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饭口一到,逐味川香的大堂里又挤满了人。
黑板菜单上,许月吟在“蒜泥白肉”旁边画了个红彤彤的小辣椒。
这充满设计感的小心思,立马引得不少工人驻足。
“老板娘,这个蒜泥白肉是啥子名堂?”一个女工开了口。
“我晓得!李庄白肉好有名的!”旁边大胡子接话,“就是不晓得正不正宗?”
“古师傅还是见多识广的嘛!”许月吟用笑盈盈地应答。
“我们店里的味道肯定巴适,我一个人都能造一盘!一块八一份,配饭吃特别香。”
“那来一份尝个鲜!”大胡子豪气下单。
后厨里,热气蒸腾。
邓逐手腕微沉,手中的片刀几乎贴着木砧板。
刀锋“欻欻”连闪,每一片二刀肉都薄得透光,红白相间的纹理均匀分布。
每份足足六两肉,不一会儿就齐刷刷码在了白瓷盘里。
一旁的蒋明正切蒜苗,嘴里还叭叭开腔:“逐哥,你那个秘制底料到底放了啥子?我昨晚想得脑壳都痛了……”
“闭嘴,切你的菜。”
蒋明顿时缩了缩脖子:“……得嘞。”
第一份蒜泥白肉端进大堂,浓郁蒜香混着复合红油的辛辣散开。
周围几桌的工人伸长了脖子。
“我的乖乖!这肉片像纸一样!”
“好刀功!看起来有十来片肉!”
大胡子一筷子夹起裹满红油的肉片,直接塞进嘴里。
肥肉的油脂在口腔里爆开,瘦肉嫩滑弹牙,黄瓜丝的清爽和蒜泥的辛辣也冲激开来,紧接着回甘在舌尖蔓延。
“呼……哈!”大胡子辣得满头大汗,筷子却根本停不下来,夹着肉连扒三大口白米饭,“太巴适了!这味道绝了,我感觉吃完脑壳都搞抻展了!”
“老板!给我也来一份那个白肉!”
“我也要!快点搞!”
大堂里点单声此起彼伏。
柜台后头,陈芝梅笑开了花。
虽说一块八一份不便宜,但工人们也是识货的,对新菜的接受度越来越高。
许月吟端菜收碗跑得鼻尖冒汗。
瑶瑶则搬了个小木凳坐在柜台边,帮奶奶把毛票抚平。
“奶奶,这个纸纸是五毛还是两毛呀?”小丫头举着一张皱票子。
“这是五毛的,乖乖。”陈芝梅摸了摸孙女的软发,“放左边那摞,你要把细些哦。”
整个饭口下来,光是蒜泥白肉就卖了十八份。
加上鲜锅兔、回锅肉这些硬菜,中午的营业额直接冲破了一百大关。
下午两点,饭馆终于清闲下来。
蒋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逐哥……我感觉我今天切了一头牛的蒜苗,手都要断了……”
“就五把蒜苗,你也好意思叫唤。”邓逐解下围裙,转身揭开了灶台上温着的砂锅。
热气腾腾的瘦肉粥熬了一上午,米粒早已熬得开了花。
嫩滑的肉沫浮在面上,几片老姜巧妙地压住了腥味,只留下诱人的米香和肉香。
他拿棉布把砂锅捂严实,稳稳当当地塞进竹篮里。
“老婆,我带瑶瑶去趟卫生院,看哈奶奶。”邓逐拎起竹篮。
许月吟正拿着帕子擦桌子,闻言直起身子:“粥我尝过了,火候刚好。你替我问奶奶好。”
“要得。”
“老汉儿!”瑶瑶一把抱住邓逐的大腿,“窝要去看祖祖!”
“走,带你去。”邓逐弯腰一把将女儿捞起,稳稳架在脖子上。
陈芝梅抬起头,冲着门口喊:“逐娃儿,跟你奶奶说做完检查,晚上来店里吃饭!给她做鲫鱼汤,她最喜欢吃鱼了!”
“晓得了妈!”
八月太阳毒辣的很。
戴着草帽的瑶瑶骑在邓逐肩上,一路清脆地跟街坊打着招呼。
“王婆婆好!”
“李叔叔,你屋头的咪咪去哪儿了?”
街坊们纷纷摇着蒲扇笑着应声:“瑶瑶好乖哦!”
白渠镇卫生院就在主街尽头拐个弯。
一栋两层高的灰砖小楼,门口种着一棵大榕树。
川蜀之地有个老传统,小娃娃要是八字弱、爱生病,就得认个“干亲”。
有人认树认石头,有人认桥,也可以找个德高望重的长辈认干亲,说是能借福气压住命格。
邓逐就是贾月荷接生的。
别人家的娃娃一出生都哭得惊天动地,唯独邓逐哭了一会就对着她笑。
况且他出生那会儿,三天两头发高烧。
邓义朋和陈芝梅一合计,干脆就让邓逐认了贾月荷当干奶奶。
这几十年下来,贾月荷对邓逐比亲孙子还亲。
哪怕原主以前混账透顶,贾月荷也只当他是一时糊涂,劝邓逐不准打女人后,私下她又杀鸡、拿钱补偿了许月吟不少。
刚踏进卫生院的走廊,一股来苏水味就扑面而来。
病房里,贾月荷正靠在铁架床上,左眼蒙着一块白纱布。
旁边木椅上,邓义朋正削苹果。
“祖祖!”瑶瑶小奶音飞了进去。
贾月荷露出的右眼瞬间笑弯起:“哎哟,我的乖乖来了哦!”
小丫头扑到床边,献宝似的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硬糖:“祖祖!吃糖!瑶瑶专门给你留的哦!”
贾月荷伸手接过糖,爱怜地捏了捏瑶瑶胖嘟嘟的脸蛋:“乖得很嘛!和你老汉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邓逐将竹篮搁在床头柜上,掀开棉布揭去砂锅盖:“奶奶,我早上熬的瘦肉粥,趁热喝点。”
“哎呀,你娃就是会破费。”贾月荷嘴上念叨着,诚实地凑过去嗅了嗅。
她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细细一抿,眼睛就亮了。
“嗯!这粥熬得软糯,肉嘎嘎也嫩。逐娃儿,你这手艺硬是长进了哦!”
邓义朋在旁边赶紧递了个空碗过去,满脸讨好:“妈,我给你盛大碗的。”
别看邓义朋不是亲生的,但这几十年喊妈喊下来,早就当亲妈一样孝敬了。
“老汉,奶奶眼睛是啥子情况?”邓逐拉过圆凳坐下。
“医生说是老花眼加上有点发炎,滴几天消炎眼药水就没事了。”
“不碍事不碍事。”贾月荷咽下热粥,无所谓地摆摆手,“老了嘛,身上的零件都不经用了。”
她放下勺子,一把拉过邓逐的手腕仔细端详。
“逐娃儿,你老汉儿天天回去跟我吹牛,说你现在开饭店红火得很?”
邓逐不由得摸鼻子,笑了笑:“嗯,生意还行,比以前好做了点。”
“啥子还行!”邓义朋平时三脚踹不出个屁,这会儿倒难得挺直了腰杆插嘴,“昨天一天就卖了一百八十多块钱!”
“哎哟喂!”贾月荷更开心了,“一天一百八?大团结都要数半天!我还没见过哪个厨子能挣这么多钱的!”
她紧紧攥着邓逐的手,满脸掩饰不住的骄傲:
“我就晓得逐娃儿有出息!这娃娃一出生是有福相的!你们看,应验了吧?”
邓逐心头一暖。
穿越过来是头回见这位奶奶,老人那份纯粹的偏护,让他这颗现代人的心也不禁泛起酸涩。
“奶奶,晚上你来店里吃饭。”邓逐反握住老人的手,“我给你整鲫鱼豆腐汤,喝了养眼睛的。”
“要得要得!”贾月荷乐得合不拢嘴,转头又去逗瑶瑶,“乖乖,你老汉儿做的饭好不好吃嘛?”
瑶瑶使劲点着小脑袋:“好吃!祖祖你今天来吃嘛,有大肉肉哦!”
贾月荷被逗得前仰后合,从手帕里摸出两毛钱:“拿去买糖糖吃。”
“谢谢祖祖!”瑶瑶乐得像中了百万大奖。
陪着老人聊了小半个钟,邓逐这才准备告辞。
“爸,晚上带奶奶过来。”
邓义朋点点头,把削好皮的苹果递给贾月荷:“放心。”
邓逐抱起瑶瑶走出卫生院大门。
太阳虽然偏西,但地面依旧散发着暑气。
他往回走,寻思着去供销社给瑶瑶买瓶天府可乐解解暑。
刚走到拐角处,邓逐的脚步一顿。
路边的青石台阶上,蹲着个老头。
正是上次在菜市场遇见的那个老爷子!
老头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
看到邓逐走近,他眼睛才有了几分焦距,缓缓站起了身。
邓逐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这老头……专门在这儿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