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残雪,在登云山坳中呜咽盘旋。风势时疾时缓,吹得寨旗猎猎作响,撞击着茅檐下悬挂的冰棱,发出铮铮脆响。寒意虽刺骨,却压不住后厨传来的怒骂声——那嘶哑如破锣裂鼓的嗓音,正是被缚在灶柱上的李忠。 自被武松擒回山寨,李忠已被绑在这根粗壮柏木桩上三日三夜。他骂遍了登云山所有人:从寨主林冲、二当家武松,到三当家张三、四当家武大郎,再到郓哥及寨中大小喽啰,无有不骂。初时骂声尚算洪亮,久了便口干舌焦,喉中生出血泡,每吐一字都带着腥气。可他的怒火却愈燃愈炽,双目喷着烈火,恨不能生啖众人。发髻散乱如枯草,衣衫破碎露体,污血沾满全身。双手被反缚于柱,腕上勒出深痕,双脚被绳索捆牢,钉在冻硬的泥地里,唯脖颈尚能转动,对着厨外人影,骂不绝口,状若困兽。 这日辰时初过,聚义厅那两扇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林冲身着粗布战袍,腰悬冷月宝刀,足踏皂色麻鞋,缓步而出。他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此刻眉头紧蹙,神色肃然。身后跟着武松、裴如海、张三等头领,个个衣甲齐整,面色凝重,步履沉稳无声。 林冲立定身形,扫视寨中景象。后厨方向,李忠的骂声仍不绝于耳,虽嘶哑却执着。林冲喉间轻哼一声,转头对裴如海道:“李忠这贼子,被缚在此犹自聒噪,乱我山寨清静。你速去寨前空地,支起一个公堂,将此贼悬于日下,令众弟兄轮番审问。我登云山虽落草为寇,却也存着替天行道之名,须教他供出打家劫舍、残害百姓之罪,让周遭州县知晓,我等并非无故劫杀之徒!” 裴如海闻言,三角眼滴溜溜一转,眸底阴鸷之色乍现即隐。他敛容躬身,双手合十,装出一副恭敬模样:“寨主圣明,此乃正理。小僧这就去布置,必整出个像样公堂,清算此贼罪孽。” 这裴如海本是个破戒僧,最善钻营逢迎。他不敢耽搁,当即唤来十数名精壮杂勇,令道:“速去扛两张破木桌、两条长凳,再寻一根臂粗的麻绳,随我到寨前空地!” 杂勇们不敢怠慢,四下搜寻,不多时便扛来所需之物。裴如海亲自动手,将木桌置于空地中央权作案几,桌上胡乱摆放着半支秃笔、一张皱巴巴的草纸,纸边还沾着油污。桌后摆了一把缺了条腿的木椅,他用三块青石垫在椅腿下,方得平稳,坐上去便“吱呀”作响。又令杂勇将麻绳系在旁侧老槐树的横枝上,打了个活套悬于半空。 一番折腾,公堂算是支起来了。可那桌凳歪斜,绳套晃荡,配上寒风萧索、杂勇粗衣,模样颇为滑稽。寨中喽啰闻讯赶来围观,围成一圈,皆掩口窃笑,私语纷纷: “这算哪门子公堂?分明是戏台!” “裴和尚弄这等排场,莫不是要戏耍我等?” 嬉笑声混杂在风声中,传得老远。裴如海却置若罔闻,捻着稀疏胡须立在桌旁,神色自若。 辰时三刻,杂勇得令,如狼似虎般扑向后厨。他们揪住李忠散乱的发髻,硬生生将他拖了出来。李忠双脚拖在地上,碎石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本就破碎的衣衫裂得更甚,油污混杂血污,糊了满身满脸。昔日桃花山大寨主的威风,早被囚辱磨尽,唯有一双眼睛仍圆睁着,凶光不减。 被拖到空地,李忠见到那歪斜的桌凳、晃荡的绳套,以及围观众人,怒火更盛。他挣扎着骂道:“林冲贼子!你这忘恩负义的腌臜泼才!夺了邹渊叔侄的登云山还不够,又兴兵犯我桃花山,害我弟兄!今日我虽死,化作厉鬼,也必缠你到阴曹地府,教你不得好死!” 骂声嘶哑却刚硬,随风滚荡。众喽啰听了,皆有些骚动。 裴如海趋步上前,双手合十,垂眸而语,语气尖酸,却硬要模仿沙门腔调:“李施主休得撒野!今日寨主设堂,是要与你清算罪孽,教你死而无憾!你盘踞桃花山时,强抢刘太公之女为妻,此为一恶;生性鄙吝,卖艺尚且斤斤计较,何谈江湖道义;昔年教史进武艺,藏私不授真传,与招摇撞骗无异;麾下喽啰,常年劫掠村寨,掳财害命,桩桩都是血债!你这等不仁不义、无恶不作之徒,速速俯首招供,或可免去皮肉之苦!” 李忠怒目圆睁,啐出一口血沫在雪地上,点点猩红。他骂道:“招供个鸟!我桃花山行事,光明磊落,岂容你这破戒秃驴饶舌!你背佛弃戒,媚上钻营,与林冲贼子一丘之貉,都是双手沾血的恶魔!你们夺寨害命,罪孽滔天,反敢设这假堂审我?休作妄想!” 林冲坐在那破椅上,眉头紧蹙,环眼圆睁,沉声道:“左右何在!将这泼贼吊起来,教他清醒清醒!” 话音未落,两名杂勇上前,扭住李忠双臂反缚,用麻绳套住他的脖颈,各拽一头,齐喝一声“起”,便将李忠吊上了槐树枝。绳套收紧,李忠喉间“嗬嗬”作响,面色涨紫如猪肝,眼睛却仍圆睁着,奋力骂道:“林冲贼子!你这鸠占鹊巢的腌臜货,必遭天谴!我化作厉鬼,也绝不饶你!” 骂声虽哑,却依旧硬气,回荡在山谷之间。 裴如海高喝:“公审开堂!”声音尖细如阉鸡啼鸣,配上他捻须的姿态,更显滑稽。他又喊道:“哪位弟兄愿先问话,教此贼识得我登云山的规矩!” 话音未落,张三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这三本就是过街鼠之流,惯会乘势作威,此刻手持碗口粗的木杖,挺腰趋前,指着李忠骂道:“兀那李忠贼厮!认得我否?昔年我在东京厮混,便听闻你卖艺骗钱,手脚不干净!今日成了囚徒,还敢猖狂?速速供出桃花山金银粮草藏在何处,若有虚言,我这木杖先教你受苦!” 李忠悬在空中,颈绳紧勒,却仍梗着脖子斜睨张三,冷笑道:“兀那泼才!也不照镜自观,不过东京街头钻营的鼠辈,也敢摇唇鼓舌!我桃花山的财帛,纵使烧了喂狼,也不与你这等腌臜货沾边!” 骂得张三面青面白,嘴脸扭曲。他恼羞成怒,忘了林冲先前的叮嘱,举杖便要打,骂道:“贼厮鸟!死到临头还嘴硬,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杖风刚起,林冲断喝一声:“张三,休得无礼!”声如惊雷,震得张三手一颤,木杖几乎脱手。林冲端坐椅上,沉声道:“今日设堂,是为审其罪,教他死得明白,非是令你恃强逞凶,坏我山寨规矩!” 张三惧怕,悻悻收起木杖,嘟囔道:“这贼嘴太贱,不打难解气……”却不敢再上前。 张三退下,王英自人群中跳了出来。这矮脚虎五短身材,面黑眼细,相貌粗陋。他叉腰腆腹,指着李忠高声骂道:“兀那李忠贼厮!认得我矮脚虎否?前番你竟敢修书斥责我等,口出狂言,今日成了阶下囚,颈系绳套,滋味好受么?” 李忠听到“修书”二字,怒火中烧。见是王英,又想起周通惨死,双目赤红如血,先露出一丝悲恸,转瞬又被怨毒覆盖。他梗着脖子嘶声骂道:“王英匹夫!你恃众施奸计,伤我弟兄,算甚么好汉!周通兄弟遭你毒手,此仇不共戴天!我桃花山与你登云山势不两立,来世必挫你骨、扬你灰,方消我恨!” 王英闻言一愣,随即拍腿大笑,声音粗嘎如鸦鸣:“来世?你今日便要化作飞灰,哪来的来世!我问你,你与周通盘踞桃花山时,惯常派遣喽啰袭扰我登云山周边村寨,掳财害民,桩桩都是血债!今日被擒,还敢猖狂,速速供出害了多少良家、劫了多少财粮,若有虚言,教你尝尝我登云山的手段!” 提及周通,李忠目中复现悲恸,喉间似被什么堵住。半晌,他才嘶声骂道:“兀那王英厮鸟!你们施那腌臜奸计,暗害周通兄弟,屠戮我桃花山弟兄,这等卑劣行径,也配称好汉?今日血海深仇,我虽死,必勾你魂魄,挫骨扬灰!” 王英大笑不止,指着李忠喝道:“阴曹地府?你今日便成焦骨,何处诉冤!我再问你,害了多少无辜、劫了多少财帛,速速招供!” 李忠圆睁双目,眸中尽是怨毒,闭紧嘴唇不再答话,只喉间“嗬嗬”作响。王英也不恼怒,嬉皮笑脸地趋上前,揪住李忠手臂,指节用力一拧。他力道刚猛,李忠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汗出如浆,竟不哼一声,目光却愈发凶狠,似要生吞了王英。 郓哥被杂勇推搡着,踉跄来到人前。这少年本惧怕李忠追杀,见其如今狼狈模样,怯意稍减,反倒生出些出气的心思。他叉腰仰脸,尖声骂道:“兀那李忠贼厮!认得我郓哥否?前番你为了一只鸡,扬言要扒我皮、拆我骨,今日颈系绳套,真是报应!速速供出你喽啰掳害了多少百姓、劫了多少财物,免得再受苦头!” 李忠眯眼认出郓哥,怒火更炽,嘶声骂道:“小泼皮!你也敢饶舌!若不是你偷我报晓鸡投奔登云山,我桃花山何至于遭此大祸?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与林冲、武大郎一伙恶魔同流合污,必落得身首异处!” 郓哥面红耳赤,惧意复生,踉跄后退,强喊道:“你……你死到临头还嘴硬,我去请武大郎来收拾你!”说罢扭头挤出人群,不敢再返回。 张三、王英退下,裴如海捻须假笑,趋步上前。此时朔风正紧,裴如海却从袖中取出一柄油纸扇,“啪”地展开。扇面墨迹模糊,他单手摇扇,虚指李忠,尖声道:“李施主,你也看见了,我登云山弟兄个个性烈,你若执意嘴硬,徒增苦楚。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供出桃花山劫掠强占之事及藏金之处,寨主仁慈,或可留你全尸,免去凌迟之苦,岂不美哉?” 李忠被吊得颈骨欲裂,闻言气得浑身颤抖,喉间“嗬嗬”作响。半晌,他才骂道:“无耻秃驴!你披着僧衣,专行谄媚恶事,背佛弃戒,与邪魔无异!我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吐露一字!你这腌臜货,必遭天打雷劈,堕入阿鼻地狱!” 裴如海笑容不改,停下摇扇,眸中露出阴鸷之色,冷笑道:“施主好硬的骨头,可惜硬骨撞上铁板。我登云山岂惧你骂?莫说你一个桃花山败寇,便是阳谷县官府,也不敢轻易冒犯我等。我再问你一次,招是不招?” “招你娘的鸟!”李忠拼尽全力啐出一口血沫,直喷向裴如海。裴如海早有防备,侧身避开,血沫溅在他僧袍下摆,留下暗红痕迹。裴如海脸色一变,将扇子掷在地上,厉声道:“好个贼厮!敬酒不吃吃罚酒!左右,取辣椒水来灌他,教他识得我的手段!” 话音未落,蒋忠跨步而出。这蒋门神身高八尺,膀阔腰圆,面黑环眼,凶光外露。他因前番争功不得,心怀郁气,正欲借势立威。此刻攥紧腰间铁骨朵,趋至李忠面前,抬脚踹在他腿弯处,骂道:“兀那贼厮!休要在我面前逞硬!我蒋门神纵横江湖时,你这卖艺泼才还在钻营混饭!今日落到这般境地,识相的就招供,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铁骨朵无情!” 李忠被踹得身形一歪,绳套勒得更紧。他仍梗着脖子圆睁双目骂道:“你这欺软怕硬的恶贼!昔年仗着张团练的势力强夺快活林,害苦施恩,如今又投奔这吃人山寨,与邪魔为伍,也敢耀武扬威?我纵使碎尸万段,也绝不向你这等败类低头!” 蒋忠大怒,举起铁骨朵欲砸,却又收了回来,冷笑道:“好硬的骨头!我偏不教你痛快!我最擅相扑,今日教你尝尝筋骨寸断的滋味!”说罢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揪住李忠手臂,指节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李忠臂骨碎裂。 李忠冷汗直流,牙关咯咯作响,竟仍不哼一声,只用怨毒的目光瞪着蒋忠,喉间嘶声骂道:“蒋门神……你这恶贼……必遭报应……” 蒋忠欲拧他另一条手臂,林冲喝止道:“蒋忠,休要害他性命!留他有用!” 蒋忠不敢违令,悻悻收手,啐道:“贼厮鸟!算你命大!若非寨主有令,今日拆了你全身骨头!”说罢退入人群。 蒋忠退下,丘小乙手提浸了凉水的牛皮鞭,大步走出人群。这小乙面黄肌瘦,眼露凶光,绰号飞天蝙蝠,本是个胆小手狠的角色。他见众人都在逞威,也不甘落后,抡起鞭子“噼啪”作响,指着李忠喝道:“兀那李忠贼厮!我丘小乙在此!前番你修书辱我弟兄,今日落到我手里,教你尝尝鞭梢滋味!速速供出桃花山劫掠之罪,若再嘴硬,管教你皮开肉绽!” 李忠昏沉间听到骂声,勉强睁开眼,啐出一口血沫,道:“无名小辈,也敢饶舌!我征战江湖时,你还在山坳里偷鸡摸狗!要杀便杀,休要多言!” 丘小乙怒道:“不知死活的泼贼!”扬鞭劈头抽下。鞭梢带风,抽中李忠肩头,皮肉顿时开裂,鲜血浸透破衣。李忠浑身一颤,咬牙不哼,圆瞪双目盯着丘小乙。丘小乙愈发狠厉,鞭子不停抽下,骂道:“贼厮鸟!认罪否?招供否?” 李忠浑身是伤,血肉模糊,仍梗着脖子断断续续骂道:“丘小乙……你这腌臜货……我化作厉鬼……也绝不饶你……” 丘小乙退下,白胜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这白胜五短身材,面黄肌瘦,眼角皱纹深刻,腰别短刀。他指着李忠骂道:“兀那贼厮!认得我黄泥冈智取生辰纲的白胜否?前番阵前,你喽啰乱战,我崔道成兄弟被你桃花山兵马所累,被自家人马踩踏而亡,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你被擒,还敢猖狂,速速供出你阵中是谁下令乱战,害我兄弟,也好教他九泉之下瞑目!” 李忠听到“崔道成”三字,愣了一愣,随即露出嘲讽之色,嘶声骂道:“什么崔道成、崔道败!都是助纣为虐之徒,死不足惜!你们占山为寇,吃人害命,我弟兄杀之,乃是替天行道!要杀便杀,休要多言!” 白胜大怒,欲挥拳打去,被身旁喽啰拉住,劝道:“白头领,寨主有令,不可害他性命,恐误了后续之事。”白胜恨恨啐道:“贼厮鸟!今日饶你一拳,稍后教你尝尝凌迟之苦!”说罢退下,依旧气得浑身颤抖。 忽听人群外传来轻微响动,时迁如鼓上蚤般,踩着众人肩头悄无声息地落在老槐树下,轻若狸猫。这时迁瘦小弓身,贼眼滴溜溜转,瞥了李忠一眼,叉腰尖声骂道:“兀那李忠贼厮!认得我登云山义从教头时迁否?前番你在桃花山下,不分青红皂白杀我弟兄李四。李四与你无冤无仇,不过是个随众办事的喽啰,你为逞脸面,斩其首级送回,这等狠辣行径,与禽兽何异?今日你身陷囹圄,还有何话可说?” 李忠听到“李四”二字,无半分悔意,反倒露出狞笑,嘶声道:“李四那厮……本就是个无名鼠辈……杀了便杀了……你这偷鸡摸狗的贼胚……也敢饶舌……昔年你偷祝家庄公鸡……害主家折损多人……如今反倒学人行义……可笑至极!” 时迁被骂得面红耳赤。他最忌讳别人提“偷鸡”之事,此刻怒不可遏,窜上前揪住李忠发髻,将他头颅往下按,骂道:“贼泼才!死到临头还嘴硬!李四虽是个微末之人,也胜你这忘恩负义之徒百倍!你占据桃花山,不思行侠仗义,反倒纵容喽啰害民,今日之祸,乃是咎由自取!我问你,杀李四时,可曾想过今日下场?” 李忠发髻散乱,颈上绳索勒得更紧,却仍梗着脖子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杀了便杀了……何惧之有……你这贼胚……有本事杀了我……休要聒噪!” 时迁见他这般不屈,眼中露出狠厉之色,欲掌掴他,却又收回手,冷笑道:“我偏不杀你!教你多受些苦楚,为李四兄弟报仇!”说罢松手推开他的头,退入人群,依旧气得浑身发颤。 时迁退下,解珍手提钢叉走了出来,声如洪钟,喝道:“李忠贼厮!认得我弟兄否?昔年你在史家村教史进武艺,藏奸耍滑,不授真传,只图银钱,欺哄少年,与江湖骗子无异!今日这般境地,乃是你欺心之报!” 李忠嘶声骂道:“你这猎户出身的腌臜货!也敢来教训我!史进本就是个资质鲁钝之人,我肯点拨他,已是恩德,轮得到你多言?” 解珍怒极,欲挺叉刺去,被解宝拉住。 解宝趋步上前,指着李忠冷笑道:“兀那贼泼才!休要逞口舌之快!我知你生性鄙吝,昔年鲁提辖救助金翠莲父女,向你借银,你连三两银子也不舍得,还好意思混迹江湖!今日被擒,还敢猖狂,速速供出桃花山藏银之处,免得再受苦头!” 李忠被骂中痛处,气得浑身颤抖,嘶声道:“你这撮鸟!我挣的是辛苦钱,岂容人随意支取!鲁提辖仗义,与我何干?要银子没有,要命一条!” 解宝怒道:“不知死活的泼贼!你这抠门习性,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也改不了!我问你,你喽啰劫掠,害了多少百姓、抢了多少粮草?今日不招供,教你尝尝钢叉的滋味!” 李忠梗着脖子啐出血沫:“我桃花山只劫为富不仁之辈,从未害过良善!你登云山嗜好吃人肉,残害生灵,才是邪魔歪道!” 众人吵闹间,武松大步上前,环眼圆睁,指着李忠大喝道:“兀那泼贼!休得胡言!你也配称‘打虎将’?我武二景阳冈赤手杀虎,亦不敢自称此号!你不过是个卖艺泼才,仗着微末武艺猖狂,害同袍、劫村寨,今日落到我手里,还敢聒噪!我问你,周通强抢民女,你身为大寨主,为何不阻,反倒纵容其恶,害人性命!” 李忠被喝得浑身一震,仍强撑着骂道:“武松!你这恶贼!也敢来教训我!周通兄弟不过一时糊涂,怎及你血溅鸳鸯楼,滥杀无辜那般狠毒!” 武松怒不可遏,举拳欲砸。林冲抬手止住:“武二,休要动怒,审清罪状即可,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此时众喽啰见头领们皆已问毕,也摩拳擦掌,蜂拥上前。有人诘问,有人辱骂,言语粗鄙不堪。贪财的叉腰喝问:“李忠贼厮!你桃花山积年劫掠,必藏有金银粮草,埋在山后何处?速速招供,免得我动手!”曾被桃花山喽啰欺凌的,则睁目痛骂:“你这卖艺泼才,武艺稀松也敢称‘打虎将’,手下喽啰如狼似虎,劫我村寨,今日落到我手里,真是天网恢恢!”更有寻衅滋事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只为一泄平日之气。 李忠起初尚能回骂,久了便喉哑如破锣,只余“嗬嗬”作响,却仍梗着脖子圆睁双目,不肯低头,硬气到底。 日头渐渐升高,过了巳时。冬日虽不酷烈,阳光照在李忠身上,却也将他血污的皮肉晒得通红。衣衫被冷汗血渍浸透,黏在身上。嘴唇干裂如老树皮,渗出血丝,气息奄奄。 林冲见他顽如顽石,再审下去也是无益,霍然起身,沉声道:“李忠贼子,罪孽昭彰,却仍嘴硬,再审无用!裴如海!” 裴如海趋步上前躬身:“小僧在!” 林冲道:“你速点三十名精壮喽啰,前往桃花山,将寨中釜甑瓢盆、粮草器械、衣袍被褥,凡有价值之物,尽数搜刮带回,半分勿漏!” 裴如海闻言大喜,躬身唱喏:“小僧领钧旨!必办妥无失!”当即点了三十名精壮喽啰,率众往桃花山而去。 林冲转身,目视武大郎,沉声道:“大郎,此贼害我弟兄、扰我村寨,罪孽深重,今日交由你发落。” 武大郎平日里木讷少言,此刻闻言,却露出黄牙一笑,目中闪过狠厉之色。他本就痛恨李忠曾遣人追杀郓哥,碍于寨主未下命令,不敢妄动。如今得了此令,如获尚方宝剑,躬身应道:“谢寨主抬爱!此贼害民害寨,小人必教他尝尽苦楚,死得明白!”说罢高呼:“王英!随我来!” 王英早已摩拳擦掌,应道:“得令!”大步而出。 武大郎取来尖刀、水桶、青黑磨刀石,趋步来到槐树下。王英紧随其后,也攥紧短刀,神色凶悍跃跃。 王英先上前,抓住悬吊李忠的绳索,喝道:“下来!”猛力一扯,绳套松开。李忠如破棉絮般坠落在地,“咚”的一声闷响,浑身骨节似散了架,挣扎不起,瘫在尘埃中。他目光浑浊而怨毒,喉间“嗬嗬”作响,如困兽残喘。 武大郎将水桶顿在地上,“哐当”一声,众喽啰皆缩了缩脖子。他手持磨刀石与尖刀,俯身磨了起来。“嚯嚯”的磨刀声彻响山坳,与风声雪声相和。刀刃渐渐磨亮,寒光映在他黝黑的面庞上,更显阴沉。 众喽啰围观,嗜血者咧嘴露齿,目露精光;心软者则蹙眉咋舌,不敢直视。 刀磨锋利了,武大郎起身,舀起一瓢水,劈头浇在李忠身上。冷水混杂血污油污,淌在地上,积成一滩黑浊之水。李忠被冷水一激,寒颤陡生,双目骤圆睁,喉间发出怒喝,意识稍稍清醒。 武大郎冷笑道:“贼子,洗干净些,才好做个明白鬼!”说罢取出一把寸许长的小尖刀,蹲下身,如庖丁解牛般,细细刮去李忠身上的汗毛。他手腕灵动,动作熟稔异常,仿佛眼前不是仇敌,而是待宰的猪羊。 众喽啰愈发分化:惯于凶虐者搓手呼喝,兴奋不已;初入山寨者则头皮发麻,悄悄转身不敢再看。 武大郎刮净汗毛,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早已备好的柴堆。柴火噼啪作响,火焰渐起,在寒风中摇曳。他又令两名杂勇将李忠抬起,绑在柴堆旁一棵枯树上,使他正对火焰。 李忠被绑在树上,浑身赤裸,伤口累累。他看着那跳跃的火焰,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但转瞬又被怨毒取代。他嘶声骂道:“武大郎……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我便是做了鬼……也绝不放过你……” 武大郎充耳不闻,又从腰间取出一包盐巴,均匀撒在李忠身上伤口处。盐粒触及皮肉,李忠浑身剧烈抽搐,惨叫声凄厉如鬼哭狼嚎,回荡在登云山谷中。众喽啰听了,皆心头发毛,背冒冷汗,胆小的缩颈后退。 武大郎却神色淡然,仿佛眼前只是猪羊。他提起尖刀,趋步上前。此时火焰开始舔舐李忠的腿脚,上身尚完好。武大郎瞅准空隙,臂沉刀落,寒光一闪,割下李忠大腿上一片肉。嗤然声响,皮肉裂开,鲜血如泉涌出,滴在柴堆上,滋滋作响。血腥气混杂烟火气,弥漫四野,令人作呕。 王英见状,凶性大发,喝道:“左右,掰开这贼的嘴,教他再嚎!” 两名杂勇上前,按住李忠的头,蛮力掰开他的嘴。李忠牙关咯咯作响,却挣扎不得。王英提起短刀,探手入其口中,揪住舌尖猛力一扯,复一刀挥下,竟将舌头割了下来!他将那截血淋淋的舌头掷入炭火中,噼啪作响,转瞬烤得滋滋冒油,焦糊气混着血腥气,直冲人鼻。 李忠双目圆睁,眼珠似要凸出,满是怨毒与痛楚。喉间只余“嗬嗬”怪响,再不能骂,状极凄惨。 武大郎提着带血的尖刀,笑露黄牙,呼众喽啰道:“这鲜肉炙烤,最是喷香!”说罢将那片腿肉递给身旁喽啰。那喽啰嗜血,目露精光接过,寻来粗枝串起,架在火上翻烤。 不多时,炙肉的滋滋声四处响起,血腥肉香弥漫开来。王英不甘落后,嚷道:“大郎哥说得是!这恶贼的肉,当与众弟兄分食!”掣出短刀,割下李忠另一条腿上的肉,抛给几个头目喽啰,令道:“速速烤熟了,与弟兄们品尝!” 武大郎与王英左右夹击,轮番割肉。李忠起初尚能惨叫,后来喉间只余漏气之声,渐渐微弱。四肢已无挣扎之力,唯躯体无意识地抽搐。鲜血汩汩涌出,浸黑了身下泥土。 众喽啰中,胆大嗜杀者围在火堆旁催促,污言秽语与嬉笑声混杂;胆小者远远站着,不敢作声。 活烤李忠的惨状,令不远处的武松、林冲、郓哥、蒋忠等人神色凝重。 武松性烈,最忌虐杀。他浓眉倒竖,双拳紧握,指节咯咯作响,沉声道:“这等凌迟活烤之法,忒过残忍!非我好汉行径,实难入目!”言毕,虎目圆睁,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而去,不再回头看。 林冲亦摇头。他虽痛恨李忠害弟兄、犯山寨,却不忍见此血腥场面。他对身旁喽啰道:“山寨尚有军务,此处诸事,交由你等处置。”说罢甩袖转身,步履沉凝而去。 郓哥本就惧怕武大郎,见此活烤活割之景,早已吓得浑身筛糠,面白如纸。他捂住嘴恐叫出声,腹中如翻江倒海,弯腰呼道“腹痛”,跌跌撞撞挤出人群,奔逃而去。 蒋忠亦蹙紧眉头,望着火光中的惨状,喉间发紧,喃喃骂道:“这血腥腌臜之景,污了我的眼!”说罢也转身离去。 其余头领喽啰,仍围在火堆旁,目露凶光,欢天喜地地串肉炙烤。不多时,肉香混杂焦糊气弥漫开来,喽啰们争相取食,聒噪道: “好滋味!这贼肉比猪肉紧实!” “正当如此处置恶贼,方解心头之恨!” 火焰腾起,烧灼着李忠的躯体,噼啪作响。起初尚有微弱抽搐之声,未几便寂然无声,唯余焦黑残骸在火光中泛着诡异光泽。 未及一炷香时间,山径尽头传来杂乱脚步声。裴如海领着三十名精壮喽啰,押着十余辆驴车返回。驴车上粮袋充盈,兵刃甲胄寒光闪闪,釜甑瓢盆、衣袍被褥一应俱全,竟是将桃花山的家当尽数搬了回来。 裴如海气喘吁吁,趋步到林冲面前,躬身唱喏:“寨主!桃花山一应物资,小僧尽数搜刮,半分未漏,特来复命!” 林冲颔首,沉声道:“既已备齐,便妥为处置。粮草交孔明掌管,清点入库,按需分发;兵器甲胄送交武松,令他查验修补,分与各队弟兄;衣袍被褥交孔亮,分与众喽啰御寒。” 众人齐声应诺,七手八脚地将物资搬入寨中。 自活烤李忠之后,登云山的恶名,旬日之间传遍周边州县。乡中百姓闻之,皆心惊胆战,夜里不敢高声言语,都说“登云山尽是食人魔王”。阳谷县官府闻讯,亦暗自忌惮,只遣人远远窥探,不敢轻易进犯。周遭大小山寨,或惧其凶威,或畏其势力,皆敛声屏气,不敢越雷池一步。 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竟也有亡命之徒,听闻登云山行事狠辣、不拘俗套,反倒心生倾慕,三五成群,前来投奔。未及半月,登云山喽啰又增了数百人,势力愈发强盛。 寨中景象各异:武大郎领着郓哥,在厨下整理自桃花山掳来的釜甑瓢盆。郓哥回想起前番活烤李忠的惨状,仍旧面白手颤,被武大郎骂作“无用泼才”,方才勉强定神。王英领着心腹喽啰,分食余下的肉块,口中不住夸赞滋味鲜美。 唯有林冲与武松,在聚义厅中对坐议事,眉头皆紧锁着。 林冲沉吟道:“如今山寨势力渐强,然树敌亦多。官府未必善罢甘休,我等当早做防备。” 武松点头应道:“兄长所言极是。我即去操练弟兄,整饬兵器,以备不虞。” 此时登云山,虽声势日隆,然暗流涌动。前路兴衰成败,未可知也。 看官记之,欲知登云山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