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保人员用脚将滚落的原矿拨到黄线外,分拣线旁的工人全停了手。苏芷烟站在矿筐后,头巾落在肩头,额角与鼻梁全是红土,工作服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陈拓认出了她,低声向沈砚说明情况。
“苏氏集团原副总裁,远洲资产安置人员,两个月前调入矿区,目前在第三分拣组。”
沈砚只在她身上停留两秒,便转向生产主管。
“这条线每小时能处理多少吨?”
苏芷烟还在等。
她以为沈砚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在他面前,她只是一名挡住通道、打翻矿石的普通工人。
生产主管翻开记录板。
“设计产能一百二十吨,实际只有九十七吨。人工分拣误差偏高,设备改造还要四天。”
“今天的产量呢?”
“第三组落后百分之十二。”
工头听到数字,拿着记录表跑来,指着苏芷烟脚边的矿筐。
“就是她拖慢进度!入职两个月,每天都完不成标准,刚才还差点把矿石倒进视察通道!”
苏芷烟抬起头。
“那只筐超过规定重量,底部还有裂口!我已经报过两次,没有人更换!”
工头把记录表翻到投诉栏。
“你只报过一次重量问题,检查结果是三十八公斤,符合双人搬运标准。刚才你的搭档去喝水,你自己抢着搬,出了事又怪工具!”
“他离开岗位,没人来接班,我不搬就要被扣工资!”
“谁允许你单人搬运了?安全规程写得清清楚楚!”
两人争执时,传送带积压的矿石越堆越多。设备警报响起,工人只能拿起工具恢复作业。
一块边缘锋利的矿石从挡板处滚下。苏芷烟伸手去拦,手套被划开,手背拉出一道伤口。
鲜血混进红土。
工头气得抽出腰间的软质警示带,打在她的防护背心上。
“谁让你用手挡的!停机按钮就在右边!你想让整组人陪你停工吗?!”
警示带不会伤及皮肤,可那一下落在防护背心上,声音传遍分拣区。苏芷烟脚下失衡,跌坐在矿筐旁。
安保队长上前一步。
沈砚抬手制止,随后叫来安全主管。
“这里允许管理人员打工人?”
安全主管急忙查看现场记录。
“不允许。工头只能口头警告或提交违纪报告,不能使用警示带接触员工。”
工头急忙解释。
“沈总,我没打她,只是提醒!她三天出了四次差错,组里所有人都被她拖累!”
“停职,接受调查。”
陈拓让人收走工头的工作证。工头还想争辩,两名管理人员已经把他带离生产区。
苏芷烟用没受伤的手撑住矿筐,站了起来。
她以为这道命令是沈砚为她下的。
可沈砚并未询问伤口,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而是翻阅安全主管递来的工伤数据。
“近三个月,分拣区划伤二十七起,跌伤九起。事故率超过承保标准,谁负责?”
生产主管额头冒汗。
“人工线条件有限,工人大多缺少培训,我们正在增设防护挡板。”
“国际劳工组织下个月进场评估,这份数据会让矿区保险费上涨百分之三十五。分拣线停产半天,重新培训,工装和矿筐全部检查。”
几名主管低头记录。
苏芷烟听懂了。
沈砚处理工头,不是为了替她出头。他在意的是保险、评级与生产成本。她手背上的伤,只是报表中的第二十八起划伤。
医务人员提着急救箱赶到,为她清洗伤口。
“创口两厘米,需要缝两针,今天不能碰矿石。”
生产主管询问安排。
“送医疗站,伤情录入系统。原岗位停工期间,调去仓库清点。”
沈砚合上记录板。
“她不适合核心生产区。”
苏芷烟推开医务人员。
“我能完成工作!刚才只是工具有问题,我不需要调岗!”
核心生产区的工资最高。被调出去,她每月还债数额会减少三分之一。三百万债务原本就看不到尽头,她不能再失去补贴。
陈拓调出她两个月的考核。
“平均完成率百分之六十八,三次违反防护规定,两次错分高品位矿石。按制度,她上个月已经达到调岗条件。”
苏芷烟盯着沈砚。
“你把我送到这里,现在又要赶我走?沈砚,你到底想怎么折磨我?!”
周围工人纷纷退开,不敢参与。
沈砚没有回应她的指责。
“员工调动由矿区按能力评估,远洲资产只负责债务执行。生产线不是安置个人情绪的地方。”
“你敢说这一切与你无关?三百万债务、海外派遣、通信管制,全是你名下的公司!”
“债务来自生效判决,派遣合同由你签字。对条款有异议,向执行法院申请复议。”
苏芷烟张开手,血从纱布边缘渗出。
“我已经搬了两个月矿石!每天十个小时,吃住全在铁丝网里!你现在跟我谈合同?!”
“矿区提供合规薪酬、医疗和住宿。若存在违法管理,调查组会处理。你的工作能力不影响调查结果,也不能替代考核。”
每一句都落在制度上。
没有争吵,没有旧情。婚礼、苏家、霍启铭,全被排除在这场谈话之外。
苏芷烟还想冲过去,安保人员挡在中间。医务人员抓住她受伤的手腕,防止创口扩大。
沈砚对陈拓交代完设备改造标准,转身前往破碎车间。
“等一下!”
苏芷烟追出两步,定位设备越过工作区边界,马上发出警报。她被司法协作员拦回黄线内,只能隔着人群喊。
“我不去外围!那边没有饮用水,也没有医疗站!”
沈砚停下脚步,问陈拓。
“外围废矿还缺人?”
“缺二十六名筛选工。那边已经停产半年,目前负责回收尾矿,住宿和饮水标准低于核心区,工资补贴也少。”
“先整改生活设施,再接收调岗人员。她列入首批复核名单。”
苏芷烟愣住。
不是返回国内,也不是进入仓库。
外围废矿距离主营地四十公里,通信基站覆盖不到,雨季还会爆发疟疾。被调去那里的人,很难通过考核回到核心区。
下午,矿区管理处出具处理结果。工头因违规使用警示带被解除职务,苏芷烟则因多项考核不合格,从核心分拣线调往外围尾矿回收区。
医疗站给她缝好伤口,又发放七天消炎药。她还没来得及返回宿舍,调岗车辆已经停在门口。
司机把她的帆布包扔进皮卡后斗。
“外围营地今晚缺人,赶在天黑前出发!”
苏芷烟坐进车厢,透过防护网望着主营地。三辆防弹越野车正在驶向停机坪,沈砚没有回头。
皮卡开出第三道铁丝网,硬化道路很快变成土路。两侧没有商店、村庄,也没有供电设施。
四十分钟后,几顶破旧帐篷出现在荒坡下。
司机指着一座废弃矿坑。
“到了。这里是七号尾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