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登云山上金风送凉,卷着漫山残留的梨枣碎香,混着油松燃烧的浓冽烟气,在聚义厅周遭缠缠绕绕。山风穿过厅外的矮松林,呜呜作响,似有鬼魅低语,又似荒兽蛰伏,衬得这山寨夜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厅内早已燃起十余盏油松大灯,碗口粗的灯芯裹着油脂噼啪燃烧,火光摇曳间,将四壁悬挂的刀枪剑戟映得寒光闪闪——那刀上还凝着未干的血渍,枪尖泛着慑人的冷芒,皆是林冲夺寨以来,历次厮杀留下的印记。厅中依着山寨规制,摆下八张八仙桌,桌案皆是山中硬木打造,边缘被刀斧砍得坑洼不平,还沾着往日宴席的酒渍与肉屑。桌上虽无珍馐佳酿,却也还算丰盛:几坛封泥未干的村酿黄酒,坛口冒着淡淡的酒香;一盆热气腾腾的熟牛肉,肉质紧实,是喽啰们白日里猎杀的山牛;数碟腌菜青翠爽口,解腻开胃。最惹眼的便是每桌中央都堆着一摞热腾腾的烧饼,外皮烤得焦黄酥脆,热气蒸腾而上,裹着一股怪异的腥香,既非猪肉的醇厚,亦非牛肉的鲜香,与寻常烧饼的麦香格格不入,细闻之下,还藏着几分令人心悸的血腥气,只是厅内众人初时被酒肉吸引,倒也未曾细究。
林冲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战袍,肩头打着两处补丁,却丝毫不减其威风。腰束一条磨得发亮的玉带,那是他早年在东京为官时所得,如今虽落草为寇,却依旧带着几分武将气度。他按剑立于上首主位之前,那柄丈八蛇矛斜靠在椅边,枪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豹头环眼在摇曳的火光中更显威严,额间的皱纹深锁,似在思忖山寨后事,又似在审视厅下众人。武松、张三、武大郎依次立在两侧,神色各异:武松身着粗布短打,臂膀上的肌肉虬结,腰悬两把戒刀,刀穗随呼吸轻晃,满脸沉凝,周身悍气逼人;张三穿着件灰布短褂,身形瘦小,一双贼眼滴溜溜转,时而瞟向林冲,时而扫向厅下,满脸谄媚;武大郎则依旧是那副矮小结实的模样,粗布短褂的袖口沾着些许面渍,双手背在身后,神色木讷,唯有眼底偶尔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其余新投的喽啰头领们垂手立于厅下,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亡命之徒,有背着兵刃、眼神凶戾的江湖汉,也有穿着僧袍道服、故作清高之辈。众人或探头探脑窥看厅内陈设,觊觎桌上的酒肉;或交头接耳暗作计较,揣摩着今日排座次的利弊;更有甚者,偷偷打量着武松与林冲的神色,暗自掂量着山寨的实力。一个个粗鄙身形在大灯映照下,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宛若鬼魅。
待两个喽啰抬着最后一盆熟牛肉上桌,盆沿的油汁滴落在桌案上,发出滋滋轻响,林冲方才抬手按了按。这一抬手,厅内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细微,唯有油松大灯燃烧的噼啪声与厅外的山风声交织回荡。“诸位既入我登云山,便是山寨兄弟,”林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穿透了周遭的声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夜设此薄宴,一则为武都头及各位新弟兄接风洗尘,二则定下班次,明示规矩,往后各司其职,共守山寨,图个安身立命之所。”言罢,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厅下众人,眼神扫过时,时迁连忙低下头,裴如海故作闭目凝神,郑屠则挺直了腰杆,试图显得恭敬些。林冲见状,沉声道:“今日排定座次,非为论资排辈,唯凭本事与资历,诸位休要多言,更不许私下争执,违者按寨规处置!”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参差不齐,却也透着几分敬畏:“愿听教头号令!”其中,裴如海与张三的声音最响,刻意讨好之意溢于言表;时迁、白胜等人声音含糊,似在盘算;而崔道成、丘小乙两个道人,声音低微,缩在角落,不敢引人注目。
林冲微微颔首,缓缓说道:“俺居首位,为山寨头领,总掌大小事务,凡山寨劫掠、操练、守御之事,皆由俺定夺;武都头武艺超群,景阳冈打虎之名震于江湖,又重情重义,居二当家,执掌兵权,统管全军操练、寨门守御,战时为先锋,调度各路喽啰;张三乃山寨元老,自俺初登此山便追随左右,熟稔市井门道,善察人心,居三当家,协助俺处理山寨杂务,兼管斥候探听,负责下山打探消息、联络江湖同道;武大郎亦是元老,与俺共过草料场生死之劫,为山寨筹措粮草有功,居四当家,专管后勤伙食、粮草囤积,照料弟兄们温饱。”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下那些翘首以盼的新投头领,补充道:“剩余兄弟的座次,暂不急于一时。日后按军功论赏,敢上阵厮杀、立有功劳者,自然能晋升上位;若敢偷懒耍滑、畏缩不前,便是空占位置,迟早被淘汰!”这番话既有安抚,又有警示,让那些心怀期待的头领们不敢妄动,也让众人知晓,山寨之中,唯功是论。
此座次一出,厅下众人皆无异议。张三连忙上前,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稳住身形后,满脸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对着林冲深深作揖:“谢教头抬举!小人何德何能,竟能居三当家之位!往后小人定当尽心竭力,赴汤蹈火,不负教头所托,凡事皆听教头与各位当家差遣!”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瞟向武松与武大郎,生怕二人不满。武大郎也拱了拱手,声音略显粗哑,带着几分憨厚:“俺无甚本事,不通武艺,也不懂谋略,只懂做些烧饼、打理些粮草,能居四当家之位,已是教头厚爱。俺定让弟兄们每日都能吃上热乎饭,绝不饿着大伙儿。”武松则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动作利落,声如洪钟:“谢教头信任!武松此生,必以教头马首是瞻,守好这登云山,护得弟兄们周全,若有官兵来犯、强敌来扰,武松定当第一个冲上去,斩将杀敌!”
林冲颔首,抬手示意众人入席:“诸位弟兄,不必多礼,都落座吧,今日只管痛饮,不谈军务。”众人闻言,顿时活络起来,纷纷寻位落座。时迁捷足先登,抢了个靠里的座位,这位置既能看清厅内动静,又便于遇事脱身,他坐下后,一双贼眼滴溜溜转,先抓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咀嚼起来,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着四周人的神色。白胜则直奔酒坛,给自己满斟一碗黄酒,仰头便灌了大半,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打湿了胸前的粗布衣衫,他抹了把嘴,打了个酒嗝,满脸惬意,似是许久未曾这般痛快饮酒。裴如海双手合十,故作斯文地坐了下首,目光却在桌上扫来扫去,眼神在牛肉与烧饼间流连,又时不时偷瞄上首的林冲,神色晦暗不明。蒋忠、郑屠、王英等人也各寻位置落座:蒋忠坐在武松身旁不远处,刻意讨好;郑屠则与王英挤在一桌,二人皆是粗人,落座后便抓起牛肉大快朵颐;唯有崔道成、丘小乙两个道人,缩在最角落的桌子旁,眼神闪烁不定,时不时交头接耳,似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又怕被人听见,显得格外拘谨。
众人刚坐定,武大郎便朝厅外喝了一声:“把饼端上来,让弟兄们尝尝鲜!”话音未落,四个喽啰抬着四个大竹筐走进厅内,竹筐上盖着粗布,掀开的瞬间,那股怪异的腥香愈发浓烈,直冲鼻腔。喽啰们动作麻利地将筐中烧饼分往各桌,每桌又添了一摞,烧饼堆放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外皮焦黄酥脆,看着倒也诱人。武大郎拿起一块烧饼,拇指与食指用力一掰,内里肉馅暗红黏稠,油光闪闪,顺着饼渣滴落,那腥香便是从这肉馅中散发出来的。他笑着对众人道:“诸位弟兄,山上条件简陋,没什么精细吃食。这烧饼乃是俺亲手烙的,馅料是俺特意寻来的‘精肉’,味道绝了,大伙儿快尝尝,填填肚子!”说罢,他还特意将掰开的烧饼递到身旁的张三面前,示意他先尝。
张三见状,连忙接过,强装笑意咬了一小口,心里却早已打鼓——他昨日路过后厨,隐约瞥见武大郎带着两个喽啰在处理一具不明尸体,刀斧起落间,皮肉分离,那股血腥气与今日烧饼的味道如出一辙。只是他不敢点破,只得含糊地称赞道:“好味道!大郎哥的手艺果然绝妙,这‘精肉’嚼着紧实,比寻常猪肉香多了!”武大郎闻言,脸上笑意更浓,率先咬了一大口,咀嚼间嘴角溢出暗红的汁水,神态颇为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手艺。厅下众人见状,纷纷拿起烧饼,各自试探着品尝:有人饿极了,大口咬下;有人心存疑虑,小口抿着;还有人先凑到鼻尖闻了闻,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饥饿,咬了下去。唯有武松端坐不动,眉头微蹙,鼻翼微微翕动,那股怪异的腥香让他胃里隐隐发沉。他素来讲究忠义,更忌食人肉这等违背天理之事,此刻闻到这味道,便已察觉不对劲。待武大郎转头看向他,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时,武松才缓缓开口,语气诚恳却坚定:“哥哥心意俺领了,但近日俺风寒未愈,脾胃不适,这般油腻吃食,怕是消受不起,便不吃了。”他一边说,一边端起桌上的黄酒碗,示意自己以酒代食,既给了武大郎台阶,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武大郎闻言,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却也不勉强,只摆了摆手道:“二郎既不舒服,便多喝些热酒暖身,莫要冻着了。”一旁的蒋忠见状,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中的烧饼,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俺……俺近日也有些腹胀,怕是前几日练功岔了气,师父叮嘱要清淡饮食。这烧饼看着油重,俺怕是消受不起,也先不吃了,陪着武二当家喝两杯便好。”他这话半真半假,实则方才凑近时,已觉那腥香怪异,再想起上山时无意间路过后厨,撞见武大郎处理尸体的场景,刀斧起落间的血腥与此刻烧饼的味道重叠,让他头皮发麻,哪里还敢下咽。借着武松的话头顺势推脱,既不用吃这诡异的烧饼,又不至于得罪武大郎,可谓一举两得。只是他说话时,眼神躲闪,不敢与武大郎对视,双手微微发颤,暴露了内心的惧意。
林冲瞧在眼里,却故作不见,拿起一块牛肉慢慢咀嚼,神色沉稳。他素来不吃人肉,早已暗中吩咐喽啰为自己备了寻常麦饼,就藏在桌下,只是此刻不便点破,只作专心饮酒。他心中清楚,武大郎此举,多半是记恨昨日那些新投头领们早年对他的欺辱,如今借着宴席报复;而这人肉烧饼,亦是山寨缺粮之下的无奈之举,更是震慑这群乌合之众的手段。登云山收纳的皆是亡命之徒,若不用些狠手段,难以让他们真正臣服。林冲虽不齿人肉之事,却也明白乱世之中,弱肉强食的道理,只得默许了武大郎的行为,静观其变。
其余众人可就没这般运气了。时迁咬下第一口,只觉肉质紧实,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而非寻常猪肉、牛肉的鲜香,那腥气顺着喉咙往下咽,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眉头一皱,暗自思忖:这“精肉”不对劲,莫不是山猫野狗的肉?可山猫野狗也没有这般怪异的腥气。正要细品,忽然牙齿硌到一物,硬邦邦的,绝非骨头那般脆嫩,反倒带着几分坚硬的质感。他心头一紧,不敢声张,趁着众人不备,偷偷将嘴里的东西吐在手心,借着微弱的火光低头一看,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心的东西险些掉落——那竟是半颗泛黄的牙齿,齿缝间还沾着暗红的肉末与几缕细毛,牙面上布满黑褐色的牙垢,看着格外狰狞。时迁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猛地想起昨日武大郎在厅中痛斥众人的模样,想起自己当年趁乱偷了武大郎仅有的几个铜板,心中暗叫不好:这那里是什么“精肉”,分明是人肉!他连忙将那半颗牙齿藏进袖中,用衣袖擦了擦手心,强装镇定地又咬了一口烧饼,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敢咀嚼,只敢囫囵往下咽,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的白胜,想看看白胜是否也发现了异样。
白胜此刻也正一脸苦相。他方才饿极了,囫囵吞下一大口烧饼,只觉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又干又痒,忍不住咳了两声,试图将那东西咳出来。这一咳,便吐出一小块带着毛囊的头皮,上面还粘着几根枯黄的头发,发丝缠绕在头皮上,沾着暗红的血渍与饼渣。白胜低头一看,顿时如遭雷击,浑身僵在原地,胃里翻江倒海,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头,他强忍着才没吐出来,连忙端起酒碗猛灌几口,试图用酒的辛辣压下那股不适感。可越是喝酒,那股人肉的腥气便愈发浓烈,与酒气混杂在一起,更让人难受。他手都开始微微发抖,端着酒碗的手指泛白,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懊悔——懊悔自己方才贪嘴,更恐惧这登云山的狠辣手段。他偷偷瞥了一眼武大郎,见武大郎正低头吃着烧饼,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心中愈发害怕,只得低下头,不敢再说话,连酒都不敢多喝了。
裴如海吃得最为“斯文”。他本就想借着宴席讨好林冲与武大郎,故而刻意放慢速度,小口咀嚼,闭目凝神,仿佛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嘴里还时不时发出细微的赞叹声,装出一副享受的模样。可当他咬到一块圆滚滚、软乎乎的东西,下意识地一嚼,只觉汁水四溅,一股浓烈的腥气直冲鼻腔,那味道绝非牲畜所有。他心中一凛,连忙睁眼,低头看向手中的烧饼,只见咬开的地方,赫然嵌着一颗眼珠,玻璃体已被嚼破,浑浊的汁液沾在嘴角,眼白部分还带着血丝,看着令人毛骨悚然。裴如海脸色骤变,从惨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蜡黄,强压着呕吐的欲望,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嘴角,将那眼珠的残渣擦掉,随即双手合十,低诵“阿弥陀佛”,嘴里念念有词:“罪过罪过,阿弥陀佛……”可他的声音都带着明显的颤音,双手合十的手指也在发抖,哪里还有半分出家人的从容与淡定。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见众人或低头猛吃,或神色怪异,便知众人多半也发现了异样,只是没人敢点破。裴如海心中暗叹,这登云山果然不是善地,连人肉都敢吃,往后在这山寨之中,唯有谨言慎行,方能保命。
矮脚虎王英生得粗鄙,本就不忌荤腥,早年当车夫时,也吃过不少粗茶淡饭,甚至连病死的牲畜肉都吃过。起初他吃得狼吞虎咽,一口烧饼一口牛肉,吃得不亦乐乎,还时不时对着武大郎竖大拇指,称赞烧饼味道好。可吃着吃着,忽然咬到一截细骨,带着指甲盖大小的皮肉,那细骨质地坚硬,与寻常牲畜的骨头截然不同。他疑惑地将那截皮肉扯下来,凑到火光下一看,顿时如遭重击,喉咙一动,胃里一阵翻腾——那竟是一截人的小指,指甲还完好无损,泛着青灰色,指节处的皮肉都没剔干净,沾着暗红的血渍。王英素来胆小,又极会察言观色,此刻见武大郎神色平静,林冲闭目饮酒,便知此事绝非偶然,定然是武大郎刻意为之。他不敢惹武大郎不快,更不敢违背林冲的默许,只得硬着头皮将那截小指扔在桌下,用脚轻轻踩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随后拿起酒坛猛灌几口,试图用酒的辛辣忘却方才所见,可那截小指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越想越怕,连带着嘴里的牛肉都没了味道。
郑屠身材壮实,胃口极大,早年在市井当屠户,见惯了牲畜血肉,杀猪宰羊更是家常便饭。起初他并未察觉异样,只觉得这“精肉”嚼劲十足,比寻常猪肉更有滋味,故而一连吃了三块。可吃着吃着,便接连硌到几次硬物:有时是细碎的骨头渣,硌得牙根发麻;有时是一片卷曲的指甲,带着几分韧性,嚼不烂也咽不下。他心中起疑,拿起一块烧饼掰开细看,火光之下,只见肉馅中混杂着细小的骨头、几缕卷曲的体毛,甚至还有一小块耳朵软骨,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丝,那腥气便是从这些杂物中散发出来的。郑屠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烧饼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虽见惯了血腥,可吃人肉还是头一遭,心中不由得心头发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想起昨日武大郎在厅中痛斥自己的模样,想起当年自己在阳谷县街头辱骂、殴打武大郎的场景,心中暗叫不好:武大郎这是在报复自己!可他寄人篱下,不敢发作,只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强咽,连带着桌上的牛肉也再无胃口,只觉得嘴里满是人肉的腥气,令人作呕。
解珍、解宝兄弟乃是登州猎户,常年在山中打猎,与鸟兽打交道,对血肉本就不陌生,寻常的野兽内脏、皮肉,他们也能面不改色地处理。可当解宝咬到一块带着皮肤纹理的皮肉,上面还粘着些许头皮与毛发时,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停下了咀嚼。他将嘴里的东西吐在手心,借着火光一看,那皮肉的纹理细腻,绝非野兽所有,分明是人肉。解宝眼神一沉,悄悄将手中的皮肉扔在桌下,用眼神示意身旁的解珍。解珍会意,也停下了手中的烧饼,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与警惕。他们本是遭人陷害,走投无路才来投奔登云山,只想寻个安身立命之所,却没想到这山寨竟如此狠辣,连人肉都敢吃。二人默默放下手中的烧饼,拿起桌上的朴刀把玩,借此掩饰内心的不安,同时暗中观察着厅内的动静,思索着日后该如何在这凶险的山寨中立足。
孔明、孔亮兄弟出身庄客,虽也跟着宋江学过些粗浅武艺,见过些许厮杀场面,却从未这般直面人体血肉。孔明性子略沉稳些,试图强装镇定,小口吃着烧饼,可刚咬到半片鼻子,那带着毛囊与软骨的触感便让他再也忍不住,当场捂嘴干呕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泪都快呕出来了。孔亮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吃到一根细长的体毛,卡在喉咙里,呛得连连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直流。二人不敢再碰桌上的烧饼,只敢端着碗,小口喝着稀粥,试图冲淡嘴里的腥气。他们眼神躲闪,不敢与武大郎对视,也不敢与林冲说话,只能缩在座位上,暗自懊悔不该来这登云山。
崔道成、丘小乙两个道人,本就作恶多端,崔道成曾在瓦罐寺劫掠财物、杀害僧人,丘小乙也跟着他为非作歹,手上沾满了鲜血。可即便如此,面对人肉烧饼,二人也不由得心生寒意。崔道成咬到一块带着胡须的皮肉,那胡须粗硬,卡在牙缝里,他用力一扯,竟扯出一缕胡须,连带着眼皮的碎片。他脸色发白,连忙用手将胡须与碎片擦掉,端起酒碗猛灌一口,试图压下心中的恐惧。丘小乙则更倒霉,刚咬一口烧饼,便咬到一颗牙齿,硌得他牙根剧痛,他偷偷将牙齿吐出来,一看之下,正是人的臼齿,上面还沾着肉末。丘小乙吓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吃了,缩在角落,双手抱胸,眼神中满是慌乱,只敢借着喝酒掩饰自己的恐惧,生怕被武大郎看出端倪,招来杀身之祸。
厅内气氛渐渐变得诡异,原本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众人勉强咀嚼的声音、压抑的吞咽声与偶尔的咳嗽声、干呕声,还有武大郎吃得津津有味的声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火光摇曳中,众人神色各异:时迁脸色惨白,眼神躲闪,时不时偷偷擦拭嘴角;白胜双手发抖,低头不语,连酒都不敢多喝;裴如海闭目诵佛,可眉头紧锁,神色慌张;王英、郑屠强装镇定,却难掩眼底的恐惧;解珍、解宝兄弟手持朴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孔明、孔亮缩在座位上,不停干呕;崔道成、丘小乙则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烧饼里是人肉,可没人敢点破这真相,更无人敢指责武大郎。他们都记着林冲方才定下的规矩,也知晓武大郎是林冲的生死兄弟,若是敢出言反对,恐怕在这登云山上难以立足,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张三坐在三当家的位置上,虽早已知晓这烧饼的馅料,却也不敢多吃,只象征性地咬了两口,便放下烧饼,陪着林冲说话,试图转移注意力。他端起酒碗,给林冲满斟一杯,谄媚地说道:“教头,这村酿虽不及东京的美酒,却也醇厚爽口,您多饮几杯。如今山寨日渐兴旺,又有武二当家这般猛将坐镇,往后定能大展宏图,威震江湖!”一边说,他一边用眼角余光瞥见众人的模样,心中暗自得意——他早已看透林冲的心思,知晓这人肉烧饼既是震慑手段,也是对新投头领们的考验,而自己率先附和,定然能得到林冲的信任。同时,他也知晓此事不宜声张,只在一旁打圆场,对着众人喊道:“诸位弟兄,这烧饼乃是大郎哥费心筹措,味道独特,快多吃些!如今山寨初立,正是用人之际,吃饱了才有力气操练、守寨,才能抵御官兵来袭!”
众人闻言,只得硬着头皮,再拿起烧饼往嘴里塞。可每一口都如吞针毡,生怕再吃到牙齿、眼珠、毛发之类的东西。有人偷偷将咬到的人体组织吐在桌下,用脚踩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有人则强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能默默忍受。武松坐在二当家位置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端着酒碗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心中对兄长这般行径颇为不齿,吃人肉本就违背天理,更何况还用这种手段报复昔日欺辱过他的人,实在太过狠辣。可他也知晓此刻并非计较之时,林冲默许此事,定然有他的考量,若是自己当场发作,不仅会破坏宴席气氛,还可能影响山寨团结,甚至让兄长陷入难堪。武松只得暗自叹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将心中的不满与无奈压在心底,只是看向武大郎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
蒋忠坐在武松身旁,大气都不敢出,只一个劲地喝酒,一碗接一碗,试图用酒来麻痹自己,忘却这诡异的场景。他眼神时不时瞟向桌上的烧饼,满脸忌惮,又时不时看向武松,试图从武松身上寻得一丝安全感。蒋忠素来恃强凌弱,在市井中横行霸道,可面对武大郎这等狠辣手段,再想到自己寄人篱下,无依无靠,也只得收敛气焰,不敢有半句微词。他心中暗自盘算,往后在这山寨之中,一定要牢牢抱住武松与林冲的大腿,绝不能得罪武大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林冲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虽对人肉烧饼颇为反感,却也明白此刻山寨初立,人心混杂,这些新投的头领们皆是亡命之徒,野性难驯,若不用些狠手段,难以让他们真正臣服。武大郎此举虽狠辣,却也能震慑这群乌合之众,让他们知晓山寨的规矩与手段,明白在这登云山上,唯有服从,方能保命。他放下酒碗,沉声道:“诸位弟兄,今夜之后,便是一家人了。山寨虽小,却也有规矩,往后但有不听号令、擅自作恶、临阵退缩者,休怪俺林冲的长枪无情!”说到此处,他抬手按在腰间的丈八蛇矛上,枪尖微微晃动,寒光闪烁,带着明显的威慑之意。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既有对林冲的敬畏,也有对方才烧饼的余悸:“遵教头号令!”此刻,他们心中早已没了初时的侥幸,只剩下对林冲与武大郎的恐惧,也真正明白,这登云山绝非轻易能立足之地,往后一言一行,都需谨小慎微。
武大郎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又让人添上几摞烧饼,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说道:“弟兄们莫客气,只管吃,管够!这‘精肉’难得,平日里可吃不上这般好东西。往后俺便常给弟兄们做,保准大伙儿吃得饱、有力气,跟着教头好好干,将来不愁没有荣华富贵!”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淡,可听在众人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让众人浑身发冷。他们哪里还敢期盼日后再吃这“精肉”烧饼,只盼着能早日摆脱这噩梦般的吃食。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喽啰实在忍不住了。这几个喽啰本是底层百姓,走投无路才来投奔山寨,从未见过这般凶险场面,更别说吃人肉了。他们强忍着吃了几块烧饼后,再也压制不住胃里的恶心感,捂着肚子弯下腰,身体不停颤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武大郎见状,眼神一冷,笑意瞬间消失,沉声道:“怎么?俺做的烧饼不合口味?”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目光扫过那几个喽啰,如同在审视猎物。
那几个喽啰吓得连忙直起身,双腿发抖,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哭腔:“不……不合口,好吃,好吃!大郎哥做的烧饼味道极好,是小人……是小人脾胃不适,才这般模样!”说着,他们硬着头皮,再次拿起烧饼往嘴里塞,只是那模样,比哭还要难看,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嘴里塞满了烧饼,却难以下咽,只能硬生生往喉咙里挤。
火光依旧摇曳,映得厅内众人的影子忽长忽短,扭曲变形。聚义厅内的腥香与酒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令人作呕。众人各怀心思,强颜欢笑:时迁盘算着如何早日脱离这是非之地,却又舍不得山寨的安稳;白胜懊悔不已,只盼着能蒙混过关,保住性命;裴如海暗自祈祷,希望日后不再遭遇这般场景;王英、郑屠则打定主意,往后绝不敢得罪武大郎;解珍、解宝兄弟思索着山寨的凶险,暗中计划着退路;孔明、孔亮吓得魂不附体,连动都不敢动;崔道成、丘小乙则缩在角落,只求能不被注意到。这场夜宴,看似是接风洗尘、排定座次的欢聚,实则暗藏凶险,每一块人肉烧饼,都如同一记警钟,敲在众人心头,让他们真切感受到了登云山的狠辣与无情,也知晓了往后在这山寨之中,唯有谨言慎行,方能保命。
夜渐深沉,山风愈发猛烈,呼啸着穿过聚义厅的窗棂,吹得油松大灯微微晃动,火光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一个个扭曲的鬼魅。厅外的矮松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似在哭泣,又似在哀嚎,与厅内压抑的气氛交织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林冲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目光扫过厅内众人,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知晓,这场惊魂未定的夜宴,尚未结束;而这登云山的未来,注定充满风雨,一场更大的危机,或许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