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聚登云:从烧饼到抗金

扁吻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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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背刺殒身诛满门 奸商全家受凌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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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刚逐字看完,抬眼时,双目赤红。

“麻二,”他把册子掷到麻二爷面前,“人证、血证、你府上搜出的伪札书信,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麻二爷瘫在地上,兀自强辩:“大人明鉴!小人是屈打成……不,小人是被人攀咬!丘教头何等人物,小人一个买卖人,怎敢……”

“不动刑,你是不招的了。”韩刚声音冰冷,“本官再问你一遍——丘小乙丘教头,可是你亲手从背后捅的刀?”

麻二爷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韩刚也不发怒,只一摆手:“带上来。”

人群分开,几个民壮抬来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被挠钩拖得半死不活的家丁。那家丁正是在巷口拉网时被许通活擒的,此刻气息奄奄,见了麻二爷,又看了看一旁血淋淋的刑具,精神防线登时崩溃,哭嚎着招了:麻二爷如何与赵怀德密谋、如何受了冯彪的札子、如何定在今日午时行刺断料、如何约好四门放火、花姐如何守在巷口、马六如何割头示众,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花姐跪在一旁,起初还梗着脖子,听到“割舌剜目”,周围百姓的怒吼像潮水般压过来,她脸上那点狠色终于垮了,瘫成一摊烂泥。马六倒是条恶狗,张嘴便骂,被民壮一棍子砸断了腿,仍兀自咆哮:“阳谷早晚要破!天兵一到,你们个个凌迟——”

韩刚不再听他吠,目光缓缓扫过跪成一排的六个商户东家,一字一句:“诸位都是阳谷有头有脸的买卖人。城在危亡,朝廷的军卒、登云山的好汉、满城的百姓,在城上流血流汗;你们在城下,做的好大事。一桩一桩,咱们今日当街算清。

“卜老成,”韩刚放缓了声音,“你把茶肆里那一幕,当着满城的人,再说一遍。”

卜老成被孙儿搀着,颤巍巍上前,扑通跪下,泣不成声:“回大老爷……丘教头他们进巷的时候,老汉祖孙俩正躲在灶坑里。先是听见笑,麻二爷的笑,满阳谷谁不认得?他笑盈盈地迎着丘教头,说什么聊表寸心……后来,后来就是一声闷哼,满巷子都是刀,都是白布包头的人……”

老人喘了口气,老泪纵横:“刘账房跑进老汉店里时,肩上全是血。他说他跑不脱了,账得记下来。他拿墨写,墨翻了,就咬破手指头,用血写。写完了,把册子塞给老汉,他说——”老人哽住,半晌,一字一字地学,“他说:‘老丈,账这东西,烧了纸,烧不了数;杀了记账的,杀不了账。’说完,他就摇着算盘,跑出去引那些贼人……老汉在柴灰里,听见他在外头喊,听见刀声,听见……听见人被剁烂的声音……”

满街死寂,唯有风卷烛火,呼呼作响。人群里传出压抑的啜泣声,先是一处,继而一片。

满堂春的两个小戏子也被押了上来,不过十五六岁,早吓得魂不附体,未等用刑,便哭着招了:那出“祝捷戏”是全满堂新写的,戏文里“北门破、东门开”两句,是暗号——城里的人听见这两句,便知城外几时登城、几时放火;戏班这些日明着劳军,暗里却把城上的动静,一段段唱给金营的细作听。“军爷、大老爷,”小戏子磕头如捣蒜,“我们是拿人钱财、替人唱戏,词儿是东家写的,我们……我们当真不知道这是通敌啊……”

胡万铺里的伙计也当堂指认:封巷的麻绳,是掌柜的连夜叫人送去的;铺子里贴着“售罄”的蜡烛、铁钉,后库里堆得顶到房梁;丘教头一行,更是掌柜的亲口指点去琵琶巷的,说那里“献料的东家最多”。

麻二爷听到这里,忽然挣扎着抬起头,肥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诡秘:“韩大人,你以为杀了小人,就太平了?城里城外的事,小人知道得最多。小人愿招,愿把金营的虚实、同党的名单,统统招出来,只求大人留小人一条狗命,小人给阳谷做牛做马……”

韩刚居高临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像城头的冰:“麻二,你到此刻,还拿本官当买卖做。你献的城防清单上,黑旗营、雕翎营的人数,是哪一日的?你敛的保城银,哪几家出得最多?你和冯彪的书信,往来几回?这些,血册子上记着,你府上的暗格里锁着,你的同党方才也招了——你这条命,如今一文不值。”

他转向围观的百姓,提高了声音:“诸位父老!本官知道你们怕。腊月里杀过一批,今日又要杀一批。可你们看见了——你退一步,奸商便进一尺;你省下一捆麻绳、一坛火油,他便敢拿它封你的巷、烧你的城!守城守到今日,靠的不是本官这顶乌纱,是满城人一条心。谁替金人藏一块白布、传一句话,谁就是第二个麻二;谁肯把一根铁钉、一支蜡烛送到城头,谁就是阳谷的恩人!”

“愿随县令守城!”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守城!守城!”南市长街,应者如云,声浪盖过了城头的鼓角。

“赵怀德。”韩刚翻开那本黑账,“你可知罪?”

赵怀德膝行半步,脸上竟又堆起那三分笑,拱手道:“大人,小人是绸缎庄的本分商人。城防清单,小人是奉了高师爷的札子,协助清点物资,以备征用;保城银更是小人倡议商户共纾国难,一笔一笔,都有账目可查,分文未入私囊……”

“好一张利口。”高墨卿冷笑,把一叠纸掷在他面前,“这是从你庄中暗格搜出的清单底稿,城上几门几垛、屯箭几何、滚木余几,标注得比本官的军册还细——本官何时札委你清点城垛了?这一封蜡丸书,是写给金营冯彪的,约的是今日午时动手,又作何解?至于保城银——”他翻开另一册,“共收银一万三千四百贯,入账助守者,三千一百贯;你与麻二私分者,八千余贯。三家佃户被你放贷逼死的旧案,本官还没与你算。笑面貔貅,你这张笑面底下,吞了多少人命?”

人群中,几个被“保城银”摊派得倾家荡产的小商户哭喊着扑上来,要撕咬赵怀德,被衙役死死拦住。赵怀德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汗珠顺着三缕长须往下淌,嘴里只反复念叨:“误会……都是误会……”

“石守成。”韩刚的目光转向油坊老板。

石守成绰号秤砣精,砸到哪里坑到哪里,此刻却把脑袋埋进怀里,连声喊冤。曹正提着两个坛子上前,当众将坛口倾在铜盆里,撇去浮油,盆底赫然是小半盆浑水。他又取一勺掺水的油,火折子凑上去,那油只冒白汽,半点不着;再取一勺好油,轰地燃起一蓬火苗。

“全城军民都看着!”曹正举着铜盆,环场一周,声音因激愤而发颤,“今晨北门,火油点不着,贼人险些登城,万大全和多少弟兄,就死在你这几坛水上!石守成,军中购油,是一文不少给了钱的,你一坛油掺三坛水,赚的是黑心钱,送的是守城弟兄的命!”

围观的百姓轰的一声炸开了。城上下来的伤兵、运料的民夫,多少人亲眼见同袍因火油不燃而死,此刻红着眼往前挤,石头、烂菜、冻硬了的泥块,劈头盖脸砸向石守成。石守成抱着头,杀猪也似的嚎:“是麻二爷!是赵东家叫小人掺的!说、说城破了,金人主持油坊,还叫小人接着做东家……”

“全满堂。”韩刚不再理他,转向戏园老板。

全满堂到了此刻,那油滑蛇一般的身子还想扭出几分乖巧,赔笑道:“大人,唱戏是贱业,给军爷解闷的,戏文里的话,当不得真……”

裴如海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戏折,正是方才在满堂春台上抄下的。他也不说话,递给身旁一个识字的老儒。那老儒捧着戏折,气得浑身发抖,当众念道:“……天兵南下,吊民伐罪……北门破,东门开,天兵天将进城来……”

“好一个当不得真。”裴如海森然道,“城上在厮杀,你在台下劳军;金营在等信号,你在台上唱‘北门破、东门开’。全满堂,你这不是戏,是给城外金狗报信的更点,是催满城百姓去死的丧歌。”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讥诮,“贫僧出家时,也听过几出好戏。佛门讲因果,你这一出,怕是等不到谢幕了。”

全满堂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腿一软,瘫跪在地。

“蒋贯。”

铁算珠被两个衙役架到案前,腿肚子转筋,算盘却早叫人夺了。高墨卿翻开他钱肆的账册,又传来七八个存户当面对质。那白发老妪抱着孙儿,跪在地上,把五十文救命钱的事哭诉了一遍;被诬“通敌”的汉子王二,也被传来,当堂脱下上衣,背上是前夜缒城搬救兵时磨出的道道血痕。

“蒋贯,”高墨卿合上账册,“你钱肆现存铜钱几何、私吞几何,账上写得明白。最毒的是这一条——存户向你讨钱,你反咬人家通敌。腊月清奸,朝廷行的是连坐重典,你这一张嘴,险些又送几条良善满门抄斩。你借的是守城的刀,杀的是不与你同流的人。”

人群里有人哭喊:“大老爷!我家男人就是被他诬了通敌,腊月里……腊月里差一点就……”

蒋贯浑身筛糠,忽然疯了似的指着麻二爷:“是他!是他们逼小人的!小人不闭肆兑钱,他们就要小人的命!小人也是被逼的——”

麻二爷在一旁啐了他一口,骂道:“没用的东西。”

“黄四郎。”韩刚的声音压过嘈杂。

黄四郎早抖成了筛糠。两个伙夫抬来一袋黑面、一袋好麦,又端上两笼蒸饼。高墨卿命人取来一面罗,当堂筛那黑面,罗上哗啦啦留下一层沙粒土屑,倒在盘中,触目惊心。刘柏均册子上算得清楚:四十二石军粮,掺沙八石有余。

“弟兄们在城上吃你八石沙土。”韩刚盯着他,“一斗沙土,顶一斗粮;少吃一斗粮,就多一分饿死、战死的凶险。黄四郎,你磨的不是面,是守城军民的骨。”

黄四郎连连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小人该死!小人愿倾家荡产,献出存粮,求大老爷饶命——”

“胡万。”

钱串子被推到案前,怀里还死死抱着个小包袱,被衙役一把夺过,抖开,里头是些散碎银子、几张借契。杂货铺清点的单子呈上:蜡烛三百二十斤、麻绳八百斤、铁钉十五箱、油布桐油若干,皆是他贴着“售罄”、暗地高价倒卖的守城急需之物;更有一层——封死猪儿巷、水门街的麻绳,经他铺中伙计当堂辨认,正是胡记库房的货。

“别人囤积,为的是财。”韩刚冷冷道,“你拿麻绳替叛党封巷,拿杂物资敌,今日琵琶巷里三十几条守军的命,也有你一份。胡万,你那点棺材本,买得回一条人命么?”

胡万瘫在地上,嘴唇翕动,再算不清这笔账了。

六商问毕,满堂春的戏子、麻府的账房、各铺的伙计,又攀扯出一串名字:谁替金营探过城防,谁在“保城银”的簿子上画过押,谁家中藏着白布、伪札,谁预备着城破之日出来“维持市面”。韩刚一一命人记下,按图索骥,四城搜捕。日头偏西时,南市各处的拿人还在继续,一串串人犯押过街来,也有那闻讯畏罪、悬梁投井的,也有那换上号衣想蒙混出城、被门卒识破拿下的。

唯有一层,韩刚心里雪亮:城中藏奸,不止这一伙。南市这一网捞得再急,也只捞得起浮头的鱼;水底下的泥鳅,借着攻城的乱、封街的乱,未必没有漏网的。他望着城北连天的烽火,眉头紧锁——今日顾不上了,先把眼前这桩血案,给丘教头、给满城军民一个交代。

城内当街问案的同一刻,城北的攻守,已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

日头偏西,完颜顺久候内应不至,城下四门放火的信号一处也没亮起,他眼里的光越来越阴鸷,终于孤注一掷,把最后一百余名铁浮屠尽数驱下,与二龙军残部并力攻城。他自己也下了马,拄着萱花大斧,立在壕外一箭之地,退后者,立斩不赦。

这是掏家底的一攻。二龙军剩下的悍卒,被金军的斧钺逼着,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扛着填平的尸袋,踏着同袍的尸首,一波波往墙根涌。

二龙山旧部卓大力,绰号“破戒罗汉”,本是宝珠寺护殿的武僧,身大力粗,酒色财气无所不犯,降金后做了抄掠的头目。他抢了架云梯,一手一个,把前头腿软的喽啰往梯上推,自己跟在后面,挥刀督战。梯至半途,城上一桶滚水兜头泼下,烫得他满脸燎泡,他嗷嗷怪叫,仍顶着往上爬。垛口后一根长矛搠下,他空手攥住矛杆,竟把那黑旗卒拽得探出身来,反手一刀。便在此时,另一柄破甲锤自侧面砸落,正砸在他光头上,破戒罗汉哼都没哼,脑浆迸裂,倒栽下梯,连带着砸翻了梯下一串人。

最悍的是吊睛狼刁七。这悍匪性最残忍,活埋人还要问一声“土香不香”。他带一支敢死队,抬着抓钩,专拣垛口残破处攀援,竟被他翻上了两个。短兵相接的垛口,刁七一口刀泼风也似,接连劈翻两名守军,哇哇狞笑:“上来了!爷爷上来了!阳谷的娘们儿——”话音未落,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挟风而至。

鲁智深不知何时到了那段墙头,虬髯倒竖,吼声如雷:“腌臜泼才,也配提阳谷!”

禅杖只一合,刁七的刀便脱手飞出,第二合,杖头正捣在他胸口,护心镜连同胸骨一齐塌陷,整个人离了垛口,像个破布口袋般飞出墙外,砸进壕沟的尸山里。

墙根下,飞索手索老七甩出套索,又拖倒了一个探头的民夫,正得意,城上挠钩齐下,反倒钩住了他的双肩。这个惯于套人的勾魂索,头一遭叫人套了个结实,几股力一扯,整个人被拉离地面,悬空掼上城墙,撞得头破骨碎,守军一声喊,乱矛把他钉死在垛砖上,尸首挑出墙外。

与他齐名的钩脚鬼句老套,当年内讧时,便是他一把挠钩钩倒不肯降金的同伙,踩着同袍的尸骨换了富贵。此刻他故技重施,蹲在梯侧,专钩守军探身的脚踝。墙头上一个老卒将计就计,把一面圆盾连着绳索垂下去,句老套眼疾手快,一钩钩住盾牌便往下拽,不防那盾后连着三根套索,城上发一声齐喝,反把他连人带钩吊上半空。句老套悬在墙面上,手刨脚蹬,活像上钩的鳖,老卒一斧剁断绳索,他仰面跌进自己填平的壕沟,叫沟底残存的枣木桩穿了个透心凉。钩人者,人恒钩之。

金军阵中,专以马踏盾阵的踏盾犀移里闵达,下了马仍不死心,抱起一根撞木,亲自顶着冲向北门新补的门洞。十几名黑旗卒在门后以肩背死死抵住,撞木一下下轰来,震得众人七窍流血。林冲赶到,自门缝里看准他的面门,反手夺过弓手的破甲弩,一箭射出。踏盾犀吼声戛然而止,弩箭自他兜鍪的眼孔贯入,撞木失去了主心骨,轰然落地,门后的黑旗卒趁势开门缝一阵标枪,把抬木的金卒尽数搠倒。

战斗最烈处,一个金军甲士拄刀立在壕沿,身中数箭,兀自不退,督着溃卒再上。此人主威,绰号“拄地钉”,女真人,土骨沦部出身,每战立马如钉,虽中流矢不移。守军一轮标枪掷去,他格落两杆,肩头却中了一杆,枪杆没肉三寸,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竟又拄刀站起,用女真话嘶声喝令。城上第二标枪齐至,七八杆长矛把他钉在了壕沿的冻土上,像钉住了一根真正的铁桩。他到死仍保持着挥刀督战的姿势,风雪掠过,纹丝不动。

人丛中滚出一个矮壮的铁浮屠,手挥铁骨朵,连滚带爬,竟让他挨到墙根,骨朵抡圆了,砸塌了半段女墙。此人名裴满奴,绰号“铁骨朵”,女真人,星显水部牧羊儿出身,矢石丛中屡伤不死,同营唤他“打不死”。这一回,打不死的到底也有了尽头。墙后黑旗卒三人合力,一柄破甲锤、两杆长矛,锤砸其首,矛穿其肋,把他钉死在自家砸塌的女墙缺口上。铁骨朵脱手落地,他圆睁着一双牛眼,嘴里嗬嗬两声,再不能动。

最矮小矫捷的黄掴九,绰号“九两甲”,披着一身轻甲,猿猴般攀上半架云梯,眼看双手已搭上垛砖。他善避刀箭,三扭两扭,竟躲过了当头砸下的礌石。墙后一个杂勇——那是个白日里刚失了五个同棚兄弟的老卒——红着眼,抱起一床浸了水、又裹了湿泥的棉被,兜头兜脑罩了下去。九两甲在湿被里挣不脱、看不清,两三杆长矛隔着棉被齐捅,把他连人带被捅成了蜂窝,挑落城下。

金军弓手石敦谷,绰号“铁胎弓”,能马上射三百步,此刻伏在尸堆后,专冷射城头守军,已有数人应弦而倒。雕翎营一个老弓手看了半日,觑准他探身放箭的间隙,两箭连发:第一箭逼他侧身,第二箭趁他侧身甲缝敞开,贯入腋下。铁胎弓那张大弓压在尸身下,弓弦颤了几颤,归于沉寂。

西门一线,武松杀得朴刀卷了刃,夺过一杆长矛,左冲右突,一夫当关。一员金将舞动双鞭,翻上垛口,兜头便砸——此人完颜阿邻,绰号“小尉迟”,女真人,宗室子弟,面如紫玉,自比武艺赛过唐时尉迟恭,性最傲。他双鞭破甲,连逼两名守军,正撞上武松。武松一声不吭,长矛一拧,让过双鞭,猱身直入,一手攥住他鞭杆,一手夺过身边黑旗卒的单手斧,白光一闪,自他颈间抹过。小尉迟那颗紫玉也似的头颅,连同满脸的倨傲,一并滚落城头。

不远处,号“卷毛猊”的完颜斜哥,膂力能拽牛尾,正与两名守军角力,把一杆长矛生生拽弯。鲁智深大步赶到,禅杖横扫,卷毛猊丢了矛,双手来架,六十二斤水磨禅杖岂是人力可架?双臂齐齐折断,杖势不绝,正印在他天灵盖上,像砸烂一颗卷毛的椰子。那“老黑熊”完颜窝里喝,甲最宽厚,蹲在云梯上如熊蹲马,耐战最久,被守军掀下的滚木连人带梯砸中,连熊带甲,摔成了壕底一摊黑泥。

铁锁蛇斡准脱,契丹降卒,惯使一条七尺铁链,链头系着铁蒺藜,舞动起来呼呼生风,专扫守军探身的手腕。他在壕沿一连扫落了两杆长矛,铁链一卷,又把一个黑旗卒拽下城去。鲁智深看得分明,待他铁链再一次卷上垛口,禅杖不闪不避,杖头的月牙缠住铁链,双臂较劲,往回猛地一夺。斡准脱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顺着铁链传来,握链的双手皮开肉绽,身不由己腾空而起,被鲁达隔着女墙生生拽上城头,摔了个七荤八素。他刚要抽刀,禅杖已挟风落下,铁锁蛇连同他那条缠了半辈子人的铁链,被一杖砸成两段。

水军出身的张镇海,绰号“压浪鲸”,惯会泅水踏浪,攻城时却没了用武之地。他仗着下盘稳,立在壕沿的尸堆上,把一架架云梯扶正、架稳,浪里的本事全使在了尸山上。守军泼下一桶滚水,他躲得慢了,满头满脸燎泡,仍咬着牙扶梯。城上一架床弩瞄了他半日,弩箭离弦,把他连人带梯钉在壕沿。压浪鲸压了半辈子浪,到底叫这满城军民的血海,压在了底下。

杨阿海,绰号“辽东鹤”,本是渤海士子,身长八尺,使一杆白蜡杆长枪,立马阵前,望之如鹤。他凭一杆枪抢上城头,枪尖抖动,连挑两名守军,竟在垛口立住了脚,朗声道:“南朝何人敢与我一战?”黑旗营一个老卒不与他答话,三杆长矛分作上中下三路齐递,杨阿海一杆枪遮前挡后,格开两杆,第三杆却贴着他的枪杆滑入,正中腋下甲缝。他身子一僵,白蜡杆脱手,人往后便倒,自城头翻落,半幅青衫在风里张开,真如一只折翅的白鹤,摔进了壕沟的尸山。

奚人车兵萧奚九,绰号“奚车牛”,最善驾车,此刻驾着一辆蒙了湿皮的轒辒车,在壕前来回运送填壕的沙袋。城上火箭攒射,湿皮上插满了箭,像一只刺猬。他驾车第三次折返时,守军改射拉车的马,两匹马先后中箭倒地,车身一歪,陷在壕边。萧奚九跳车要跑,车顶早叫守军瞄了许久的一块礌石轰然砸下,连人带车,砸进了他亲手填平的壕沟。

窜涧马移剌山儿,身手最是灵便,能在山涧乱石间跳跃如飞。他寻到一处守军礌石打不到的死角,三蹿两纵,眼看要翻上女墙。墙后一个老兵不慌不忙,抖开一张渔网——白日里用来罩登城悍卒的湿网,迎头罩下。窜涧马在网里挣得越紧,网缠得越死,被四五个守军合力拖上墙头,乱刀结果。角端兽常哥,耐战最久,身披数创仍自不退,被禅杖队一根长矛搠穿了大腿,跪倒在地,犹自挥刀,第二杆、第三杆长矛接踵而至,把他钉死在垛砖前。渤海鹘高白山,善以短刃登城,刚露出半个头,便叫时迁倚在交椅上的一箭射穿了咽喉,翻着白眼跌下城去。

二龙军这边,追魂棍桂三棍,使一根齐眉铁棍,三棍之内必取人命,凶名素着。他抢上墙头,正撞上禅杖队一个中年僧人。那僧人使杖的路数朴拙,却沉稳如山,桂三棍连攻三棍,棍棍被杖身黏住、卸开,到第四棍上气力已竭,僧人沉喝一声,禅杖贴着棍身滑入,正中他心口。追魂棍追了半辈子魂,今日自己的魂,叫一根不会花哨的水磨杖,送出了窍。

夺魂叉查二叉,手使三股托天叉,登城时专叉守军探出的兵刃,连夺了两杆长矛,气焰嚣张。垛后一个黑旗卒急中生智,把一面蒙了湿皮的木盾主动送下去,查二叉一叉叉住,奋力上挑,要连盾带人拽下。不防那盾后连着绳索,城上七八人合力一荡,反把他拽得双脚离地,叉杆脱手,人在半空手刨脚蹬,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挂腿钩勾老腿,惯以倒钩拖人腿脚,爬城时专在梯侧拖守军的脚。他钩倒了一个探头的民壮,正狞笑发力,那民壮也是个烈性的,半截身子挂在垛外,死死抱住他的钩杆不放,回身一口咬住他的手腕。勾老腿吃痛缩手,两人在梯顶扭作一团,那民壮抱着他往墙外便滚,同归于尽。挂腿的,到底被人拖下了梯子,两具尸首纠缠着,一同坠入填了半截的壕沟。

督战的金将一个接一个倒,二龙军的头目也折了个七七八八。

行刑头目邢万,绰号“掌刑虎”,剐了一辈子人,自称能叫活人三日不死。此刻他被金军的刀逼在最前,督着溃卒填壕,退一步砍一个。一队被逼到绝路的二龙军溃卒,眼见前后都是死,不知谁先红了眼,发一声喊,反倒扑向了他这督战的自己人。掌刑虎剐人无数,到头来叫自家溃卒按倒在尸泥里,你一刀我一枪,乱刃分尸——他那叫人三日不死的手段,自己竟连一炷香也没熬过去。

敢死军訾钢牙,绰号“咬牙汉”,中了箭自己拔,眉头不皱。他挟着云梯抢上女墙,胸口中了一矛,竟咬着牙,双手攥住矛杆,要把那黑旗卒拽下城来同归于尽。垛后又一杆长矛刺到,贯穿了他的咽喉,咬牙汉牙关紧咬,至死没哼出一声痛,挂在垛口上,被涌上来的人潮踏成了一团血泥。

军鼓手雷大鼍,绰号“擂鼓鼍”,背着牛皮大鼓,在阵后擂得两臂酸麻。城上一支冷箭正中鼓面,第二箭穿过破鼓,钉进了他的胸膛。鼓声一滞,他喷出一口血,拼尽最后的力气,又擂了三下,咚、咚、咚,第三下鼓槌悬在半空,人已气绝,尸身伏在鼓上,那面人皮也似的大鼓,被他的血染得乌黑。

暗地处决的刽子皮三珠,绰号“念珠蛇”,脖子上挂一串人骨念珠,惯以丝弦勒人。他绕到侧墙,想趁乱用念珠丝弦勒杀落单的守军,正攀上垛口,禅杖队一个老僧一杖扫来,杖风如山。皮三珠急忙缩头,人骨念珠叫禅杖卷住,老僧手腕一抖,那串勒了半辈子人的念珠,反倒缠上了他自己的脖颈,老僧借势一绞,念珠蛇眼珠暴突,舌头吐出,悬在墙头上蹬了几下腿,成了念珠上又一颗“珠子”。

焚寺火霍老燃,最恨和尚,见庙便烧。他抱着一捆引火的干柴,想往城门洞里纵火,刚摸到门洞,门洞里早堆着百姓拆房送来的湿木砖石,又有禅杖队守着。几个僧人认出这焚寺的恶徒,双目尽赤,禅杖齐下,霍老燃连人带柴,被打死在自家引火物上,身上的火油反溅上来,把他烧成了一个火人,嚎叫着蹿出城门洞,在雪地里滚成一团焦黑。

最叫守军解气的,是经老业、添老挑、书老秤三个。

经老业绰号“戮尸客”,每战之后割死者耳鼻、拿百姓首级冒功;添老挑绰号“挑竿手”,专把守军的人头挑在竹竿上耀武;书老秤绰号“首级秤”,掌一杆秤、一本簿,一颗人头能变出几桩功劳。这三个恶人,这些日子在城下干尽了辱尸的勾当,城上守军,哪个不恨得牙痒?守军憋了整日的恶气,此刻黑旗营开了城门缝,以盾阵开路,反扑到壕边。经老业正蹲在尸堆里割耳鼻,被一盾砸翻,割耳的小刀反割开了他自己的喉咙;添老挑挑着一竿人头要跑,被标枪贯穿,那竿人头散落一地,他自己的首级,倒叫守军割了,挑上了城垛;书老秤抱着功劳簿跪地求饶,话没说完,被乱军踏成了肉泥,那杆称人头的秤,叫人撅成两截,插进了雪堆。

金军后阵,压阵狼完颜胡鲁见势不妙,挥刀连斩两名溃兵,强压住阵脚。林冲在城楼上看得真切,摘下硬弓,亲自搭了一支破甲箭,运足臂力,一箭破空。那箭隔着近二百步,正中压阵狼面门,贯脑而出。完颜胡鲁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倒撞下马。他这一倒,金军最后一点压阵的胆气,也跟着散了。

“鸣金——收兵——!”

完颜顺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亲手砍翻两个掉头逃窜的二龙军,却再也拦不住雪崩也似的溃势。那面“大金猛安完颜”的大纛下,最后几十名铁浮屠结成方阵,掩护他且战且退。

契丹降卒萧查剌,绰号“寒水豹”,性最冷,突阵如豹入羊群,此刻率残部断后。他立在雪坡上,弯刀连劈两个后退的签军,回身指挥弓手仰射,压制城头。雕翎营的老弓手们认准了这员主将,十张强弓齐发,寒水豹格落三箭,第四箭穿了他的咽喉。他捂着喉咙退了两步,单膝跪在雪地里,弯刀拄地,至死面无表情,像一截冻硬的冰。

渤海人张铁枪,绰号“铁枪将”,一杆丈八铁枪,枪无虚发,断后时连挑两名追出城门的黑旗卒。武松自城门洞大步而出,长矛早弃,手里是夺来的一杆枣木大枪。两枪相交,张铁枪的铁枪沉重,武松却不与他硬架,侧身让过枪锋,欺身直进,朴刀——他到底又换回了那口卷了刃的朴刀——自下而上,一刀抹开了他的护颈。铁枪将踉跄两步,丈八铁枪插进雪里,人扶着枪杆,缓缓跪倒。

另一渤海骑士史大郎,绰号“双头雕”,左右开弓,射无活口,掩护完颜顺退过壕外开阔地。城上时迁倚着垛口,柘木弓慢慢拉开,只一箭,正中他后心。双头雕伏在马背上奔出数十步,终于翻身落马,两张弓散落在雪地里。

三道壕沟,早已填平了两道。沟里沟外,二龙军的尸首枕藉堆叠,雪叫血浸成了酱色,又冻成乌紫的冰。云梯断的断、烧的烧,撞木横七竖八,压在尸堆上。那些侥幸没死的二龙军,丢了兵器,跪在壕边哭喊投降,也有那顽悍的,往旷野里四散奔逃,被城上的箭、被督战金军的斧,逐一撂倒。

邓龙和冯彪,是全阵退得最早的两个。

午后攻势最急时,这二位便躲在最后一道土坡后,一会儿喊“弟兄们给我上”,一会儿替自己寻退路。邓龙把金眼虎的招牌丢了个干净,冯彪——那剃了发、改了姓的完颜彪——更是连令旗都扔了。眼见前队崩了,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带着各自最贴身的几十个心腹,掉头便往大营方向溜,一路上还不忘砍翻两个挡路的溃兵,夺了两匹马。

点到后来,八千二龙军,随邓龙、冯彪逃回营中的,只剩五十来人,一个个丢盔弃甲,面无人色。完颜顺带出会宁府的八百铁浮屠,加上沿途增补,围城时近七百之众,至此连他自己算上,只余三十。

完颜顺立马残阳里,回望阳谷。

那座弹丸大的土城,城垛残破,旗帜烧得只剩半幅,在朔风里猎猎作响,却仍旧死死钉在雪原上,像一枚拔不出、砸不烂的铁钉。他忽然想起清晨帐中自己说的话——拿不下,就都死在城下罢。如今二龙军填进去了一千条命,铁浮屠填进去了八十条命,城,还是那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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