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室没有窗户,墙角的换气扇持续转动。
沈砚坐在长桌外侧,周衡在旁边整理文件。两名办案人员确认会见手续后,把霍启铭带进房间,将手铐固定在桌面金属环上。
霍启铭已经换下机场被捕时的西装,只穿着看守所统一服装。他坐下后先看周衡,又把视线移到沈砚身上。
“你不是办案人员,凭什么见我?”
周衡出示委托材料。
“澜星科技、恒远资本和远洲资产均是本案受损方。沈总代表相关企业参与证据核验,程序已经获得批准。”
霍启铭把手铐往袖口里藏了藏。
“港口经营权交易属于境外商业合同。苏建业自愿签署授权书,我没有强迫任何人!你们在机场扣住我,只能证明你们怕我离开国内后反诉!”
沈砚把一份起诉材料放到桌上。
虚假金融票据鉴定、空壳公司登记资料、地下买家转账流水、机场查获的现金和银行卡,全部附有编号。经营权买方也已提交证词,承认霍启铭主动压低价格,要求首笔款项转入私人账户。
“合同诈骗涉案金额按港口经营权实际价值核定,不按你收到的两百万美元计算。十二亿元资产,加上伪造金融文件与转移赃款,足够让你在国内待很多年。”
霍启铭翻了几页,强撑着把材料推回去。
“我的律师会处理。霍氏基金在北美有长期合作律所,他们已经向相关机构投诉。你若干预司法程序,海外媒体也会报道沈氏资本借公权打压竞争对手!”
“你聘请的律所今早终止代理。”
“胡说!我每年向他们支付几十万美元顾问费!”
周衡拿出解除委托通知。
霍氏基金拖欠律所服务费十四个月,累计金额七十八万美元。律所在得知刑事调查后,依照风险条款停止提供法律服务,并向债权法院申请追讨欠款。
霍启铭读完通知,手指在签章位置停留很久。
“我还有其他律师。克莱尔资本的法务团队会来,他们是霍氏基金最大的合作伙伴!”
沈砚打开录音设备。
一段英文通话从扬声器内传出。对方自报身份,正是克莱尔资本负责亚洲业务的董事。录音中,对方承认霍启铭只是外部项目销售,从未进入基金决策层,也无权使用克莱尔资本名义募集资金。
通话后半段,双方谈到一项新的资产合作。
沈氏资本向克莱尔资本提供三千万美元和解款,用于收购其持有的三项矿业数据授权。交换条件之一,是克莱尔资本提交霍启铭私下伪造授权文件、冒用机构名义招商的全部材料。
霍启铭抬起头。
“三千万美元?他们为了三千万便把资料交给你?!”
“你给克莱尔资本造成的潜在索赔超过五千万。三千万可以覆盖损失,也能结束争议。”
“那些项目都是他们授意的!我替他们寻找亚洲客户,出了事便把责任推给我?!”
“他们提交了邮件记录。你每次使用公司名称前,都收到过书面警告。”
周衡又取出两份声明。
霍启铭在海外联系的担保人已经撤回保释意向。负责管理其离岸账户的信托公司,也根据法院文件冻结全部资金。就连替他制作银行传真的技术人员,都向警方提供了原始设计文件和付款凭证。
一条退路都没剩。
霍启铭靠回椅背,胸口快速起伏。他盯着桌上的材料,许久没有开口。进入看守所以来,他始终坚称海外团队会介入,办案机关不敢长期关押一名国际基金负责人。
如今那层身份已经被剥干净。
共享办公室,零实缴资本,四千多万债务,六周销售培训。所谓华尔街精英,只剩几份伪造简历。
“你花三千万美元,只为对付我?”
“那笔钱用于收购矿业数据。交出你的材料,只是附加条件。”
这个答案让霍启铭低下头。
他连被单独定价的资格都没有。
问询室外传来开门声。办案人员进来提醒,会见时间还剩十五分钟。周衡把一份认罪认罚建议书推到霍启铭面前。
“如实交代全部资金流向,提供境外中间人名单,协助追回港口经营权损失,检方会根据实际立功情况提出量刑建议。”
霍启铭没有拿笔。
“我要先见苏芷烟。港口转让由她盖章,苏建业签字,他们也有责任!不能把所有罪名压在我身上!”
“苏建业正在接受调查。苏芷烟是否涉案,由办案机关核实。你的问题不会因他人担责而消失。”
“我可以提供苏建业洗钱的证据!”
办案人员让他说明具体内容。
霍启铭抬手擦掉额头汗水。
“苏氏在东南亚物流基地设有两套账。公开账目记录港口服务收入,另一套账通过当地承包商虚报维修费用,把钱转入苏建业控制的私人信托。我看过账户截图,过去五年转出去至少六千万美元!”
“材料在哪里?”
“我的境外邮箱有备份。密码和验证方式,我可以写出来!”
周衡没有催促,只把空白供述纸和签字笔放到桌边。
霍启铭看向沈砚。
“我交出中间人名单,承认传真是我找人制作,也协助追回港口资产。你能不能让恒远资本撤销民事索赔?”
“刑事责任由司法机关处理。追回资产后,各债权方会依法核算损失。”
“给我一句准话!只要你不继续追索,我把克莱尔资本在亚洲的全部联系人都交出来!”
“先写。”
霍启铭等了半分钟,没有等到更多承诺。他拿起签字笔,从虚假融资方案的起点开始交代。
第一名中间人负责包装学历,第二名负责设立离岸公司,第三名替他联系问题资产买家。名单写到第七个人时,出现了一个英文名,迈克。
此人长期在天海和东南亚之间活动,专门替境外资本寻找陷入债务危机的家族企业。霍启铭回国接触苏家,也是迈克提供的目标资料。
“迈克目前在哪里?”
“我被抓前,他还在天海。他准备换一个身份,承接大型产业工程,通过预付款套现。他手里有几家资质完整的建筑公司。”
办案人员把这个名字单独记录,要求霍启铭提供联系方式与见面地点。
四十分钟后,供述写满十二页。
霍启铭在每页底部签名,按下指印,又对关键资金账户作出补充说明。他签完最后一页,手臂落在桌边,再也没有提海外律师。
工作人员取走材料,把他押回监区。
问询室房门关闭,许清从外面进来,将另一份文件交给沈砚。
“苏氏最后一座核心加工厂完成司法拍卖。远洲通过全资项目公司竞得厂房、设备和土地使用权,成交价九亿七千万。原有抵押债务同步清偿,产权交接安排在下周。”
周衡核对清单。
“苏氏境内经营资产只剩商标、旧库存和少量办公设备。清算进度已经完成九成。”
沈砚翻到霍启铭供述的最后一页,在迈克的名字下方画了一条线。
“查清他名下全部建筑公司。”
许清收好文件。
“苏芷烟还在看守所外。她把我的车当成您的,拦了几分钟。”
“按访客规则处理。”
沈砚起身离开问询室,没有再问苏芷烟去了哪里。
桌上的供述材料被装入证据袋。迈克的电话、公司和常用地址,全部进入调查名单。苏家的清算已到尾声,藏在霍启铭背后的那条海外利益链,也露出了第一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