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早,饭店照例歇业,全家回村装逼……咳,探亲。
邓逐抖开一块旧毛巾绑在自行车的前杠上,单手掐着瑶瑶的咯吱窝,把小丫头往上一搁。
“坐稳了没?”
“稳了稳了!”瑶瑶两只小胖手抓住车头横杆,又紧张又激动地喊,“老汉儿搞快点!”
许月吟纤手微提的确良碎花裙摆,侧身轻盈地跨上后座,一双玉臂自然地环住邓逐的腰身。
后头,陈芝梅稳稳坐在那辆崭新的飞鸽后座上,单手挎着个竹篮,里头装着水果罐头,还有两条肥大的活鲫鱼在扑腾。
邓义朋跨上车座,右脚猛踩蹬子。
“走咯!”
陈芝梅一巴掌拍在老邓同志后背上,嗓门亮堂。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驶出白渠镇,拐上了通往三井村的泥巴土路。
才八点,日头还没彻底毒起来,路两旁的稻田绿油油一片,知了在树丫枝上拼了老命地叫。
风里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瑶瑶坐在前杠上,羊角辫被风吹得像两个小雷达乱转,小丫头张着小嘴哇哇直乐:“老汉儿快点!窝飞起来咯!”
“再快你就真飞到田头去喂癞疙宝了!”邓逐单手捏紧车把,笑着调侃。
许月吟把脸贴在男人的背上,闷声轻笑。
她搂着邓逐腰的双手不由紧了紧,隔着薄薄的衬衣,温软的触感和那紧实的肌肉线条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这要命的触感惹得邓逐心里直呼好家伙,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猛蹬了两脚。
后头,邓义朋这辈子第一次骑两百多块的豪车,难免骑得有些漂。
陈芝梅扯着嗓子吼:“老邓!你个胎神骑慢点!鱼都被你颠晕了!”
“晕了好,省得到家我还要拿刀把把敲脑壳!”邓义朋难得嘴快了一回。
陈芝梅腾出手,“啪”地一声呼在他后脑勺上:“少跟老娘贫嘴!把细点看路!”
一路上风驰电掣,没过多久就到了。
三井村坐落在一处山坳里。
在这个自行车凭票供应的年代,两辆崭新的大二八同时进村,那震撼力不亚于后世开着两辆劳斯莱斯回乡下。
村口三棵老黄葛树底下,几个老汉正蹲在石头上抽叶子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摆龙门阵。
“嘎吱——嘎吱——”
橡胶轮胎碾过土路的特有声响传来。
几个老汉脖子一伸,齐刷刷抬起头,手里那杆熏黑的旱烟斗悬在半空,烟丝烧着了都没人吸。
打头那辆凤凰牌的黑漆车架在阳光下直泛贼光,镀铬车圈亮得晃眼。
“那是不是……老邓屋头的?”
“前头骑车那个年轻人……邓逐?!他不是个街溜子嘛?”
“日他仙人板板!凤凰牌!后头还有一辆飞鸽!两辆!”
邓逐手指微屈捏了下刹车,车轮恰好碾过一个小土坑,车身一颠。
瑶瑶“哎呀”叫了一声,随即咯咯大笑起来。
“王爷爷好!李爷爷好!”瑶瑶坐在前杠上小手挥得飞起,妥妥的社牛。
几个老汉愣了片刻,慌忙从石头上站起身,手里的烟灰抖了一地。
“逐娃子?你这车……”
邓逐左脚撑地,稳稳刹住车,冲几位叔伯点头递笑:“几位叔伯乘凉呐!这不饭馆刚歇业,带婆娘娃儿回来看看。”
路两旁端着搪瓷盆喂鸡的妇女停下了手里的活,田坎上扛着锄头的老农纷纷伸长了脖子。
全村的目光都被这两辆亮晶晶的自行车牢牢吸引。
邓义朋骑着飞鸽从后头赶上来,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笑意早就咧到了耳根子。
他在村里闷头杀猪养兔了半辈子,几时受过这种最高规格的注目礼?
陈芝梅从后座上蹦下来,故意把装鲫鱼的竹篮往臂弯里挎了挎,让那两条还活蹦乱跳的鲫鱼探出半个身子。
她目光扫过那些平时爱嚼舌根的村妇,下巴微扬,挑了挑眉,硬是憋着一句话不说。
高端的炫耀,往往采用最朴素的沉默。
“老邓!车子停好!莫让娃儿把漆水给我刮花了!”陈芝梅指挥若定。
邓义朋乖乖把飞鸽推到村中心废弃盐井旁的大榕树下,找了块平展地支好脚架。
陈芝梅紧随其后,让邓逐把凤凰也并排停过去。
邓逐看着老妈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心里暗爽。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老妈憋了大半年的窝囊气,今天是打算连本带利全讨回来了。
许月吟下了车,纤长手指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牵着瑶瑶跟大家打招呼。
她本就生得极美,加上灵光值反哺带来的书卷气,站在一堆灰头土脸的村妇中间,简直是天仙一般。
“哎哟,许家丫头越长越水灵了!”
“这衬衫料子真好,镇上买的吧?”
许月吟温婉地笑了笑,落落大方地回应着。
瑶瑶被几个婶子轮番捏脸蛋,非但不恼,反而奶声奶气地挨个叫人:“张婆婆好!刘嬢嬢好!”
这小嘴甜得,直接给足了村民情绪价值。
五六个妇女已经把两辆车围了个水泄不通,伸手左摸摸皮座垫,右捏捏亮晶晶的车铃,“叮铃”一声,惊呼连连。
“芝梅啊!这两辆车得好几百块吧?你家发大财咯!”
陈芝梅极力压着那股子快要翘上天的得意,双手连连摆动:
“哎呀,没好多钱!逐娃子在镇上开了个苍蝇馆子,卖点流油的回锅肉和排骨面啥的。非要乱花钱买车,我拦都拦不住!”
嘴上说着“没好多钱”,那手掌却在“凤凰”那两个烤漆大字上反复抚摸,恨不得直接抠下来贴别人脑门上。
正当气氛烘托到顶点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道公鸭嗓般的尖酸声。
“哟,我当是哪位大老板回乡了呢。芝梅,你家逐娃子不是在镇上输得底裤都不剩了嘛?哪来钱买车哦?怕不是借的高利贷,打肿脸充胖子吧!”
此话一出,热闹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说话的是龚芬芳,三井村头号长舌妇。
她干瘦得像根老丝瓜,怀里抱着她第八个娃儿,歪着脑袋站在外围,三角眼满是嫉妒。
生了八个孩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资本,逢人就念叨“多子多福”。
可越生越穷,越穷越生,八个娃儿个个面黄肌瘦,大的没读完小学就回家放牛了。
平生最爱踩别人捧自己。
半年前邓逐还在镇上当街溜子的时候,龚芬芳在村口这棵榕树底下说的那些话,陈芝梅可是一字不落地记着。
“陈芝梅就生了邓逐一个种,身体怕是不行哦。”
“一个独苗苗还养成了二流子,老邓家的香火怕是要歪咯!”
“我们家虽然穷点,好歹八个娃儿个个健健康康,比她家那个败家子强百倍!”
这些话当初传到陈芝梅耳朵里的时候,她在家里当场砸了两个碗。
如今——
陈芝梅猛地转过身子,手掌从车把上猛地抽回,“啪”地一声叉在腰上。
她微眯起眼睛,头歪向一侧,目光紧锁龚芬芳。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妇女宛如见了阎王,齐刷刷地往后倒退了两步。
邓逐正蹲在地上给瑶瑶擦鼻涕,余光瞥见老妈这起手式,手里的动作一顿。
来了。
川渝暴龙即将觉醒。
他随手抱起瑶瑶,拉了拉许月吟的衣角,退到旁边的一个石碾子上坐下。
许月吟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问:“不拦一下妈?”
“拦啥子?”邓逐顺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翘起二郎腿,“我妈为了等这波输出,大半年都没怎么睡好觉了。今儿这算是给她老人家泄洪。”
话音刚落。
陈芝梅横眉竖眼,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还没劈出去,旁边的邓义朋已经十分丝滑地往后退了五步。
作为资深“耙耳朵”,他太清楚老婆的攻击范围了。这个时候,只要保证自己不被误伤,就是对这场家庭荣誉保卫战最大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