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的腊月,广元城外的北风刮得呼呼响。
十岁的马锦汉趴在姐姐背上。
隔着一层单薄的破布袄,他能清楚地摸到马小兰突出的肩胛骨,随着她的粗气一硌一硌的。
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姐,你把我放下来嘛,我自己走。”马锦汉冻得嘴皮发麻,声音直打颤。
马小兰头也没回,只把反兜在背后的双手又紧了紧:“莫说瓜话。再走两里地就到李庄了。”
马锦汉知道,姐姐脚上的布鞋底早磨穿了。
这一路走来,路上每隔几步就印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他心里直冒酸水,恨自己这双长满冻疮的腿走不动路,只能拖累姐姐。
天黑透时,姐弟俩缩在破庙的干草堆里。
马小兰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半块红薯。
红薯皮皱巴巴的,还带着她胸口的体温。
她用力掰成一大一小两截,把大的那截往马锦汉怀里塞。
“吃。”
马锦汉缩着手往后躲,咬紧了牙不接:“我不饿。姐你吃。”
马小兰蹲下身,硬掰开他冻得发紫的手指,把红薯按进他掌心。
“汉娃乖,姐真不饿。”她咧开嘴,嘴唇冻得发乌,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
“姐要是饿了,就闻闻你头上的味,比肉都香。”
说罢,她拿长满冻疮的手揉了揉马锦汉的脑袋:“算命的说了,我们汉娃是当大官的命。”
马锦汉握着那块温热的红薯,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
他大口咬下去,噎得直打嗝,立马把剩下的半块往马小兰嘴边递。
马小兰倔强地偏过头,不接。
她把弟弟的脑袋按进怀里,下巴用力抵着他的头顶,没再吭声。
马锦汉窝在姐姐怀里,在心里暗暗发狠: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让姐姐天天吃上白面馍馍。
三年后,李庄镇东头的土坯房。
马锦汉捡完柴回来,看着姐姐在院子里帮人洗衣服。
大户人家的衣裳堆成山,数九寒天的井水冷得刺骨。
马小兰手背上的裂口流着黄水,她就抓一把灶膛里的草木灰糊上,接着搓洗。
马锦汉看在眼里,心里急得冒火。
他跑去镇上找活干,人家嫌他岁数小,全给撵了回来。
除夕夜,马小兰破天荒地端着一个土碗从外头跑回来。
“汉娃,快来吃肉!”
碗里是白水煮的便宜猪大肠和猪肺片,上面浇着一层红油蒜泥。
马锦汉咽着口水蹲在灶台边:“姐,你哪来的钱买肉?”
马小兰两手托着腮帮子看他:“我求馆子里的李师傅教我调的蘸水。下水不值钱,你快吃。”
马锦汉端起碗往嘴里刨,满嘴的油香混着蒜辣味。
他夹起一块肠子递过去,马小兰却推开他的手。
“我不爱吃这个下水味,你吃。”
马锦汉嚼着肉,鼻头发酸:“姐,等我以后挣了大钱,天天给你买大肥肉吃。”
马小兰点头应声:“要得,姐等你挣大钱。”
可马锦汉没能等到挣钱的那天。
他十六岁那年,姐姐也十九岁了。
镇上的盐商托媒人递了庚帖。
盐商是个四十多岁的鳏夫,要马小兰过去伺候三个半大娃。
马锦汉气得要去撕那张红帖子,被马小兰一把拉住。
当天夜里,马小兰把压在灶台砖头底下的铜板全翻出来,加上盐商的聘礼,一文一文地数。
马锦汉坐在床沿,浑身直打摆子:“姐,我不让你嫁!我明天就去码头扛大包,我养得活你!”
马小兰没搭腔,只把那些钱全缝进一个粗布包袱里,塞到他的床板底下。
办喜宴那天,马锦汉一个人躲在盐商院子角落的矮墙根下,主家也没说让他上桌。
他听着前院敲锣打鼓,只觉得胸口憋得要炸开,闷得喘不上气。
马小兰穿着一身红嫁衣,端着一个碗找了过来。
她蹲在马锦汉面前,把碗搁在他膝盖上。
聘礼虽然三块大洋,但盐商有的是钱大搞婚礼排场。
连李庄最厉害的老师都请来掌厨,这就是他亲手做的蒜泥白肉——姐弟俩馋过多少次了。
“汉娃。”
马锦汉低着头,咬紧了后槽牙,一声不吭。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拽着姐姐逃出这个院子。
“把钱藏好。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马小兰伸手理了理他乱发,手指有些发抖,重重地点在他的眉心。
“拿到钱好成家立业。老汉和娘走的时候,交代姐要帮你看顾好,姐做到了。”
马锦汉捏紧了拳头,指甲掐破了掌心。
“姐……我吃!”
他没有哭,他端起碗,大口大口把那碗蒜泥白肉往嘴里塞。
肉片上的红油混着一点红糖的回甘,滑进喉咙,却辣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连碗底的红油都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他要把这个味道刻在骨子里。他要在外头活出个人样,拿钱把姐姐赎回来。
民国二十七年。
马锦汉背着那个缝满钱的包袱,报名进了川军——老子要杀鬼子,当大官!
炮火连天,肉搏冲锋。
子弹打穿肩膀没能要他的命,刺刀挑破肚皮,他把肠子塞回去勒紧绑腿,也还是活了下来。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活着回去见姐姐。
1949年,抗战终于胜利,全国解放!
拖着一条瘸腿的马锦汉,退伍回了李庄镇。
镇东头那间土坯房墙塌了半边,灶台早成了平地,那块砖头上长满了青苔。
马锦汉找遍了整个镇子,可没有马小兰的半点踪迹。
隔壁的婶子告诉他,盐商一家三年前被土匪全杀了,马小兰也在里头,尸骨无存。
马锦汉拄着一根木棍,站回那间破屋的门槛前。
没在死人堆里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突然跪在长满荒草的院子里,把头重重磕在泥地里,发出凄厉的嚎叫。
他活着回来了,他的天却塌了。
天黑了,又亮了。
风刮过倒塌的土墙,除了满地杂草,什么都没留下。
……
大堂里。
马锦汉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他闭紧了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后来……我去学蒜泥白肉,做了几十年,始终差那一点点火候,没有。”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的声音碎成了渣。
“今天……我终于又吃到了。”
大堂里没人说话。
马玲把脸埋进何军强肩窝,肩头一耸一耸。
贾月荷别过脸去,袖口按在眼角。
蒋明缩在门帘后头拿围裙堵着鼻子不敢出声。
瑶瑶窝在许月吟怀里,小手捏进妈妈衣角,小泪珠在脸上滑落。
虽然很多内容听不懂,但那种情感的渲染,小孩子是最敏感。
许月吟低头亲了亲女儿发顶,自己的睫毛也湿透了。
邓逐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到柜台旁,拎起茶壶,往马锦汉面前的空杯里斟满竹叶青。
茶汤冒着细白热气。
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老爷子,这蒜泥白肉的调料是我拿红糖熬的,底味是甜的。”
马锦汉抬起头,对上邓逐的目光。
“你姐苦了自己一辈子,就是盼你过甜日子。你好好活着,替她看这太平盛世、吃饱穿暖……她才算没白疼你这个弟弟。”
马锦汉浑身一震,僵在了木椅上。
他张开嘴,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嚎哭,压抑了几十年的情绪终于决堤。
十指紧紧箍住那杯竹叶青,眼泪“叭嗒叭嗒”砸进茶汤里,溅起几点水花。
何军强急忙扭过头去,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那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在大堂里回荡了很久,硬生生把所有人的眼泪都逼了出来。
瑶瑶从妈妈怀里探出脑袋,从兜里掏出最后一颗水果硬糖,踮着脚尖塞进马锦汉手心里。
“爷爷,糖糖给你!甜的哦,吃了就不哭了嘛!”
马锦汉低头看着手心那颗皱巴巴的糖,半响,他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乖……”
何军强走到邓逐面前,一向大男人的他也鼻头通红:
“邓老板……今天这顿饭的恩情,我何军强记一辈子。”
邓逐摆了摆手:“何厂长客气了,老爷子心里堵了几十年的东西,总得有个口子出来。”
长椅上,马锦汉的脊背重新挺得笔直。
他转过身,定定看向邓逐,伸手拍了拍邓逐的肩膀。
“后生……你那碗肉,做得好。”
他顿了顿,他眼里的神采终于定了下来。
“我这辈子吃过的席面不下几百桌。能让我想起姐姐味道的……你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