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七月二十五日，天方破晓，暑气便如蒸笼般裹住了阳谷县。街巷间青石板路还凝着夜露，沾得人鞋尖发潮，却被一阵“啷当啷当”的镣铐声撞得支离破碎，惊起墙根下几只偷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进晨雾里。县衙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武大郎被两名公人像拖死狗般架了出来，脚步虚浮，每一步都似要栽倒在地——他颈间锁着粗重木枷，枷上还贴着毒笔吏黄忠义亲手书写的封条，墨迹未干便已透着阴毒，脚踝铁链粗如拇指，磨得皮肉翻红渗血，稍一挪动便牵扯浑身伤痕，疼得他额角滚出豆大汗珠，顺着蜡黄干瘦的脸颊滑落。
这满身伤痕，皆是阳谷县都头冯彪所赐。那冯彪绰号追风蹄，本就是贪财好利的泼皮官差，得了高俅密令与西门庆的碎银，在死囚牢里对武大郎百般折磨。先是鞭抽棍打，后又命人用脚踹踏他瘦弱身躯，旧伤未消，新瘀又叠，紫青交错地爬满肩头脊背，连脖颈处都有几道指抓的血痕。武大郎自幼省食养弟，本就身材矮小粗陋，经此折辱，更显狼狈不堪，身上那件平日里卖烧饼穿的粗布短褂，早已被撕扯得褴褛不堪，前襟裂开，露出胸口青紫的拳印，后摆磨得几乎遮不住腰臀，沾满了牢里的污秽与干涸的血渍。
押解他的不是旁人，正是东京府下来的恶役李蛮与王横。这二人得了高俅府中差遣，又收了西门庆的好处，哪里会将一个落难的矮子放在眼里？李蛮生得五大三粗，面如黑炭，一双蒲扇大手死死攥着武大郎的胳膊，指节用力得几乎嵌进他瘦弱的皮肉，似要将其骨头捏碎。王横则身形稍瘦，却满脸凶相，扛着一根水火棍走在外侧，棍梢时不时往武大郎后腰上戳，力道之大，每一下都让武大郎踉跄半步，粗嘎如破锣的嗓音骂道：“夯货！快走！再磨磨蹭蹭，误了发配沧州的行程，仔细你的皮！到了那牢城营，管营老爷的杀威棒，够你喝一壶的！”
武大郎被戳得一个趔趄，木枷重重压在肩头，疼得他闷哼一声。胸中的冤屈如潮水般翻涌，自五月被冯彪连夜抓入大牢，家产被抄，妻子被哄骗，又被黄忠义捏造那般荒唐罪状，桩桩件件皆非他所为。他虽目不识丁，却也知那罪状书字字诛心，将他描成了猪狗不如的恶徒。此刻见街巷两旁已有早起的百姓探头探脑，他再也按捺不住，奋力仰起被木枷压得发沉的头颅，朝着人群高声呼喊：“冤枉啊！列位乡亲，俺武大郎冤枉！那黄忠义写的罪状全是瞎话，是栽赃陷害俺啊！牛二不是俺杀的，高衙内是自个儿绊倒的，俺从未做过那等伤天害理的事！”声音嘶哑却字字恳切，在晨雾中回荡，只可惜此刻人心皆被罪状书蒙蔽，无人肯信。
此时晨雾渐散，阳谷县街面已闹热起来。卖蒸饼的摊贩支起竹笼，热气裹着麦香漫溢；挑担的货郎摇着铜铃，沿街吆喝杂货；赶早市的百姓挎着竹篮，往来穿梭间踩得青石板路脆响。听得镣铐叮当与武大郎的喊冤声，众人纷纷围拢过来，顷刻间便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连屋檐下都扒着看热闹的闲汉。有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人面露嫌恶，啐骂不止；更有那读过几句书的，捧着黄忠义写的罪状书念得唾沫横飞。那罪状书在县城贴了足有五日，茶坊酒肆、城门楼子处处皆是，字字把武大郎描成了弑良民、欺乡邻、通匪寇的泼恶之徒，这般“铁证”在前，谁肯信一个戴枷囚徒的辩解？
忽听得人群中一声尖喝：“兀那矮厮，还敢在此喊冤！端的是恶贯满盈，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改！”众人闻声让开一条窄道，一个瘦长汉子挤了出来。此人面黄肌瘦，身量如枯竹，粗布短褂打满补丁，露着干瘦如柴的胳膊，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眼神狡黠似蛇，正是“青草蛇”李四。他本与“过街老鼠”张三结为泼皮兄弟，那日张三误杀牛二后连夜逃奔登云山，李四独自留在阳谷县，日日提心吊胆怕被牵连。今日见武大郎被押解，便想借着咒骂攀附官府，撇清与张三的干系，又图个看热闹的快活。
李四叉着腰站定，尖着嗓子喝道：“黄通判的罪状书字字分明，写你残杀良民牛二，手段狠戾，你还敢抵赖不成？”武大郎被木枷压得肩头生疼，听闻此言，气得浑身打颤，脖颈青筋暴起，嘶哑着嗓子吼道：“你这腌臜泼贼，休要血口喷人！牛二是你那拜把兄弟张三所杀，与俺何干！”他奋力挣了挣，虽被李蛮死死按住，却依旧梗着脖子辩解：“那日高衙内带着牛二寻衅，俺已乖乖交了保护费，那牛二却一脚踹翻俺的烧饼担，将热饼踩得稀烂。俺忍无可忍回了一句，便被他二人拳打脚踢，直打得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张三那厮在人群里偷饼，被人推搡着撞了牛二，慌乱中抄起担杆砸在牛二太阳穴上，当场便没了气！你与张三一路货色，整日偷鸡摸狗、敲诈勒索，先前还伙同他将鲁智深推落粪窖，这般卑劣行径，也有脸来指责俺？”
李四被揭了短，顿时面红耳赤，恼羞成怒，跺着脚骂道：“你这恶徒，休要栽赃陷害张三兄弟！他素来老实，怎会杀人？定是你杀了人，怕吃官司，才嫁祸于他！张三兄弟如今亡命天涯，无家可归，端的可怜！”说罢，弯腰抄起两块碎石子，劈头盖脸朝着武大郎砸去。武大郎虽身形矮小，却也敏捷，偏头避过，石子打在身后的墙面上，碎成细渣。
“你还敢狡辩！”李四又吼，“罪状书还写你胆大包天，冲撞高衙内，打得他头破血流，这也是假的？”武大郎气得目眦欲裂，声音因悲愤愈发嘶哑：“是高衙内先寻衅滋事！俺交了钱仍遭欺凌，忍无可忍才敢还嘴，却被他们毒打。那高衙内是自己脚下不稳绊倒，磕破了额头，反倒赖在俺身上！那日在场的乡亲不在少数，谁都看得明白，只是畏于高俅权势，敢怒而不敢言！你这泼皮，除了仗着张三的势欺负弱小，跟着恶少为非作歹，还会做些什么勾当？”
围观人群中有人面露迟疑，似是想起当日情景，却被旁人一句“罪状书都写了，还能有假”怼了回去。也有那趋炎附势的闲汉，跟着李四起哄：“休听这恶徒胡言！快些押走，免得污了街面！”李四见众人附和，气焰愈发嚣张，又要捡石子投掷，却被押解的李蛮眼一瞪，吓得缩了缩手，只在一旁跳脚咒骂，不肯退去。武大郎看着眼前这颠倒黑白的景象，胸中冤屈与怒火交织，却再无一人肯听他分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眼底已泛起血丝。
“住口！”一声粗喝如惊雷炸响，硬生生打断了武大郎的辩解。众人循声看时，只见郑屠挤开围观人潮，一步步挪了过来。这厮穿着件半旧的绸缎短褂，腰间别着一柄磨得发亮的屠刀，走起路来满脸横肉突突乱颤，一双环眼瞪得溜圆，尽是凶狠之色。原来这郑屠自渭州被鲁达痛打之后，便如丧家之犬逃来阳谷县，却依旧改不了欺行霸市的本性，日前还因卖肉缺斤少两，被本县城头都头捉去训斥了一番，心中正憋着火气无处发泄，今日撞见武大郎喊冤，便想借着咒骂泄愤，兼之讨好官府，好洗去自身前些日子的晦气。 他站定在武大郎面前，居高临下睨着这戴枷囚徒，瓮声瓮气喝道：“兀那矮子，还敢在此胡言乱语！黄通判亲笔写的罪状书，第三条便明明白白写着，你在阳谷县内欺行霸市，凡沿街售卖吃食的小贩，都要按月给你缴纳孝敬钱，少一文便砸人摊子、夺人物资，这等恶行，你也敢抵赖不成？” 武大郎被木枷压得肩头生疼，听闻此言，眼中尽是不屑，奋力抬起头，嘶哑着嗓子回骂：“你这欺软怕硬的泼屠，也配来指责俺？俺武大郎自小靠卖烧饼糊口，每日三更起、五更歇，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本本分分挣那几文辛苦钱，哪有半分胆子欺行霸市？倒是你郑屠，在渭州时强占良家女子金翠莲，逼得人家父女流落街头，险些自尽；逃到这阳谷县，又垄断肉市，卖肉时注水掺假，母猪肉充作肥猪肉，缺斤少两坑害百姓，人称镇关西，实则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霸！” 郑屠被戳中痛处，顿时勃然大怒，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指着武大郎的鼻子骂道：“你这恶徒，死到临头还敢编排俺！前些日子，俺见卖吃食有利可图，便想支个摊子卖些馒头包子，却被你屡屡找茬！你每日带着几个泼皮，守在俺摊位旁，逢人便说俺卖的是死面馒头，馅里掺的是淋巴烂肉，害得俺生意做不下去，只得收了摊子！此事街坊邻里皆有见闻，你还敢狡辩？” 武大郎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牵动浑身伤痕，疼得他额头冒汗，却依旧冷笑道：“你这屠户，说的倒是可笑！俺且问你，馒头包子这等营生，起早贪黑劈柴烧水，发面揉面剁馅，忙上整日也挣不得几文钱，你郑屠在渭州做惯了垄断生意，素来眼高于顶，怎会看得上这点蝇头小利？况你自幼操刀杀猪，只会剁肉剔骨，哪懂发面做馒头的手艺？分明是你想强占他人营生不成，反来诬陷俺！” 郑屠被驳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中怒火更盛，猛地攥紧腰间屠刀，便要上前动手，嘴里骂道：“你这矮子，今日俺便替阳谷县百姓除了你这祸害！” 押解的李蛮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郑屠，沉声道：“屠户住手！这是朝廷要犯，押解途中岂容你私自动手？若伤了人，你担待得起吗？” 郑屠被李蛮拦住，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晓官府的厉害，只得恨恨地收回手，对着武大郎啐了一口，骂道：“你这恶徒，别以为装可怜便有人信你！罪状书字字确凿，你强占潘金莲，秽乱乡邦，又偷鸡摸狗，无恶不作，迟早要被凌迟处死，以谢天下！” 武大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悲愤，对着郑屠怒喝道：“俺再说一遍，俺没有强占金莲！是西门庆那狗贼，趁俺被抓入大牢，勾连王婆，用奸计哄骗俺的妻子！俺与金莲结发多年，虽长得矮小丑陋，却从未亏待过她，每日卖饼所得，尽数交予她掌管，怎会做那强占之事？倒是你这屠户，自身好色成性，在渭州便强抢民女，如今还敢在这里嚼舌根，俺看你才是该被千刀万剐！” 围观人群中，有人想起郑屠往日在阳谷县的恶行，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郑屠听得真切，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又想上前动手，却被李蛮死死拦住。他只得站在一旁，对着武大郎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脏话。 武大郎虽被木枷锁住，却依旧挺直腰杆，一一驳斥，将郑屠的恶行尽数揭露，直骂得郑屠面红耳赤，浑身发抖，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周遭人群虽多，却也有不少人心中微动，想起往日武大郎卖饼时的本分，再看郑屠这副蛮横模样，倒觉得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只是碍于罪状书在前，又惧怕官府权势，无人敢上前替武大郎说话。
郑屠被戳中痛处，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双环眼瞪得似铜铃一般，满脸横肉突突乱颤，腰间屠刀因怒气激荡，撞得革带“哐当”作响。他猛地扬手，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便要往武大郎脸上扇去，口中怒骂：“兀那矮厮，也敢揭俺的短！今日便教你知晓俺镇关西的手段！”
押解的李蛮见状，忙抢上一步，伸出胳膊架住郑屠的手腕，沉声道：“屠户住手！此乃朝廷钦犯，奉太尉钧旨押往沧州，沿途岂容你私自动手？若伤了人，耽误了行程，便是太尉面前，你也吃罪不起！”李蛮本是东京恶役，见郑屠虽是地头泼皮，却也知轻重，当下用了三分气力，死死按住郑屠的胳膊。
郑屠挣了两挣，竟未挣开，心中愈发焦躁，只得恨恨地收回手，对着武大郎“啐”了一口浓痰，痰沫溅在武大郎脚边，厉声骂道：“你这矮子，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谁不知你强占潘金莲，秽乱乡邦？左邻右舍哪个不知，你平日里对那妇人非打即骂，夜间常听得你家打骂之声不绝，白日里又听得那妇人啼哭不止，街坊邻里无有不晓！黄通判的罪状书第七条写得清清楚楚，你还敢巧言狡辩？”
“俺没有强占金莲！”武大郎的声音陡然哽咽，眼中翻涌着悲愤与屈辱，他奋力挣了挣颈间木枷，铁链摩擦着皮肉，疼得他额角沁出冷汗，却依旧梗着脖子辩解：“是西门庆那狗贼，借着俺被抓进大牢，勾连那老虔婆王婆，用些卑劣手段，哄骗了金莲！俺与金莲结发夫妻十数载，俺虽生得矮小丑陋，却从未亏待过她半分，每日挑担卖饼，三更起五更歇，挣得几文辛苦钱，尽数交予她掌管，怎会做出强占之事？倒是你郑屠，好色成性，在渭州时强抢良家女子金翠莲，逼得人家父女流落街头，险些投河自尽，如今逃到这阳谷县，仍不知收敛，还敢在此嚼舌根，俺看你才是不知羞耻！”
郑屠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被李蛮架着胳膊，动弹不得，只得跺着脚喝道：“你这恶徒，死到临头还敢编排俺！俺在渭州之事，早已了结，倒是你，罪状书条条确凿，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俺告诉你，今日若不是官差拦着，俺便剁了你这矮子，替阳谷县百姓除了这桩祸害！”
武大郎听得哈哈大笑，笑声牵动浑身伤痕，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依旧冷笑道：“你这欺软怕硬的泼屠，也敢说此大话！当年鲁提辖三拳便打得你满地找牙，如今见俺戴枷受辱，便敢在此耀武扬威，若是俺弟弟武松在此，你早已吓得屁滚尿流，哪还敢在此撒野？你以为靠着几句咒骂，便能掩去自身恶行？俺武大郎便是化作厉鬼，也记得你今日嘴脸！”
围观人群中，有人想起当年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旧事，又想起郑屠在阳谷县卖肉缺斤少两、欺压同行的行径，纷纷低声议论起来，看向郑屠的目光便有些异样。郑屠听得众人议论，脸上愈发挂不住，又挣了挣胳膊，见李蛮依旧死死按住，只得骂骂咧咧，却再不敢上前半步。李蛮见状，不耐烦地推了郑屠一把，喝道：“屠户休要在此纠缠，再敢喧哗，便以妨碍公务论罪！”郑屠被推得一个趔趄，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官差的厉害，只得恨恨地瞪了武大郎一眼，嘴里嘟囔着污言秽语，悻悻地退到人群中，却依旧不肯离去，只在一旁虎视眈眈。
忽听得人群中一阵戏谑笑声，尖细如鼠叫，众人侧目间，只见郓哥挑着一副烧饼担子，从人缝里钻了出来。这郓哥本是阳谷县街头钻营的泼皮小货，生得面黄肌瘦，身形如猴，肩头那副担子，正是武大郎往日卖饼的旧物——竹筐边缘还留着被牛二踹翻时的裂痕，筐沿贴着的黄纸，原是武大郎写的“武记烧饼”，如今被他改作“郓记”，担子上的烧饼还冒着热气，却个个生熟不均，边缘焦黑，比起武大郎往日卖的匀净烧饼，差了何止十倍。他身上穿着一件粗布短褂，正是武大郎被抓前常穿的旧物，因不合身，下摆吊在膝头，更显滑稽。 郓哥将担子往地上一撂，叉着腰斜睨着武大郎，脸上堆着得意与刻薄，尖着嗓子喝道：“武大郎，你这夯货，还在此胡喊冤枉！黄通判的罪状书贴得满城都是，写你惯于偷鸡摸狗，偷过时迁的报晓鸡，还偷过俺的山梨，这桩桩件件，难道也是假的？” 武大郎被木枷压得肩头欲裂，见了郓哥这副模样，气得浑身打颤，脖颈青筋暴起，嘶哑着嗓子怒斥：“郓哥！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崽子！俺往日待你不薄，你爹娘早亡，流落街头，俺每日卖饼，总省出两个热饼给你果腹，寒冬腊月，还留你在俺家檐下避寒，你竟如此落井下石！俺被冯彪抓入大牢，你不思报答，反倒撬俺家门锁，占了俺的烧饼营生，搬入俺家居住，连俺藏在床底的半袋面粉，都被你搜刮干净！俺何时偷过你的山梨？你休要血口喷人！” 他奋力挣了挣，被李蛮死死按住，木枷勒得脖颈出血，却依旧梗着脖子辩解：“俺被抓后，房子空着，营生停着，你若真是走投无路，暂且借着营生糊口，俺也未必计较。可你贪心不足，为了长久霸占俺的家业，竟学着俺的样子卖饼，偏生你既无俺的手艺，又无俺的实在，做的烧饼粗劣不堪，也敢沿街叫卖！更可恨的是，你为了让县令早早结果俺的性命，竟精挑细挑半箩筐自家做的糙饼，去县衙贿赂孙县令，被县令喝令乱棍打出，还斥责衙役不该放你入内，衙役追着你打了半条街，街坊邻里谁不笑话？你这泼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学着俺卖饼，不过是东施效颦，看你筐里的烧饼，焦黑如炭，比起俺做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也不怕砸了招牌，惹人笑骂！” 郓哥被揭了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弯腰从筐里抓起两个烧饼，劈头盖脸朝着武大郎砸去，嘴里骂道：“你这恶徒，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俺占你的营生，是替天行道！你作恶多端，本就该有此下场！罪状书还写你勾连登云山邹渊叔侄，通匪作乱，这也是假的？” 武大郎偏头避过烧饼，那烧饼砸在身后墙上，碎成齑粉。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悲愤欲绝：“俺从未通匪！张三杀了牛二，逃去登云山投奔邹渊，与俺半分干系也无！黄忠义为了讨好高俅与县令，凭空捏造罪名，说俺与登云山勾结，图谋不轨，全是血口喷人！倒是你，为了坐稳这营生，竟盼着俺死，这般狼心狗肺，迟早会遭报应！俺今日便在此说下，若俺能活着走出沧州，定要夺回俺的家业，将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崽子，按在地上抽你百十来棍，教你知晓俺的厉害！” 郓哥被骂得心头发慌，却依旧强装凶悍，又抓起两个烧饼砸去，嘴里污言秽语不绝，围观人群中，有人想起往日武大郎卖饼时的实在，又看郓哥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纷纷低声议论，看向郓哥的目光，多了几分鄙夷，却碍于热闹，无人敢上前搭话。李蛮见场面混乱，抬脚踹了郓哥一脚，厉声喝道：“小泼皮，休要在此纠缠！再敢喧哗，便连你一同拿了！” 郓哥被踹得踉跄后退，不敢再上前，却依旧站在原地，叉着腰骂骂咧咧，眼神中满是不甘与刻薄，望着武大郎的模样，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武大郎看着他这副嘴脸，胸中冤屈与怒火交织，却再无多余力气辩解，只能死死盯着郓哥，将这份仇恨，深深记在心底。
郓哥被骂得面皮涨如猪肝，又转作青白，羞恼交加之下，也顾不上旁人耻笑，俯身从担中抓起两枚焦黑烧饼，劈面便向武大郎砸去，尖声骂道：“兀那矮贼！休要胡言乱语！你自身作恶多端，才落得戴枷发配的下场，俺占你那破营生，乃是替天行道，除你这祸害！黄通判的罪状书明明白白写着，你勾连登云山邹渊、邹润叔侄，通匪结寇图谋不轨，这难道也是假的不成？”
武大郎侧身避过，烧饼“啪”地砸在身后墙上，碎作齑粉。他被木枷压得肩头剧疼，却依旧梗着脖子怒斥，声音嘶哑如破锣，字字带着血泪：“俺与那登云山匪寇半分瓜葛也无！通匪之事，纯是黄忠义那奸吏为攀附高俅、讨好县令，凭空捏造的污言秽语！倒是你这忘恩负义的小泼才，俺往日待你不薄，你却撬俺门锁、占俺家业，为了坐稳这烧饼营生，竟撺掇县令早取俺性命，这般狼心狗肺，早晚必遭天谴！”
郓哥被驳得语塞，眼珠乱转之下，又强装镇定，指着武大郎叫道：“你还敢狡辩！俺亲眼所见，上月初三那日，你在城南僻静巷口，给一个穿破衣的乞丐递烧饼！那烧饼烤得焦黑，芝麻撒得疏密不均，连香油都比寻常烧饼少了数分，不是通匪的暗号是什么？那乞丐定是登云山派来的细作，你借着卖饼为由传递消息，当俺是瞎了不成！”
这番话听得围观众人一阵骚动，有人已然点头附和，只当抓到了实据。武大郎气得浑身发抖，木枷摩擦脖颈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厉声骂道：“你这混账无赖！那城南乞丐乃是无家可归的苦人，那日他饿晕在巷口，俺心善给了他两枚剩饼，只因火候稍过才显焦黑，芝麻香油不均更是寻常差错，这般小事也能被你曲解成通匪暗号？你为了构陷俺，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不是暗号是什么？”郓哥得势不饶人，叉着腰步步紧逼，“那乞丐接了烧饼便往城西去了，城西正是登云山方向，你敢说不是给匪寇引路？再说你往日卖饼，个个匀净香甜，怎会偏给那乞丐烤焦的？分明是早有预谋！”他刻意拔高声音，引得围观者愈发相信罪状书所言，纷纷对着武大郎啐骂。
武大郎看着这颠倒黑白的场面，胸中冤屈与怒火交织，恨不得挣脱枷锁撕碎郓哥的嘴脸，却被李蛮死死按住。他喘着粗气，眼底翻涌着血丝，冷笑道：“俺卖饼半生，向来凭手艺吃饭，剩饼赠给苦人乃是常事，岂会事事计较火候？你这小贼占了俺的担子、穿了俺的衣裳，连烧饼手艺都学不精，偏生会搬弄是非、构陷恩人！今日俺便在此立誓，若能活着从沧州回来，定要将你这泼才按在地上，抽你百十来棍，教你还敢乱嚼舌根！”
郓哥被骂得心头发慌，却依旧强撑着捡起两枚烧饼再砸过去，嘴里污言秽语不绝。李蛮见状不耐烦，抬脚便踹在郓哥膝弯，喝骂道：“小泼皮休要纠缠！再敢喧哗，便将你一同锁了送官！”郓哥吃痛跪倒在地，看着武大郎眼中的恨意，心底竟掠过一丝惧意，却仍嘴硬地咒骂着，不敢再上前半步。围观众人见状，也跟着起哄，骂声愈发刺耳。
忽听得人群后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声若老鸦聒噪，却偏装作清泉漱石之态。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一个僧人缓步挤出人丛，头戴毗卢帽，身披灰布僧袍，袍角沾着些尘土，显是沿途蹭吃蹭喝而来。此僧面色白皙，颌下几缕清须打理得齐整，双手合十，眼神却在武大郎身上溜转，掠过木枷与伤痕时，眼底藏着几分阴邪算计，转瞬便掩作悲悯之态。此人正是裴如海，自翠屏山脱身后，不敢再留原地，一路颠沛来至阳谷县，靠着一身僧衣遮掩，白日里装神弄鬼哄骗愚妇香火，夜间便宿在破庙，依旧改不了偷香窃玉的本性。
他行至武大郎面前，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声音拖得绵长：“武大施主，孽障缠身，还不回头自省？黄通判所书罪状，遍贴阳谷城乡，城门楼子、茶坊酒肆处处皆是，言你渔色好淫，秽乱乡邦，更敢通敌叛国，改作‘耶律大郎’之名，暗通辽邦细作。此等滔天大罪，擢发难数，岂是一句‘冤枉’便能搪塞过往日罪孽？”说罢，又缓缓摇头，抬手捻着念珠，似是痛心疾首，引得身旁几个常年礼佛的老妪连连点头，口中念叨着“阿弥陀佛，造孽”。
武大郎见他这副假仁假义的模样，气得浑身青筋暴起，颈间木枷摩擦着皮肉，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本就被连日折磨得虚弱，此刻怒火攻心，喘息愈发粗重，嘶哑着嗓子斥道：“你这秃驴，也配在此饶舌！披着僧袍充作善人，背地里却行那苟且之事，与杨雄之妻潘巧云私通，还勾结胡道诬陷石秀，害得那般好汉险些蒙冤受死。似你这等败坏清规、伤风败俗的奸僧，有何面目妄谈因果轮回？当年潘巧云在翠屏山伏法，你怎地弃了她独自逃命？为何不随她一同赴死，倒来此处嚼舌！”
他喘了口气，胸中冤屈与怒火交织，字字如刀，周遭人群皆听得一怔。武大郎又道：“俺武大郎虽是市井粗人，却也知家国大义，生为大宋人，死为大宋鬼，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为通敌叛国之事！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耶律大郎’的名号，纯是黄忠义那奸吏为攀附高俅、讨好县令，凭空捏造的鬼话！倒是你，靠着僧衣掩去丑态，四处招摇撞骗，哄骗愚妇钱财，夜间又偷宿破庙，见了稍有姿色的妇人便暗下毒手，这般阴私勾当，迟早必遭天打雷劈，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裴如海被揭了老底，脸上的斯文面具瞬间碎裂，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眼神阴鸷如毒蛇。他下意识地扫视四周，见有人面露惊愕，似是知晓些翠屏山旧事，顿时恼羞成怒，厉声喝道：“泼贼休要血口喷人！贫僧清修多年，恪守清规戒律，岂容你这阶下囚污蔑！”他怕武大郎再说出更多隐秘，忙拔高声音转移话题，对着人群嚷嚷：“诸位乡亲，此獠恶贯满盈，黄通判的罪状书字字确凿，言他纵火焚居，残害乡邻，将王老实一家逼得家破人亡；更有甚者，竟行那禽兽不如之事，夜入民宅玷污老母猪，此等恶行，天地共愤，人神共弃，怎可因他几句胡言便动摇心意！”
“放你娘的屁！”武大郎目眦欲裂，奋力挣动枷锁，铁链“哐当”作响，震得周遭人纷纷后退。“俺与王老实邻里多年，仅因宅基地些许争执，怎会下此毒手？那纵火之事，分明是地痞无赖所为，却被黄忠义栽赃于俺！至于那荒唐罪名，更是奸人凭空捏造，无非是要将俺钉死在恶徒之列，好向高俅、西门庆邀功！”他怒视着裴如海，声音嘶哑却愈发坚定，“你这奸僧，自身恶行累累，却敢在此搬弄是非，帮着赃官污吏构陷良民！俺武大郎今日落难，任你等泼脏水，可苍天有眼，迟早会还俺清白！你这般助纣为虐，日后必有报应，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围观人群中有人暗自点头，先前被裴如海煽动的老妪也面露迟疑，似是想起往日听闻的翠屏山旧事，再看裴如海这般恼羞成怒的模样，倒觉武大郎所言未必是假。裴如海见状，心中愈发焦躁，却又不敢再多说，只得指着武大郎连连跺脚，口中反复念叨“冥顽不灵”，退到人群后，眼神依旧阴鸷地盯着武大郎，似在盘算着如何再添一把火，将这局面彻底坐实。
他怒视着裴如海，字字泣血：“你这奸僧，自身恶行累累，却敢在此搬弄是非，帮着赃官污吏构陷良民！俺武大郎今日落难，任你等泼脏水，可苍天有眼，迟早会还俺清白！你这般助纣为虐，日后必有报应，教你死无葬身之地！”围观人群中有人暗自点头，虽碍于罪状书不敢多言，却也对裴如海的嘴脸多了几分鄙夷。裴如海气得浑身发抖，却被武大郎驳得哑口无言，只得跺着脚骂道：“恶徒！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忽听得人群中一声聒噪，混着酒气喊道：“说得好！这矮厮端的猪狗不如，死到临头还敢犟嘴！”众人循声瞧去，只见白胜踉跄着从人堆里挤出来，怀里抱着个豁口瓦坛，酒液顺着坛沿滴落在粗布短褂上，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黄酒馊气。这厮自黄泥岗劫纲事发，被晁盖弃之不顾，一路亡命奔至阳谷县，依旧改不了游手好闲的本性，白日里偷鸡摸狗、赌钱酗酒，夜间便宿在破庙檐下，活成了个过街老鼠般的模样。
他摇摇晃晃凑上前来，一双醉眼斜睨着武大郎，抬手抹了把嘴角的酒沫，扯着嗓子骂道：“兀那武大！黄通判的罪状书贴得满城皆是，明写着你偷了俺的三坛黄酒，还将腌臜秽物溺在空坛里，丢在俺那酒肆门首。次日有人买酒，拆坛便闻见恶臭，当场吐得昏天黑地，害得俺生意尽毁，只得闭了铺面！这笔账，你也敢抵赖不成？”说罢，还故意将酒坛往身前一凑，那股馊酒气愈发浓烈，引得周遭人纷纷掩鼻后退。
武大郎见是他，眼中怒火更盛，脖颈间木枷被挣得“咯吱”作响，嘶哑着嗓子斥道：“你这腌臜泼才，也敢在此胡言！俺武大郎一生卖饼营生，滴酒不沾，何曾偷过你的黄酒？你自身嗜赌如命，劫纲分来的银两尽数掷在赌坊，酒肆本就经营惨淡，多半是你欠了赌债，被人寻仇砸了铺面，反倒栽赃于俺！”
他喘了口气，字字如刀，戳中白胜痛处：“你在黄泥岗上用蒙汗药麻翻公差，劫了生辰纲，本就是杀头的罪过。如今被晁盖弃之如敝履，便想借着攀咬俺，讨好官府以求自保，这般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小人行径，也不怕天打雷劈！”
白胜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醉意醒了大半，恼羞成怒之下，猛地将怀中瓦坛举起，嘶吼道：“你这恶徒还敢狡辩！今日便教你尝尝酒的滋味！”说罢，竟将坛中剩余的馊酒尽数泼向武大郎。那黏腻的酒液混着尘土，劈头盖脸浇在武大郎头上、身上，本就褴褛的短褂被浸得透湿，馊臭之气与他身上的伤痕污秽交织，愈发不堪。
武大郎被泼得睁不开眼，却依旧梗着脖子怒喝，声音里满是悲愤与屈辱：“你这泼才！俺与你无冤无仇，你却这般害俺！今日之辱，俺武大郎记在心头，若有来日，定要加倍奉还！”
围观人群中，有人瞧着白胜这般无赖行径，暗自摇头，却也有人被罪状书先入为主，跟着起哄喊道：“泼得好！教这恶徒再敢胡言！”白胜见众人附和，气焰愈发嚣张，抬脚便要去踹武大郎，却被押解的李蛮一把推开。
李蛮怒喝道：“泼汉休得放肆！这是朝廷钦犯，岂容你随意撒野！再敢纠缠，便将你一同锁了，送官问罪！”白胜被推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后退几步，酒坛“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望着李蛮凶戾的神色，再不敢上前，却仍在原地跳脚咒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直至被围观人群推搡着往后退去。武大郎闭着眼，任由馊酒顺着脸颊滑落，心中的恨意如同燎原之火，愈发炽烈。
恰在此时，人群忽得分开一条通路，两侧闲汉皆下意识避让，口中啧啧称奇。只见西门庆身着月白锦缎长衫，腰系描金玉带，手摇一柄素骨团扇，缓步而来，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仆役，个个垂手侍立，气势逼人。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侧竟跟着潘金莲，那妇人穿着一身月白绫罗衣裙，鬓边插着一支银钗，面色虽有几分凄楚，却垂着眼帘，不敢与武大郎对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似有难言之隐。
西门庆行至武大郎面前，足尖轻点地面，缓缓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睨着这满身污秽、戴枷受辱的矮子，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笑意，团扇轻摇，慢悠悠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傲慢：“武大郎，你这腌臜货，倒有几分蛮力，被押解仍敢在此喊冤，当真是不知死活。”
武大郎见了潘金莲，又瞧着西门庆这副得意模样，胸中恨意如火山喷发，脖颈青筋暴起，木枷摩擦得皮肉生疼也浑然不觉，他奋力仰起头，嘶哑的嗓音带着血泪，死死盯着二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语：“西门庆！你这衣冠禽兽！俺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却趁俺被抓入死牢、身遭诬陷之际，勾连那老虔婆王婆，用奸计哄骗俺的浑家！你霸占金莲，害俺家破人亡，此等卑劣行径，迟早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西门庆闻言，嗤笑一声，团扇一合，指着武大郎的鼻子，语气轻佻：“夯货！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金莲娘子乃是自愿跟着俺，俺见她孤苦无依，又被你这恶徒牵连，心生怜悯，才将她接入府中安置，与俺何干？倒是你，黄通判的罪状书遍贴阳谷县城，桩桩件件皆是实据，你残杀良民、冲撞权贵、欺行霸市，恶贯满盈，如今落得这般戴枷发配的下场，皆是你咎由自取。难不成要让金莲娘子跟着你这囚徒，在牢外守活寡，最终饿死街头，才算合你心意？”
他顿了顿，故意提高声音，让周遭众人听得真切，又道：“那罪状书第七条写得明明白白，你渔色好淫，强占良女，这可不就是说你强占金莲娘子的勾当？你自身作恶多端，反倒倒打一耙，当真是可笑至极！”
“俺没有！俺绝无此事！”武大郎嘶吼着，双目赤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奋力挣扎，铁链“哐当”作响，木枷勒得脖颈渗出血丝，却被李蛮和王横死死按住肩头，动弹不得。他望着潘金莲，眼中满是悲愤与哀求，又带着几分希冀，高声喊道：“金莲！你说！俺平日里待你如何？俺每日挑担卖饼，三更起五更歇，挣得几文辛苦钱，尽数交予你掌管，从未亏待过你半分！你快对众人说，是西门庆用计哄骗你，并非你自愿！”
潘金莲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目光与武大郎对上，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却又飞快垂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西门庆见状，上前一步，轻轻揽住潘金莲的肩头，似是安抚，实则暗中用力，低声对她耳语几句。潘金莲身子一僵，终究咬着唇，对着武大郎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大郎，事已至此，休要再纠缠了。西门大官人待我不薄，是我自愿跟着他的。”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武大郎的心脏，他怔怔地望着潘金莲，眼中的希冀瞬间化为绝望，随即被滔天恨意取代。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西门庆，声音嘶哑却带着无尽怨毒：“你这狗贼！定是你威逼利诱，逼俺浑家说这般违心的话！你害俺家破人亡，毁俺名声，今日之辱，俺武大郎记在心头！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俺再说一遍，俺没有强占金莲，没有残杀良民，所有罪状皆是黄忠义那奸吏捏造，皆是你与高俅、县令勾结陷害！你这恶徒，迟早会有报应！”
西门庆脸上的笑意淡去，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抬手示意仆役上前，冷声道：“夯货冥顽不灵，还敢在此胡言乱语，污了众人的耳朵。左右，给俺掌嘴，教他知晓什么是规矩！”
两名仆役应声上前，扬手便要打向武大郎。押解的李蛮见状，忙上前一步拦住，沉声道：“西门大官人息怒。此人乃是朝廷钦犯，奉太尉钧旨押往沧州，沿途不敢私自动刑，还望海涵。”
西门庆眉头微皱，瞥了李蛮一眼，随即笑道：“既是官差发话，俺便给你们几分薄面。只是这夯货满口胡言，污了俺的名声，也污了金莲娘子的清白。”他转头看向武大郎，语气冰冷：“武大郎，今日俺便饶过你。待你到了沧州牢城营，尝遍杀威棒，受尽苦楚，便知何为善恶报应。你且记着，金莲娘子如今是俺的人，你再敢提及半个不字，休怪俺派人到沧州，让你死无全尸！”
说罢，他揽着潘金莲，转身便走，途经郓哥的烧饼担子时，又停下脚步，对着郓哥摆了摆手，掷下一锭银子，淡淡道：“这矮子再敢胡言，你便替俺教训他。这银子，赏你了。”郓哥见状，连忙磕头谢恩，口中高呼“谢西门大官人恩典”，眼神中满是谄媚，转头看向武大郎时，又添了几分鄙夷。
武大郎望着西门庆与潘金莲离去的背影，又瞧着郓哥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胸中悲愤与恨意交织，几乎要炸裂开来。他张了张嘴，想要再喊冤，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疼，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周遭众人见状，愈发认定他是恶贯满盈，骂声更甚，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忽听得人群外一阵粗鄙笑声，聒噪如鸦雀乱啼，伴着驴蹄踏碎青石板的“嘚嘚”声响，众人纷纷侧目避让，皆露出忌惮之色。只见矮脚虎王英骑着一头瘦骨嶙峋的黑驴，驴背上垫着块破毡，他五短身材，相貌粗陋，塌鼻梁、三角眼，脸上带着几分酒意，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翻身下驴时，险些栽倒在地，亏得他手脚灵便，一把抓住驴缰绳才稳住身形。
王英拍了拍身上尘土，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先在人群中扫过，瞥见潘金莲那身月白绫罗衣裙，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又转头看向被枷押的武大郎，脸上堆起戏谑笑意，叉着腰喝道：“兀那武大郎，你这三寸丁谷树皮，自身管不住浑家，倒敢在此胡言乱语，怨旁人占了你的妻子！黄通判的罪状书遍贴阳谷县城，字字皆是实据，说你杀人放火、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今日落得戴枷发配的下场，端的是罪有应得，活该如此！”
武大郎被木枷压得肩头剧疼，见是王英这泼贼，眼中尽是不屑，奋力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嘶哑的嗓音带着悲愤，却字字铿锵：“王英，你这杀主劫财的腌臜恶徒，也配在此嚼舌根！你早年在柴大官人府中做车夫，见货主携带银两，便起了歹心，深夜潜入客栈，一刀结果了人家性命，卷了钱财逃之夭夭，此事在江湖上人人皆知，你敢抵赖么？”
他喘了口气，又道：“你这泼贼贪色成性，先前劫掳自己兄长的浑家，被兄长撞见，你竟持刀相向，与亲兄反目成仇，这般猪狗不如的恶行，比俺不知恶劣多少倍！你平日里在阳谷县街头游荡，见了稍有姿色的妇人便上前调戏，被人家丈夫打骂，仍死皮赖脸纠缠不休，如今见俺落难，便来趁火打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也配来指责俺？”
王英被揭了短，顿时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哇哇大叫着从驴背上跳下，伸手便去拔腰间短刀，要上前与武大郎拼命。周遭人群见状，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恰在此时，一只大手猛地按住了王英的后颈，力道极大，王英挣了两挣，竟动弹不得，只得回头去看，见是蒋忠站在身后，顿时收敛了几分气焰。
这蒋忠便是当年在快活林被武松痛打一顿的蒋门神，他身材高大魁梧，面如黑炭，眼似铜铃，满脸凶相，自被张团练抛弃后，便一路颠沛逃来阳谷县，靠着一身蛮力欺压百姓，在街头收取保护费过活，无人敢惹。他拍了拍王英的肩膀，眼神阴冷地看向武大郎，厉声喝道：“武大郎，你这恶徒，黄通判的罪状书明明白白写着，你勾连登云山邹渊、邹润叔侄，通匪作乱，图谋不轨，如今被押解仍敢在此狡辩，分明是欠打！”
武大郎怒视着蒋忠，胸中怒火更盛，嘶哑着嗓子回骂：“蒋忠，你这仗势欺人的恶霸！你靠着张团练的势力，霸占施恩的快活林酒店，逼得施恩无处容身，又勾结官差欺压百姓，但凡过往客商不向你缴纳孝敬钱，便被你打得遍体鳞伤，这般蛮横无理的行径，也配说俺？俺再说一遍，俺从未勾结匪寇，全是黄忠义那奸吏为讨好高俅、西门庆，凭空诬陷俺！你这恶徒，当年被俺弟弟武松痛打，险些丢了性命，如今仍不知悔改，早晚还会被武松收拾，打断你的腿骨，让你再不敢作恶！”
蒋忠被戳中痛处，脸上神色愈发阴鸷，他本就因当年被武松痛打之事心怀怨恨，此刻被武大郎提及，顿时勃然大怒，扬手便要去扇武大郎耳光，口中骂道：“你这矮子，死到临头还敢提及武松！今日俺便替武松教训你这恶徒，让你知晓俺蒋门神的厉害！”
押解的李蛮见状，忙上前一步，伸手架住蒋忠的胳膊，沉声道：“蒋壮士住手！此乃朝廷钦犯，奉太尉钧旨押往沧州，沿途不敢私自动刑，还望海涵。”李蛮知晓蒋忠在阳谷县的势力，不愿与之硬拼，语气虽客气，却带着几分强硬。
蒋忠挣了挣，见李蛮力道不小，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王横，知晓是东京来的官差，也不敢太过放肆，只得悻悻收回手，却仍对着武大郎啐了一口，骂道：“你这恶徒，若不是官差拦着，俺今日便拧断你的脖子！待你到了沧州牢城营，尝遍杀威棒，受尽苦楚，便知何为善恶报应！”
王英见蒋忠住手，也不敢再上前，却仍在一旁跳脚咒骂：“你这矮子，便是嘴硬！罪状书条条确凿，你强占潘金莲，秽乱乡邦，又勾连匪寇，早晚要被凌迟处死，抛尸荒野，喂了豺狼！”
武大郎冷冷地看着二人，眼中满是悲愤与恨意，他奋力挣了挣颈间木枷，铁链“哐当”作响，嘶哑的嗓音在街头回荡：“俺身正不怕影子斜，所有罪状皆是诬陷！俺今日落难，你们这般落井下石，俺记下了！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俺弟弟武松得知俺受此冤屈，定会回来为俺报仇，将你们这些泼贼的恶行公之于众，让你们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周遭人群见状，议论纷纷，有人被武大郎的悲愤动容，却碍于罪状书在前，不敢上前搭话；也有那趋炎附势之辈，跟着王英、蒋忠起哄，骂武大郎不知悔改。蒋忠见众人附和，气焰愈发嚣张，又对着武大郎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李蛮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推了武大郎一把，呵斥道：“休要再与他们纠缠，快走！”武大郎被推得一个趔趄，脚踝铁链摩擦着皮肉，疼得他额角滚出冷汗，却依旧梗着脖子，死死盯着王英、蒋忠二人，将这份屈辱与恨意深深记在心底。
王英见武大郎被押着缓缓前行，仍不依不饶，捡起地上一块碎石，朝着武大郎的后背砸去，碎石擦着武大郎的肩头飞过，砸在墙上碎成细渣。蒋忠也拍着巴掌大笑，与王英一同在身后咒骂，直至武大郎的身影渐渐远去，才带着几分得意，转头在人群中搜寻潘金莲的踪迹，要上前讨好西门庆，谋些好处。
正待李蛮、王横押着武大郎移步，人群犄角处忽窜出一个瘦小身影，缩肩弓背，如偷油老鼠般藏在众人身后，不是鼓上蚤时迁是谁？这厮生得身量矮小，面尖眼细，一身粗布短打补丁摞补丁，沾满尘灰与油垢，发髻散乱如鸡窝，脚下一双破布鞋露着脚趾，正是他得罪了家乡豪强，连夜奔逃至阳谷县的模样。他本就惯于偷鸡摸狗、背后嚼舌，见武大郎已成阶下囚，周遭又尽是唾骂之声，便壮着胆子嘟囔，声音不大却字字刺耳：“可不是这个理！这三寸丁谷树皮，偷鸡摸狗是家常便饭，竟还做出那奸淫老母猪的禽畜勾当，这般恶徒，早该千刀万剐，留着也是污了阳谷县的街面！”
时迁说罢，还偷偷抬眼瞟了瞟周遭动静，见有人附和，更添几分底气，又补了一句：“罪状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岂会有假？依俺看，便是发配沧州也便宜了他，该直接乱棍打死，抛尸荒郊喂野狗！”他自恃身形小巧，藏在人后不易被察觉，却不知武大郎虽身陷囹圄，听觉反倒愈发敏锐，字字都听进了耳中。
武大郎闻言，猛地转头望向时迁藏身之处，脖颈间木枷摩擦得皮肉生疼，却浑然不顾，眼中翻涌着悲愤与不屑，嘶哑着嗓子斥道：“兀那鼓上蚤！你这腌臜泼贼，也敢在此嚼舌根！俺认得你，你本是高唐州的偷儿，惯于翻墙越脊、盗鸡摸狗，只因偷了当地富户的金银器皿，被人追得走投无路，才逃到这阳谷县苟活！你自身做尽偷鸡盗狗的龌龊事，竟有脸指责俺偷东西？”
他喘了口气，字字如刀，戳中时迁痛处：“俺武大郎在阳谷县卖饼半生，每日三更起五更歇，凭手艺挣那几文辛苦钱，光明磊落，从不曾做过半分偷摸之事！倒是你，在这县城里昼伏夜出，偷过张屠户的猪肉，盗过王货郎的铜钱，前几日还因偷鸡被李家庄的庄客追打，浑身是伤地逃了回来，这般丑事，阳谷县街头谁不晓得？你这偷儿，整日如过街老鼠般藏头露尾，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也配来编排俺的是非！”
时迁被揭了老底，顿时面红耳赤，又惊又怕，忙往人群深处缩了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藏身在此竟被武大郎认出，还将他的丑事当众揭穿，只得紧紧闭住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双贼眼滴溜溜乱转，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武大郎骂退时迁，胸中冤屈更甚。他自被押出县衙，逐一驳斥了李四、郑屠、郓哥、裴如海、白胜、王英、蒋忠等人的污蔑，将各人的恶行尽数揭露，桩桩件件皆有凭据，可围观百姓却无一人肯信。在他们眼中，黄忠义写的罪状书早已贴遍阳谷县的大街小巷，茶坊酒肆、城门楼子处处皆是，那便是铁证如山。
任凭武大郎如何辩解，在众人看来都只是恶徒的垂死挣扎、强词夺理。先前被他骂得哑口无言的几人，此刻见百姓依旧偏向自己，又纷纷壮起胆子，在人群中起哄咒骂。一时间，污言秽语再次席卷而来，将武大郎的喊冤声彻底淹没，也为后续的羞辱埋下了伏笔。
忽听得人群中有人高声聒噪：“休听这矮厮胡扯！黄通判的罪状书字字分明，端的是恶徒狡辩！”又有个闲汉拍着胸脯吆喝：“此等猪狗不如的东西，留着也是污了街面，该千刀万剐才是！”更有那泼赖之辈扯着嗓子喊：“泼他！教他再敢胡言乱语，混淆视听！”这几声喊如同火燎枯草，围观的闲汉、泼皮顿时躁动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尽是戏谑与恶意。先前被武大郎揭了短的李四、郓哥之流，此刻也缩在人群中煽风，李四尖声道：“诸位乡亲，这恶徒连老母猪都敢玷污，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泼他也是轻的！”郓哥亦附和着骂，脸上却藏着几分心虚。 街旁恰有挑粪的农夫歇了担子，木桶就搁在墙根，粪水还冒着温热的腥气。一个满脸横肉的泼汉率先上前，抄起桶边的木瓢，舀了满满一勺屎尿，趁着人群骚动，劈头盖脸便朝武大郎泼去。那屎尿粘稠温热，混着未消化的菜渣，顷刻间便糊了武大郎满头满脸，刺鼻的恶臭直冲天灵盖，顺着鼻腔、口腔钻进五脏六腑，只搅得他腹内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武大郎下意识地偏头躲闪，怎奈李蛮、王横早将他死死按住肩头，铁钳般的大手力道极沉，教他半分动弹不得。木枷压得肩头生疼，再添上这等污秽羞辱，他只觉眼前发黑，却仍梗着脖子要骂，嘴里刚挤出半声，便被溅入口中的屎尿呛得剧烈咳嗽。 紧接着，更多的污秽接踵而至。有人抄起路边的泥巴石子，有人效仿那泼汉舀起粪水，还有些孩童捡了碎砖烂瓦，一股脑地朝着武大郎招呼。屎尿顺着他的额角滑落，糊住了双眼、嘴巴，粘在干枯的发丝上，浸透了本就褴褛的粗布短褂，将满身伤痕与牢中污秽搅和在一起，恶臭弥漫周身，连押解的李蛮、王横都忍不住皱着眉后退半尺，却依旧死死按着他，口中还骂道：“夯货！再敢挣扎，教你吃些苦头！” 武大郎眼前一片漆黑，只觉脸上、身上黏腻不堪，每一寸皮肤都似被毒虫啃噬，那刺骨的屈辱远比身上的伤痛更甚。他想抬手抹去脸上污秽，却被木枷束缚，只能任由屎尿顺着下颌滴落，嘴里灌满了腥臭液体，恶心欲吐却又吐不出来——连日来在牢中受尽折磨，本就腹中空空，只剩些酸水打转。 围观的人群见状，非但没有半分恻隐，反倒愈发兴奋，骂声、哄笑声、戏谑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武大郎含糊的呜咽。有人骂他“恶有恶报”，有人笑他“狼狈不堪”，还有些趋炎附势之辈，刻意高声咒骂，好让远处的官差与西门庆的人听见，图个攀附之功。那粪桶边的泼汉更是得意，又舀了一勺要泼，却被李蛮用眼色制止——毕竟是朝廷钦犯，若是被泼得没了人形，耽误了发配行程，他们也担待不起。 即便如此，武大郎早已被折腾得不成模样。双眼被糊得严实，看不清周遭人脸，却能清晰辨出那些熟悉的声音——李四的尖笑、郓哥的聒噪、蒋忠与王英的戏谑，每一声都像刀子般扎在心上。他浑身散发着恶臭，如同街边的烂泥，昔日那个挑着烧饼担子走街串巷的本分汉子，此刻竟沦为众人肆意践踏的玩物。
“冤枉……俺实是冤枉！”武大郎含糊着哭喊，声音嘶哑如破锣，被周遭哄笑咒骂声盖得几近不闻。那满身屎尿黏腻腥臭，混着颈间木枷磨出的血污，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泥点。先前挑担卖饼时，他虽身材矮陋，却总爱把担子擦得光亮，饼坯摆得齐整，何曾这般狼藉？此刻他被李蛮、王横架着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头旧伤被扯动，疼得他额上冷汗混着秽物滑落，每一步挪动，脚踝铁链便“哐当”作响，似在催命。
周遭看客仍不罢休，有泼皮捡了碎石掷来，砸在他后背，疼得他闷哼一声，却连回头呵斥的力气也无。他能辨出人群里李四的尖笑、郓哥的聒噪，还有蒋忠、王英那等泼徒的起哄，这些声音像刀子般扎进心里，比身上的伤痛更甚。他虽目不识丁，却也知今日受的屈辱，是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往日里他待人宽厚，卖饼时见孩童馋嘴，常多给半块热饼；遇着老弱赊账，也从不催讨，可今日这些乡邻，却只顾着随声附和，将他当作耍物。
“别喊了！再嚎便堵了你的嘴！”王横不耐烦，抬脚狠狠踹在他膝弯，武大郎踉跄半步，险些栽倒，却被二人死死架住。他奋力抬眼，望向县城街巷深处，那处是他往日卖饼常经的路口，如今只剩模糊人影。他想起自家那间破屋，想起藏在床底的半袋面粉，想起被郓哥霸占的饼担，更想起西门庆那副得意嘴脸，想起潘金莲垂泪低头的模样，胸中冤屈翻涌，恨意如野火燎原。
他在心底一一记着这些人：西门庆的阴狠，潘金莲的怯懦，县令的贪腐，黄忠义的构陷，郓哥的忘恩负义，郑屠的蛮横，还有眼前这两个押解官差的刻薄。今日之辱，今日之冤，他若有来日脱身，定要一一清算，半点不饶！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这些人的恶行公之于众，让他们也尝尝这满身污秽、任人践踏的滋味。
七月毒日头渐渐爬高，晒得地面发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阳光照在满身秽物上，蒸腾起更甚的恶臭，连押解的李蛮、王横也忍不住偏头避让，却仍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催他快走。围观人群的咒骂声、杂物投掷声渐渐远了，只余铁链拖拽的脆响，伴着他沉重的喘息，一步步挪出阳谷县城。
前路漫漫，沧州牢城营的杀威棒、暗无天日的苦役，皆在等着他。可他此刻心中，却无半分惧意，只剩那深入骨髓的恨意与不甘支撑着身躯。他缓缓咬牙，将今日所见所受，一一刻在心上，似要融进血脉里。这阳谷县城的街巷，这满街的嘲讽与羞辱，他今日记下了，日后必当百倍、千倍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