头:“少。兽也不蠢。蠢的早成白骨了。”
兽少,说明阵压真实,不是唬人。唬人的阵,野狗会去拉屎。真阵,连屎都少。
夜里第二次上坡。
月薄,石白。他贴腕绑了条湿布,布上抹了点草汁——遮息不了多少,至少让自己闻着不晕。靠近立石偏右,保持五丈,蹲下看根部。
浮土下,露出半块青砖角。
砖上残纹细得像头发,弯成半个“闩”形。阵纹缝。门闩符的残。
他用指节隔着布轻轻叩了一下砖角。叩声闷,不像实心土,像底下空。空,就是有腔。有腔,就可能是甬道。
洞府。
他心跳一下,立刻用土覆回去,表面撒乱叶、再踩乱,踩到像野猪拱过。然后退。退到心跳平,才准自己想下一句。
“找到了。”他在灌木后说,“不进。”
不进,是因为今天眼还不够少。青云队刚过。孙成还在镇里晃。有人找油纸包。再加自己若在坡上留下新鲜人味,明天就会有第二条鼻子来闻。
他甚至把自己刚才蹲过的草尖扶正几根。扶不直也没关系,至少别像被人跪过。跪过的痕迹,比脚印更招眼——说明有人在这儿认真干过活。
他在泥上用枝画简图:立石、偏右、五丈圈、六丈焦、七丈吸。画完用脚抹掉。纸会杀人,记忆只要自己活着就还在。
回石槽过夜时,他听见远处巡逻铃。铃远,好。远说明他们按大路走,不进凶地。
小栓白天塞进来的半张饼,他掰开啃。饼硬,硌牙。硌牙的日子里,洞已经在眼前了。
洞比饼香。
也比饼毒。
他临睡前把短刃磨了两下,不是为砍人,是为稳手。手稳,明天才扔得准烟。又把三枚石子洗干净,按大小排好——明天还要用,用熟的石子,手感才准。
风从石槽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后山的腥甜。他闻着,像闻一张未拆的账单。账单数字还没写全,人就不能先签字。
钩子钉死:入口确认,不敢硬闯。下一步只测不闯——抛石、熏烟、记熄灭节奏。节奏没摸清之前,谁劝他“冲一把”,他都当那人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