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他没有再上山。
不是怂尽了。是火候到了“再拿就是送”。
昨夜两进,阵被搅过,残傀被砸过,毒雾被石灰扬过。阵会修自己——死循环残阵最爱把被碰过的地方咬得更紧。更紧的时候进去,三息可能变一息,一息可能变没有。
没有,就卡死在眼里。
张伟坐在石槽口晒了一会儿虚汗。小腿伤在跳。跳说明活着,也说明不能狂奔。
他清点贴肉袋,清点像过堂:
《无相长生诀》残页一;兽皮备份更残一;下品灵石五;碎石若干;玉简碎片一;玉简芯半枚;“忌入籍立誓”碎纸一。
再多?没有。
更深那点蓝光下的蒲团,他看见过残影,没摸过实物。没摸就是没拿。没拿才睡得着。
“有人会说你傻。”他学茶摊口吻,“洞都进了,不掏空?”
“掏空的人,名字写在镇志里。”他自答,“写在‘十年前死于凶地’那一栏。”
原则验收,写在行动上:只取表层。
表层已取。
下一步不是再进,是装回乱石——把入口重新变成“没人来过”的凶地样。痕迹比货更致命。货藏得住,痕迹会说话。痕迹一说话,孙成不用聪明,跟着脚印就能找到他的坟。
午后风大,他选风大时上坡。风大盖声,也吹散人味。
行装极简:枝、土、叶、一点崽子尿骚土(昨天存的)、短刃。不带布袋。布袋在坑里埋好,分三处:石下、泥里、假坟旁。三处都不是“最安全”,是“被搜一处不至于全完”。
坡外先听。
有人声。
他贴地。
两个采药的镇民在坡下抱怨:“孙师兄审了一夜,把赌徒打哭了。赌徒咬有人买猪探后山。”
“探到宝没有?”
“屁。孙师兄带人在大路转了两圈,凶地都没进。说晦气。”
“那散修呢?”
“说是个跛的穷鬼,搜过了,穷得像被狗舔过。孙师兄嫌丢面,转去骂矿工了。”
两人笑着走远。
张伟听完,心口那根弦松半扣。
嫌丢面,好。嫌丢面的人不会耐心蹲。不耐心,他的窗就还在。
他上坡,到五丈外停。先抛石。石子入缝,蓝光仍闪,闪得比昨夜凶一点。凶一点说明阵在补。补的时候更不能进。
他不进。
只做“装回”。
立石根部青砖角:确认盖严,再加一层湿土,土上铺枯叶,叶向与风一致。一致才像自然。
偏右缝口:把被他昨夜蹭掉的苔藓碎末弹回去,弹不回去的,用泥抹成旧色。
地面:所有侧身滑痕用枝搅成兽拱、猪拱。拱完,撒一点尿骚土。骚味盖人味。人味是最大破绽。
五丈到七丈之间,他昨夜扬过石灰。石灰白,白刺眼。他用水袋细喷,喷成斑驳泥色,再扬土。扬完退后看,像雨后普通脏地。
做这些时,探路符一直温。温提醒他:别手欠再伸进缝。
他手不欠。
“够了。”他说。
装回不是完美。完美反而假。假到一尘不染,像有人用扫帚扫过凶地——那才可疑。可疑招刀。他要的是“脏、乱、凶、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多看一眼的人,才需要他再拨刀。
坡上装完,他在更外圈做假:故意留两处新鲜兽蹄印,印深浅不一,像伤兽乱窜。伤兽乱窜能解释血腥与骚味,也能把“人进洞”的叙事压下去。
做完最后一笔,他准备下坡。
玉简碎片在贴身夹层里突然烫了一下。
烫得他哼出声。
不是伤口疼。是识海那条细线猛地一抽,像要把他往回拽。拽向缝,拽向蓝光,拽向更深。
“拽回去?”张伟站在五丈外,脚像生了根,“你当我傻?”
烫更重。
重像催债。
他咬牙,把碎片从夹层掏出,隔着布捏。捏住,烫仍在,人却清醒:这东西要他贪。贪是洞府主人死法的复制。复制他不做。
“表层够了。”他盯着缝口说,“核心不是我这境界的饭。硬吞,噎死。”
烫意僵了一息,像不甘,随即退成温。温像妥协,也像记仇。记仇就记着。他账本上也记:这碎片不老实,会勾人。
勾人的货,更要洗。
更要藏。
更不能在坡上亮出来给人看。
下坡时,他遇见邻村抄近路的一个青云弟子——不是昨晚那对,是个生脸。生脸看他一眼:“你腿怎么了?”
“砍柴砍的。”张伟跛得自然,“不关后山的事。”
“谁问后山了?”生脸皱眉。
“镇里都在传。”张伟怂笑,“我胆小,听都不敢听完。”
生脸哼一声,绕开他走了。走时嘀咕:“散修就是矫情。”
矫情好。
矫情像废物。废物不值得跟,不值得搜三遍。
回石槽,他把“装回”结果写进脑子:入口复原;痕迹兽化;巡逻厌战;自己仍是跛穷鬼。
然后处理真伤。清创二次,换药。药普通,够用。
崽子闻他袖,他这次允许闻一下。闻完,崽子对贴肉方向哼,哼得像知道里面有烫东西。
“烫的不能吃。”张伟说,“吃了你比我先傻。”
他拿出残页,借缝光又看一遍。
《无相长生诀》残:能练的部分很少,讲呼吸如何“不挂相”,讲灵力如何在经脉里换一张皮。换皮不是易容术,是气的标签模糊。标签模糊,测灵的人会骂仪器,会骂你是废物。
废物标签,他用过。
现在有功法撑着,废物能装得更久。
更久,就有时间把碎片的规矩摸清。
摸清之前,不练猛的。猛的容易走火,走火等于在乱葬岗放烟花。
“不恋战。”他给这一天钉钉子,“洞里不恋,货上不恋,功法也不恋一口吃成胖子。”
钉子钉完,他听见沟外有脚步。
脚步轻。
他按住短刃,石灰扣指间。
是缺牙老头的嗓子:“喂,卖草的?人在不在?孙成那狗在灰市骂人,骂买猪的。你要是买过猪,这两天别露脸。”
张伟不应。
不应,老头骂了句“死人坑”,走了。走了才像真的传话,不是钓。
他记下:灰市风声到了。风声到了,洗货更急,也更要稳。急而不稳,等于自己把脖子伸过去。
夜里他分货。
残页单独包油纸,塞假坟旁陶罐。灵石留下两枚随身,其余埋。玉简碎片和芯用布层层裹,不贴肉睡——贴肉睡会烫醒,烫醒容易做“再进一次”的梦。
梦最贵。
梦会让人把原则卖了。
分完货,他在坑壁用炭写三个字:不恋战。写完立刻抹掉。字是给人看的提醒,也是给自己看的咒。咒太久会成笑话;笑话成了,人就容易觉得自己已经很稳。稳是散修坟前最常见的碑文。
睡前他摸小腿伤,伤稳。稳就能走。走不是回洞,是想洗货的路——货在手里一天,风险就滚一天利。
利滚给谁?
滚给嘴碎的人,滚给爱立功的人,滚给“散修能成什么气候”的笑话。
他不要笑话成真。
他要笑话噎回去。
噎回去的法子不是当街掏灵石,是把烫手的东西变成“来路干净的普通货”,或者变成“根本卖不掉、只进自己肚子”的功法。
碎片要洗。
这一句,比任何成仙大话都具体。
具体到明天睁眼就得办。
远处又有铃。铃近了一点,又远。近是抄近路,远是不敢进凶地。不敢进,就是他装回乱石的最大靠山——靠山不是宗门,是别人的懒和怕。
懒和怕,比盟约可靠。
盟约要签字。懒和怕不用。
他把短刃枕在手边,石灰放在枕边土坑里,摸得到就行。摸得到,夜里有人掀帘,他至少能先撒一把。
“今天没白过。”他说,“进了,拿了,出了,装回去了。账平。”
平完,才许睡。
睡是为了明天还能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