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聚登云:从烧饼到抗金

扁吻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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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背刺殒身诛满门 奸商全家受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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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后一个汉子红着眼吼道:“什么兑了军饷!我亲眼见你家昨夜往城外抬箱子!蒋铁算,你吞了我们的活命钱!”

蒋贯猛地抬头,算盘珠子一拨,尖声道:“好啊,王二,你家男人前日缒城而出,投了金人,你又来肆前鼓噪,不是通敌是什么?来人,给我拿下,送官究办!”肆中几个持棍的家丁闻声便要拿人。那汉子脸色煞白——他男人分明是前日夜里冒死缒城去搬救兵的,九死一生,倒成了通敌的把柄。

“住手。”丘小乙排众而入,开山斧往地上一顿,冻土都震了一震,“蒋老板,好大的威风。通敌不通敌,是县衙军法管的,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钱肆掌柜拿人了?”

蒋贯见是军汉,神色变了变,旋即堆起笑:“教头说笑,小人也是一片公心,替守城分忧……”

“分忧?”丘小乙环视众人,“存户的钱,为什么不兑?库里还有多少现钱,报个数。战时征借,自有县衙的条子、高师爷的印;你私自闭肆吞银,还张口就给人安通敌的罪名——蒋贯,你可知腊月里钱百万那一伙,是怎么个下场?”

蒋贯额上沁出汗珠,嘴里却还硬:“教头明察,小人守法良商,账目清白……”

“清白不清白,回头一笔一笔算。”丘小乙转头吩咐刘柏均,“记下:钱肆蒋贯,停兑吞存,诬良通敌。请高师爷派人,封了他的账房,账册一并取了。”又对众人朗声道,“各位乡亲,今日起,凡有钱票在手的,到县衙登个记,一文钱也短不了你们。守城的军法,先斩汉奸,也斩发国难财的黑心商人!”

围观百姓轰然叫好,那老妪抱着孙儿,伏地给丘小乙磕头。丘小乙连忙双手扶起,温言安抚了几句,目送街坊搀着婆媳去了。

往前百十步,是石记油坊。

石守成早已得了信,满脸堆笑地迎在门口,一口一个“教头辛苦”,指着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油坛道:“军爷要油,小人敢不效力?这都是新榨的上好菜油、豆油,坛坛封得严实,教头尽管点验。”说罢亲手拍开封泥,舀出一勺,油色金黄,香气扑鼻。

刘柏均蹲下身,眯着眼,一坛坛看过去。看到第三排,他眉头皱了起来:前排的油坛,封泥是新的,坛底干爽;后排十几坛,封泥颜色却深,坛底隐隐一圈水渍,像是新近挪动、又拿湿布擦过。他搬起一坛晃了晃,听声辨位,又凑到耳边再晃,抬头道:“教头,这坛不对。好油晃着是闷响,这坛里头,水声发脆。”

石守成脸色微变,旋即哈哈笑道:“账房先生说笑了,油就是油,哪来的水声?天寒地冻的,许是油凝了,听着两样。”

丘小乙不说话,接过坛子,掂了掂,又拔开塞子,就着寒天看那油面——表层金黄依旧,他折了根草棍,探到底往上一搅,棍尖提起来,竟挂着一溜浑浊的水线。他脸色一沉:“石东家,军前用的火油,你也敢兑水?”

石守成“扑通”跪下,指天誓日:“教头明鉴!小人有几颗脑袋,敢在军油上动手脚?这……这兴许是油坊的伙计不小心,刷坛子时进了水,就这一坛,就这一坛!小人回头打断那伙计的腿!”

丘小乙盯着他看了半晌,冷笑一声:“是不是一坛,曹教头那儿有法子验。刘柏均,记下:石记油坊火油二十坛,全数征缴,送军械棚当众验看;石守成着人取保,听候传唤,敢跑一步,满门同罪。”

石守成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杂勇们把油坛一坛坛搬上小车,嘴里还在机械地分辩:“误会,都是误会……”

丘小乙没有再理他。走出老远,他回头望了一眼油坊那块“石记老油,童叟无欺”的金字招牌,只觉得那“童叟无欺”四个字,刺眼得很。

丘小乙一路走,一路只觉得心里那股异样越来越重:磨坊掺沙、火油掺水、杂货囤积、钱肆吞银……一日之间,桩桩件件,都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专往守城的脉门上掐。

他却不知道,这只手,已经悄悄摸到了他自己的后背上。

一行人押着货、带着人证,往县衙方向走,经过南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忽听得一阵锣鼓丝竹,咿咿呀呀地唱得热闹。

满街的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城头日夜厮杀,城里拆屋充料,百姓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满城不闻乐声久矣。循声望去,却是街东最大的酒楼兼戏园“满堂春”,门帘高挂,里头竟开了台。

丘小乙脸色铁青,大步闯了进去。戏园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台上两个戏子涂脂抹粉,正唱得卖力,台下散坐着二三十个闲汉泼皮,桌上摆着酒肉,竟还有几个铺户掌柜模样的人,吃着茶果,摇头晃脑地打拍子。迎门的戏台上,悬着一幅新绣的红幛子,上写“祝捷”两个大字。

酒楼的东家全满堂闻讯,一溜小跑迎出来,此人五短身材,面团团的,见人先笑,一双眼睛却像两条游来游去的蛇,人送绰号“油滑蛇”。他早年唱过戏,后来开了这满堂春,阳谷城里三教九流没有他不熟的,风向哪边吹,他的旗子便往哪边倒。

“哟,丘教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全满堂拱着手,笑得满脸褶子。

“唱的什么戏?”丘小乙盯着台上。

台上那老生正捻着髯口,拖腔拖调地唱:“……天兵南下,吊民伐罪;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猛安大军,秋毫无犯;指日破城,万民额手……”

“啪!”丘小乙一掌拍碎了迎门的桌子,“好一个指日破城!金狗在城外杀人,你在城里给他唱祝捷戏?全满堂,你这颗脑袋,是不想要了!”

全满堂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教头息怒,息怒。小的这也是……留条后路不是?这城,守得住守不住,两说呢。教头是明白人,何苦把路走绝?不瞒教头,金营那边早有话过来,城破之日,这满堂春还要开,还要请小的登台劳军呢。”他往袖中摸了摸,竟摸出一锭银子,不动声色地往丘小乙手里塞,“教头拿着,买碗酒吃。城上那么多军爷,哪就差小的这一张嘴了?”

丘小乙盯着那锭银子,忽然笑了,笑得全满堂心里发毛。

“银子,老子不要。”他把银子打落在地,“戏,你也不用唱了。”回头喝令,“把满堂春围住了!唱戏的、听戏的,一个也不许走,听候县衙发落!”

随行的杂勇一拥而上,台下那伙闲汉却拍案而起,有的摸刀,有的抄板凳,双方剑拔弩张。赵全福站在人后,鼻子一抽一抽,眼睛直往后厨方向瞟——风里飘着炖肉的香气,他从昨夜到现在,只啃了半张黑面饼,肚里的馋虫早翻了天。

丘小乙看看台上,又听了听城北越来越密的鼓角,终究投鼠忌器:城里兵力空虚,真在戏园里动起手来,惊动四邻,反误了运料大事。他压下火气,冷声道:“全满堂,你给老子听好了,老老实实待在园里,敢出门一步,敢再唱一句,城破之前,老子先砍了你。”说罢留下两个杂勇守门,押着蒋贯、黄四郎一干人证,转身奔县衙去了。

全满堂立在门帘后,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点冷下去,回头朝台上的戏子摆摆手:“接着唱,唱大声些。城外的老爷们,听不见可不成。”

锣鼓声重又响起,这一回,唱词里添了一句新的:“北门破,东门开,天兵天将进城来——”

话分两头。征调队分出的另一路人马,由两个杂勇带着十几辆小车,先往北门送料。

北门楼的偏厅里,停着一具昨夜新丧的灵柩。

那是雕翎营教头解宝。昨夜林教头设下空城计,解教头伏在城根之下,一箭贯了金将霜毛鹰王伯隐的咽喉;金将把阿欢越过三道壕沟先登,中了他的钢叉,重伤不仆,反扑抱住他,两人一同坠进城壕,叫沟底的枣木桩贯穿,解教头又遭二龙军乱枪攒刺,落得身首异处。此刻他的残躯盛殓在棺里,颈间断处,裹着武松解下的玄色战袍;胸前挂着鲁智深的佛珠,身侧摆着时迁送来的柘木弓、雕翎箭——都是昨夜诸头领祭奠时置下的。

灵前守着两个年轻的雕翎弓手,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解珍教头除夕坠城,解教头昨夜殉国,登州来的这一对“双头蛇”兄弟,前后脚都殁在了阳谷。送料的杂勇、民夫经过灵前,一个个放下车把,跪倒磕头,不敢放声,只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闷闷地响。

一个推车的老汉,从怀里摸出两个揣得温热的炊饼,轻轻放在灵前的砖台上,磕了个头,嘴里念叨:“好汉爷,路上吃……阳谷的百姓,记着你。”

出了北门,小车绕城根往南门送余下的料。南门的厮杀不似北门那般一刻不停,却也没断过——金军三分攻北、两分攻西,南门只以二龙军佯攻牵制,可佯攻也会死人。墙根下横七竖八躺着尸首,城头的垛砖叫礌石砸得豁牙漏齿,一队禅杖队的武僧轮替下来,灰衣染血,拄杖默诵经文。

物料正往城上吊,城下忽然一声梆子响,佯攻的二龙军又放了一轮乱箭。众人忙往女墙后躲,一个姓孟的杂勇扛着半捆麻绳,跑慢了半步,一支流箭穿了他的后心。他踉跄着扑到垛口,双手把麻绳往上一递,这才栽倒在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城上的守军红着眼把麻绳吊上去,回敬了一轮箭雨,墙下的佯攻才又退了。

武僧们寻来半领草席,盖住那杂勇的脸,合十念了声佛:“城上城下,今日死的,都是一尊佛前的人。记下他的名字,莫做了无名之鬼。”

随队的书办流着泪,在册子上工工整整写下“杂勇孟二,南州人,送绳中箭殁于南门”一行。这册子,与刘柏均怀里那本,原是一套。

出了满堂春,随行一个杂勇犹自骂骂咧咧,手按刀柄,脸上涨得通红。此人一张长脸上,自眉骨到右颊斜着一道大刀疤,皮肉翻卷,狰狞可怖,人都叫他“刀疤脸”孙大。他本是济州走江湖卖艺的,使一口单刀,胸口碎大石的把式,当年与人争强,一刀伤了人命,逃上山来。孙大性最狠,睚眦必报,你瞪他一眼,他能记你三年。

“教头,”孙大瓮声道,“那姓全的唱反戏,姓蒋的诬人通敌,一刀一个剁了干净,留着做甚?”

丘小乙头也不回:“剁了他,谁来对质?城里藏着多少汉奸,不顺着这几根藤,摸不着瓜。忍着。”

孙大啐了一口,刀疤抽搐,终究把刀按回了鞘里。

此时日头虽没露脸,天色却已大亮,算来已近正午。城北、城东的喊杀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无数把钝锯,来回拉着满城人的心。

北门城头,一个杂勇正领着一队民夫,在马道和垛口间穿梭送箭。他背着个破褡裢,手里提着铜锣,脚步轻快,嘴里竟还哼着一支喜丧上常用的酸曲儿。此人名叫康乐天,广济军人氏,生性乐观,天塌下来当被盖,越苦越要穷开心,人送绰号“喜鹊”。他本是吹鼓手出身,婚丧嫁娶的场面上,唢呐、铜锣、笙管,件件拿得起,后来卷进一场人命官司,逃上山来,做了杂勇。围城这十几日,尸山血海,别人愁都愁死了,偏他一张嘴不闲着,仗打得越惨,他的小曲儿哼得越勤,杂勇们背地里都说,只要喜鹊还唱得着,这城就还没破。

“哎——箭来喽!”康乐天把一捆箭矢送上垛口,瞅着弓手们脸绷得铁青,便敲了下铜锣,笑嘻嘻地唱,“北风紧,雪花飘,城上的兄弟射得准哟,一箭一个金狗操——”

几个弓手叫他逗得咧嘴一笑,手上也不抖了。一个驰羽骑老卒啐他:“喜鹊,省省力气罢,刀都架脖子上了,还唱。”

“老叔,这你就不懂了。”康乐天把最后一捆箭分发完,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雪水,正色道,“小的当年吹鼓手,红白喜事都接。娶亲吹《喜相逢》,送葬吹《哭皇天》。今日这场面,小的早想好了——”他拍拍铜锣,“等杀退了金狗,全城老少爷们儿重过个年,小的给大伙吹三天三夜《喜相逢》;若是小的先走一步呢,不劳别人,小的自己给自己送葬,也省得麻烦诸位哥哥。”

老卒笑骂:“放屁,年纪轻轻,满嘴胡吣。”

便在此时,城下鼓声暴起,金军又一波箭雨压了上来。康乐天正探身去拉一个中箭倒下的民夫,一支破甲长箭破空而至,贯入他的胸膛,箭簇自背后透出,把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旗杆上。

铜锣当啷落地。康乐天低下头,看着胸前的箭杆,又抬起头,望着城下蚂蚁般的敌兵,张了张嘴。他唱了一辈子喜丧的曲儿,临了,嗓子里涌满了血,一个字也唱不出来了。他伸手想去够地上的铜锣,胳膊垂下去,人顺着旗杆缓缓滑坐,脸上却还带着那点没散尽的、乐呵呵的神气。

东门一线,打得同样惨烈。

金将黄龙虎,绰号“黄衫将”,女真人,惯穿一件杏黄战袍,每战必先。午时三刻,他亲率一队铁浮屠,顶着漫天箭雨,把冲车推到了东门外壕。那冲车以生牛皮蒙顶,车下悬着一根包铁巨木,数十人合力,一下下撞在城门上,声如闷雷,门轴处的土灰簌簌而落。

守东门的是黑旗营一个都头,姓秦名勇,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他见冲车猖獗,火油又金贵,便命人将百姓拆房送来的干柴、硫磺捆成火把,又抬来一口大铁锅,把仅存的半坛好油烧得滚沸。待冲车再一次撞门、门洞大开的刹那,秦勇亲自带十名死士,自门洞上方的悬眼翻出,火把齐投,滚油当头泼下。生牛皮见火即燃,冲车瞬间成了一条火龙,车下金军成了火人,哭爹喊娘。黄衫将躲闪不及,黄衫着了火,他在雪地里翻滚,火却越滚越旺,被秦勇自悬眼一箭钉在地上,烧成了一段焦木。

号“卷毛狮”的刘骨云,契丹降卒,使一杆狮头大刀,刀重力沉。他攀云梯登上半墙,与守军在垛口短兵相接,狮头刀舞得泼水不进,连伤数人。黑旗卒三人结阵,两杆长矛逼住他的刀,一个老兵自侧面贴墙绕上,趁他大刀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短刀自甲缝抹入他颈侧。卷毛狮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狮头大刀脱手,人坠下城,砸在云梯上,连梯带人翻倒一片。

最能负重的萧驴犊,绰号“踏雪骡”,契丹奚人,能雪中负粮百里不歇,攻城时专替悍卒扛梯垫脚。他扛着云梯冲过开阔地,肩头连中两箭,浑若不觉,把云梯搭上墙头,又返身去扛第二架。第三趟折返时,城上一根滚木挟雪而下,正砸在他脊背上。踏雪骡往前踉跄几步,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里,背上还死死压着那架云梯,身后的金军被他和梯子堵成一团,乱箭滚木接踵而至,无一人能越过这头“骡子”的尸身。

高六斤,绰号“弯角犀”,使一对弯角短戟,力大善守;萧铁哥,绰号“铁角牛”,头箍铁带,惯以头撞人。这两个契丹悍卒一个持刀盾、一个赤了头,合力抢上女墙,竟在垛口撑住了片刻。高六斤双戟格住三杆长矛,萧铁哥低头撞翻一个守军,眼看就要撕开缺口,禅杖队增援的两个武僧赶到,一杖横扫萧铁哥的膝弯,铁角牛扑通跪倒,第二杖自天灵盖落下;高六斤双戟被禅杖绞飞,人叫数杆长矛逼到垛边,一个黑旗卒扑上去抱住他的腰,两人一齐翻下城去,半空中还听得那黑旗卒高喊:“守住——!”

这半日,城头搬运的百姓也死伤累累。东水门的老闸夫赵老栓,带着两个儿子往城上吊礌石,小儿子叫流矢穿了喉咙,死在马道上;老闸夫咬着牙,把儿子的尸首拖到一边,亲手系好绳扣,哑着嗓子道:“石头先吊,人……人待会儿再收。”大儿子哭着要背弟弟下去,被他一巴掌扇了个趔趄:“吊石!城破了,你弟弟白死!”父子俩红着眼,把一块块礌石吊上城头,直到黄昏。

“喜鹊——!”垛口后几个杂勇红了眼,抓起石头就往下砸。那支不成调的酸曲儿,再也没人在马道上哼了。

南门城根,一张铺着羊皮的交椅上,时迁裹着棉被坐着,断腿搁在凳子上,膝盖上横一张柘木弓。他腿断之后,下不得城,便叫人把自己抬上南门,倚着垛口放冷箭。这鼓上蚤上不得高了,一手箭法却越发阴毒,半日工夫,已点了七八个敌军的名。

城下骑队里,一员金将最为扎眼。那人马快如飞,不随大队,只在两翼来回驰骋,马上左右开弓,专射城头守军的眼目咽喉,已有三四个雕翎弓手栽在他箭下。此人唤完颜骨赧,绰号“铁鹞子”,乃完颜部宗室子弟,骑射精绝,如铁鹞搏兔。

时迁眯着眼,看他兜了两个圈子,忽然笑了:“好马,好箭。”他也不声张,只把柘木弓搁在垛砖上,箭尾抵定,一双熬得通红的眼,跟着那匹马转。完颜骨赧再一次打马掠过壕外开阔地,仰面开弓射倒一名守军,身形在马上仰成一张满弓,胸前甲缝倏地敞开一线。

就是这一瞬。时迁的手指一松。

那箭不高不低,不近不远,正从完颜骨赧仰着的咽喉钻进去,自后颈透出。铁鹞子在马上僵了一僵,手中的弓垂落,人翻身栽下马背,一只脚还挂在马镫里,被惊马拖着绕城狂奔,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金军阵中一阵骚动。一个身披格外厚重铁甲的大汉厉声呼喝,挥刀驱赶溃兵重新列阵。此人名温迪罕太平,绰号“重铠尉”,女真人,统门水部出身,三代军户,他那身甲比同队重二十斤,立在阵中便是一堵铁墙,队中向来倚为干城。他见南门箭急,竟亲自下马,举着一面人高的铁盾,带头填壕。

城上守军见他甲厚盾重,箭射上去叮叮当当,只留白印,都有些发怵。鲁智深在南门督战,看了片刻,把六十二斤水磨禅杖往掌心一掂,大步走到垛口,直等那重铠尉踏着尸堆逼近墙根,方才暴雷也似一声吼:“着!”

禅杖带着风声自城头砸落,正中温迪罕太平举盾的双臂。铁盾扭曲,臂骨折断,六十二斤的分量余势不衰,连盾带头,把他砸得脑浆迸裂,倒栽进壕沟,压塌了半片尸袋填成的沟沿。

金军后阵,另一个骑在马上、身长丈二的将领始终按兵不动。他坐于马上如一座铁塔,专管压阵,溃兵退到他马前,被他挥刀逼回,阵脚竟一时不散。此人孛术鲁定,绰号“压阵象”,女真人,冶刺河部出身,生性沉鸷,不苟言笑。鲁智深杀得兴起,命禅杖队老僧齐射,乱箭之中,压阵象肩背连中数箭,兀自挥刀呼喝。便在此时,城上一抬床弩——那是曹正领着铁匠连夜拼出的旧货——嗡然一响,儿臂粗的巨弩破空而下,把他连人带甲钉在了身后的雪坡上。孛术鲁定低头看着贯胸而出的弩杆,似乎还想喝令进兵,嘴里涌出大股血沫,缓缓歪倒。那杆压阵的大旗失了依仗,在风里晃了两晃,倒在尸堆之中。

丘小乙一行押着人证、带着账册,回到县衙。高墨卿正对着满案的条子发愁,听罢禀报,又验了黑面、账册,脸色铁青。不多时,曹正也从北门赶回来,手里提着两个坛子,坛口塞着布。

“丘教头,火油的事,验实了。”曹正把坛子顿在案上,额角青筋直跳,“石记油坊送的这几坛,末将按教头说的,各取一勺,火折子一点——好油遇火即燃,这油只冒白汽。末将把坛子沉在热水里化开,撇了浮油,底下竟澄出小半坛水来。十坛油,少说掺了三坛水。今晨北门西段,若不是火油点不着,何至于叫贼人爬上垛口,何至于折了万大全!”

高墨卿拍案:“石守成!又是石守成!”他翻出名册,指尖点着,“黄四郎、胡万、蒋贯、石守成……这几日征缴物资,处处掣肘,竟都是同一伙人。丘教头,此事非同小可,须立刻禀报林教头与县令,彻查到底。”

“人证物证,先看好了。”丘小乙道,“俺再去南市走一趟,把石守成、还有几个没到案的,一并锁了。”

话音未落,一个衙役引着个伙计打扮的人进来。那人进门便拜,双手呈上一张单子,满脸堆笑:“丘教头,高师爷,小人是麻记粮行的。我们二爷说了,朝廷用兵,守城辛苦,二爷是阳谷的老人,岂能落后?连日来二爷联合南市几家东家,凑了一批守城的物事:火油二十坛、麻绳五百斤、铁钉十箱、蜡烛三百斤,还有两头肥猪、十石白面,都在琵琶巷的仓里码着,专等教头点收。二爷本要亲自送来,只是东西太多,挪动不便,敢请教头辛苦一趟,点了数,二爷立刻叫人送往城头。”

丘小乙接过单子,刘柏均凑过来,一项项念了,果然清清楚楚。高墨卿皱眉:“这麻二爷,前日征粮,他推三阻四,今日怎的这般痛快?”

那伙计笑道:“师爷说笑了,前日是各家门板都拆了,实在腾挪不出;今日凑齐了,岂有不献的理?二爷还说,满堂春那边有些风言风语,是有人栽赃陷害商户,教头们万不可中了离间之计,寒了满城商户的心。”

丘小乙盯着那张单子,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想起吴顺说的闩死的门板,想起胡万那句没头没尾的“琵琶巷麻二爷宅”,想起满堂春戏文里那句“北门破,东门开”。他本是江湖上鬼门关上爬过几遭的人,阴私事见得多了,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教头,”吴顺也觉出不对,凑到他耳边,声音发颤,“琵琶巷那地方,小的清早探过,是条死巷子,一头通南市,另一头叫货栈堵死了。要真送东西,何不送到县衙、送到城头,单约在那等去处?”

丘小乙沉吟片刻,忽地笑了笑,把单子往怀里一揣:“怕个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还能在城里把老子吃了?他既献了东西,老子就去收。吴顺,你腿快,先去琵琶巷四周探一圈,看看可有埋伏。刘柏均,你点齐咱们这三十二个人,随俺走一趟。再烦高师爷派两个衙役,去南门请一队民壮,随后接应。”

高墨卿道:“小心为上。”

“晓得。”丘小乙提起开山斧,大步出门。

一行人穿街过巷,直奔南市。越近琵琶巷,周遭越静,先前还零星听得见的百姓哭嚷、铺户关门声,竟都消失了,只剩城头的喊杀,闷闷地像隔着一层棉被传来。吴顺跑在前头,到了巷口,左右一张,回身打了个“无事”的手势——巷中空空荡荡,两侧高墙夹着一线天,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墙根果然码着一排油坛、麻袋。

丘小乙站在巷口,往里望了一眼。

巷子里,麻二爷早已候着了。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酱色绸面棉袍,外罩玄色比甲,头戴瓦楞帽,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四五个伙计,见丘小乙进来,老远便拱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丘教头,辛苦辛苦!这鬼天气,又逢兵荒马乱,弟兄们还在城上流血,小人这些做买卖的,出不得力,只好出些物事,聊表寸心,聊表寸心。”

丘小乙按刀而立,目光在巷中一扫:油坛、麻袋、木箱,果然码得齐齐整整,油坛上还贴着石记油坊的封皮。他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抱了抱拳:“麻二爷深明大义,丘某代城上的弟兄谢过。刘柏均,点货。”

刘柏均应了一声,掏出册子和算盘,上前验货。王二柱、孙大几个跟着进巷,蔡万贯缩在最后,一双眼却盯着麻二爷身后伙计手里抬的礼盒。赵全福鼻子嗅着,闻见那两口木箱里竟透出肉香,喉头滚了几滚。

麻二爷笑眯眯地引着丘小乙往里走,一路指点:“教头看,这二十坛火油,是石记新榨的;这五百斤麻绳,是胡掌柜的库里匀出来的;铁钉、蜡烛,都在箱里。白面十石,那头的两间仓里还有……”他越走越慢,渐渐落到了丘小乙侧后半步。

丘小乙忽地站住。

“麻二爷,”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巷口那几个伙计,鞋底沾的是新雪,仓门口那几道车辙,却是朝里的。献东西,何必把退路都堵上?”

麻二爷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又一点点绽开,绽得比先前更和善:“教头好眼力。难怪冯都头……冯老爷说,城里几条龙,旁人不打紧,唯独丘教头,得麻某亲自送一送。”

话音未落,他袖中滑出一柄解腕尖刀,借着躬身作揖的姿势,对准丘小乙后腰,狠狠一刀攮了进去,直没至柄!

“呃——”丘小乙闷哼一声,浑身剧震。他到底是黑旗营教头,身受重创,反应仍快,反手一肘撞在麻二爷胸口,把这肥商撞得四仰八叉,腰间开山斧已拔在手中。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巷子两侧的仓门、院门同时洞开,呼啦啦涌出百余名手持刀棍的家丁、泼皮,一个个头裹白布为号,为首一条黑脸大汉,正是麻府护院的教头马六,手挥一柄鬼头刀,狞笑道:“丘小乙,你的死期到了!弟兄们,奉猛安的令,杀!”

墙头之上,也冒出几十个持弓的人影。

“有埋伏!”吴顺在巷口第一个尖叫出声,他本是放哨的滑贼,见势不妙,转身便跑。随行的杂勇猝不及防,前头几个叫乱箭射倒,余下的魂飞魄散——这些市井亡命之徒,素来是顺风争先、逆风四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教头、什么差事,发一声喊,丢了肩上的木料、手里的家伙,四散奔逃。孙大在乱中砍翻一个家丁,回头要去拉丘小乙,却叫溃逃的人潮一冲,身不由己地往巷外卷去。

丘小乙独自身陷重围,后腰那柄尖刀还插在身上,热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下洇开一摊。他双目尽赤,开山斧抡开,一招“力劈华山”,把扑到近前的一个泼皮连肩带背劈成两段,又一脚踹翻马六,吼声如雷:“去你娘的奸商!老子操你十八辈祖宗——”

乱箭如雨,他左臂、肩头接连中箭,开山斧却兀自舞成一团黑光,挡者披靡。家丁泼皮欺他重伤,一拥而上,长棍、挠钩、铁尺,往他身上招呼。丘小乙背上连中枪伤,腰眼这一刀更是要命,强撑着杀翻数人,眼前一阵阵发黑,心知今日万难讨了好去,把牙一咬,拖着斧子,转身便往巷口杀——他要冲出去,要把城里有内应、奸商行刺的消息,送到县衙,送上城头!

琵琶巷口外,便是南市大街。

就在巷口,他看见了一个妇人。

那妇人三十上下年纪,穿一件半旧的桃红棉袄,鬓边簪朵绒花,生得有几分姿色,手里挎着个送饭的食盒,乍见血人冲出,惊得花容失色,食盒啪地落在地上。她正是麻二爷养在巷外的外宅,人称花姐,本是市井牙婆出身,一张嘴能说会道,一颗心却毒过蛇蝎,麻二爷交通金营、串联商户的许多暗事,都经她手传递。

“哎哟!这是怎么说的!”花姐抢上两步,张开双臂扶住了摇摇欲倒的丘小乙,声音又急又软,“军爷受伤了!快,快扶稳了,奴家这就喊人——”

丘小乙杀脱了力,重伤之下,骤然撞进一个妇人怀里,戒心松了半分。他张了张嘴,想喊“有奸贼”,舌根却像坠了铅。也难怪——这满街的人,都该是他守城护着的百姓,谁能想到,一张惊慌关切的脸底下,藏着的是刀?

花姐架着他,半边身子挡住了巷口的视线,左手却已从食盒夹层里摸出一柄薄如柳叶的解腕尖刀。她脸上的惊惶忽然敛去,凑在丘小乙耳边,吐气如兰,一字一字,又轻又狠:

“丘教头,你不是要报信么?”

刀光一闪。

她左手揪住丘小乙的发髻,手腕一翻,刀尖撬开他的嘴,只一绞,血光迸现,一条舌头齐根割下,吐在雪地上,还在轻轻跳动。丘小乙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惨叫,血沫狂涌。

“叫你骂。”花姐笑吟吟地,刀尖又转向他的眼。这位飞天夜叉,临阵胆小,却也见过山寨里剐人剔肉的勾当,此刻当此酷刑,一双眼瞪得眦裂,拼命挣扎,却叫花姐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扣住后脑。刀尖一挑一剜,两颗眼珠连着血线,先后落在她掌心。她眼也不眨,随手往巷边一甩。

“叫你看。”

丘小乙已成了个血人,双膝跪地,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眼眶里、后腰的伤口,处处是血。花姐绕到他身前,像替他拂去肩头落雪一般温柔,轻轻按住他的脖颈,反手一刀,抹了咽喉。

热血喷了她半幅桃红棉袄,开了锅也似。丘小乙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终于栽倒在巷口的雪泥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他到死,手里还攥着那柄卷了刃的开山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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