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西,一处被征用的官邸内。
夜色深沉,但城中各处仍冒着青烟,将夜空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暗红色。
那些被大火烧毁的殿宇废墟还在散发着残余的热浪,与初秋的夜风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
官邸正堂中,烛火摇曳。
李雄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洛阳与长安之间的舆图,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叩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黄忠站在他身侧,面色沉凝,目光中带着一种只有心腹才能读懂的意味。
方才李雄已经对他交代过,传国玉玺之事必须严守机密,所有参与此事的士卒都要牢牢控制住。
黄忠一一应下。
他知道,此事一旦走漏半点风声,便会牵连甚广,甚至可能动摇李雄在联军中的威望。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堂中,单膝跪地,抱拳道:
“盟主!府门外来了一个人,自称是袁术麾下亲卫,说有要事求见盟主,事关重大,必须面见盟主才能禀报!”
李雄的手指在舆图上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恢复了那副沉稳从容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道:“袁术麾下的亲卫?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让他进来。”
“诺!”
亲卫领命快步退出堂外。
片刻之后,一名身穿袁军甲胄的年轻士卒快步走入堂中。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面色苍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跑而来。
他走到堂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和颤抖:
“小的参见盟主!”
李雄打量了他一眼,沉声道:
“你说你是袁公路麾下的亲卫?深夜来见本盟主,所为何事?”
那亲卫抬起头来,目光中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恐惧,还有一种决然。
他咬了咬牙,声音虽然发颤却字字清晰:
“盟主!小的有要事禀报!此事关系重大,小的思来想去,觉得只有盟主能够主持公道!”
李雄微微皱眉,心中对这人到来有所猜测,身体微微前倾:
“何事?说。”
那亲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了李雄的耳中:
“盟主!小的亲眼所见——我家主公袁术,今日在皇宫西北角的一处枯井中,发现了一具宦官的尸体。那尸体怀中抱着一个木匣,匣中装的是……装的是传国玉玺!我家主公将玉玺取出之后,反复翻看,确认是真品,然后便将玉玺藏入了怀中。他下令所有知情之人不得泄露半句,还威胁说谁若走漏风声,立斩不饶!小的亲眼目睹此事,心中惶恐不安,思来想去,觉得盟主是大汉救国公,是大汉的擎天之柱,只有盟主能够主持公道,所以冒死前来禀报!”
此言一出,堂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雄与黄忠相视一眼,均看出彼此眼中意外。
不过,李雄的面色在那一瞬间骤变,那副沉稳从容的神色瞬间被一种刻意装出的震惊所取代。
他的身体猛地坐直,双眼瞪大,目光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李雄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低沉而严厉: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传国玉玺,那是天子信物,历代帝王相传的至宝。你说袁术私藏了传国玉玺?此事关系重大,你若是有半句虚言,便是诬告诸侯,按律当斩!”
那亲卫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头磕在地上,声音更加坚定:
“盟主!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小的若有半句虚言,甘愿领受千刀万剐!小的亲眼看到那玉玺上刻着八个篆字,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玉玺的右下角还有一块黄金镶角!小的不敢撒谎!”
李雄沉默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面色凝重如铁。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因为那口枯井中的玉玺,本就是他安排人放进去的。
但他绝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破绽。
他必须表现得像是一个刚刚得知惊天秘密的盟主,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然后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刀般落在黄忠身上,声音骤然拔高:
“黄忠!立即传令下去,请刘表、陶谦、王匡、鲍信四位使君即刻到堂中议事!就说本盟主有紧急军情相商,不得有误!”
黄忠抱拳,郑重道:
“末将领命!”
他看了一眼那袁术的亲卫,转身大步走出堂外,沉重的脚步声在廊道中渐渐远去。
他当然知道李雄的意思,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那亲卫依然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李雄走回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名亲卫身上,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复杂:
“你叫什么名字?在袁术麾下任何职?”
那亲卫答道:
“小的名叫赵三,是袁将军麾下亲卫营的一名什长。小的从军不过两年,但一直忠心耿耿。可今日之事……小的实在不敢隐瞒。传国玉玺乃天子信物,我家主公私藏玉玺,若被人发觉,便是谋逆大罪。小的不敢跟着他一起犯上作乱,所以冒死前来禀报盟主。”
李雄微微点头,没有再问。
他看得出来,这个赵三虽然年轻,但那双眼睛中翻涌着一种坚定的光芒。
这样的人,既然选择了告发袁术,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堂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
刘表第一个走入堂中,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常服,显然是刚从营帐中赶来,面色还带着几分睡意。
陶谦紧随其后,年迈的身躯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浑浊的老眼中带着困惑和警觉。
王匡和鲍信也相继走入,人人面色各异,目光纷纷落在堂中那个跪着的袁军亲卫身上,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
“盟主,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刘表第一个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审慎的试探。
李雄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如铁。
他没有立刻回答刘表的话,而是缓缓抬起手来,指着地上跪着的赵三,声音沉重而清晰:
“诸位,此人自称是袁术麾下的亲卫什长。他方才向本盟主禀报了一件惊天之事。此事关系重大,本盟主不敢独断,所以请诸位一同来听。”
堂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三身上。
赵三虽然紧张得浑身发颤,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方才对李雄说的话再次复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虽然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石头上:
“诸位使君!小的亲眼所见——我家主公袁术,今日在皇宫西北角的枯井中,发现了一具宦官尸体。尸体怀中抱着一只木匣,匣中装的是传国玉玺!我家主公将玉玺取出之后,反复翻看,确认是真品,然后便将玉玺藏入了怀中!他下令所有知情之人不得泄露半句,还威胁说谁若走漏风声,立斩不饶!小的不敢隐瞒,特来向盟主禀报!”
堂中一片死寂。
那种安静来得极为突然,仿佛有人按下了整座厅堂的静音开关。
刘表面色骤变,那双沉稳的眼睛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神色。陶谦的老眼猛地瞪大,浑浊的目光中掠过一抹精光。
王匡和鲍信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错愕。
“你说什么?”
刘表第一个开口,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了几分。
“袁术私藏了传国玉玺?!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传国玉玺是天子信物,历代帝王相传的至宝!他袁术怎么敢——”
赵三将头磕在地上,声音坚定而急促:
“刘使君!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小的若有半句虚言,甘愿领受千刀万剐!小的亲眼看到那玉玺上刻着八个篆字,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玉玺的右下角还有一块黄金镶角!刘使君若是不信,尽管派人去查!那具宦官的尸体此刻还在西北角的枯井旁,井口还盖着石板!”
刘表面色铁青,他缓缓转头看向李雄,声音低沉而复杂:
“盟主,此事若是真的……那袁术便是私藏传国玉玺,意图谋逆!”
陶谦也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凝重:
“传国玉玺,自秦以来便是天子信物。袁术不过是一路诸侯,他有什么资格私藏玉玺?此事若是传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待联军?将如何看待我们这些与袁术同席而坐的人?”
王匡猛地一拍案面,粗声道:
“这个袁术!他平日里便目中无人,不把我们这些诸侯放在眼里,如今竟敢私藏传国玉玺!这是要造反吗?!”
鲍信也面色阴沉,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
“传国玉玺是天子的信物,他袁术私藏起来,莫非是想自己称帝不成?此人野心如此之大,留他在联军之中,早晚会出大事!”
李雄坐在主位上,听着诸侯们一声比一声高的怒斥,面色依然阴沉如铁。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来,向下压了压。
堂中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李雄,等待着他的决断。
李雄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诸侯们那一张张震惊而愤怒的面孔,声音低沉而沉重:
“诸位,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处置。”
“传国玉玺是天子信物,若袁术真的私藏了玉玺,那便是谋逆大罪。但我们也不能仅凭一个亲卫的证词便定一位诸侯的罪。所以,本盟主决定——即刻派人前往皇宫西北角,查证那具宦官尸体和枯井。若赵三所言属实,那便请袁术来当面对质。”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诸侯们,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表、陶谦、王匡、鲍信,你们四人各带一队亲卫,随本盟主一同前往。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逆贼!”
“是!”诸侯们齐声应诺,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凝重。
李雄转身大步向堂外走去,黄忠紧随其后。
他的面色依然阴沉如铁,但他的嘴角却在不经意间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
洛阳皇宫,西北角。
夜色如墨,浓烟未散。
李雄率着刘表、陶谦、王匡、鲍信四位诸侯,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穿过那些被大火烧得焦黑的宫巷,来到了那座偏僻的院落。
枯死的老槐树依然扭曲地立在院中,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夜空,如同一只绝望的手。
院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腐臭,与远处飘来的焦糊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黄忠一马当先走入院中,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快步走到那处墙角,蹲下身子,借着火把的光仔细辨认着地面上的痕迹。
石板被撬动过,周围的浮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那口枯井的井口赫然露在外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井口旁边,一具宦官的尸体歪倒在地,锦袍湿透,面容扭曲,双目圆睁,双手还保持着抱在胸前的姿势,但怀中已经空空如也。
“盟主,诸位使君,请看。”
黄忠站起身来,指着那具尸体和敞开的枯井,声音沉稳而清晰。
“这具宦官尸体就在这里,枯井也在这里。尸体的怀中确实是空的,而且从衣物的褶皱来看,他死前怀中紧紧抱着什么东西。赵三所言,与眼前所见完全吻合。”
刘表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那具尸体。
他的面色铁青,手指在袖中攥紧。
陶谦站在一旁,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王匡和鲍信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李雄缓缓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那具尸体和枯井上,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沉重:
“看来,赵三所言不虚。这口枯井、这具尸体,都印证了他的话。现在,只有请袁公路来一趟了。”
他转过身来,对身旁的一名亲卫道:
“去,请袁使君即刻到此。就说本盟主与诸位使君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前来。”
“诺!”亲卫领命快步而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袁术大步走入院中,身后跟着纪灵和几名亲卫。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紫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面色比方才好了许多,但那双眼底深处依然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走入院中,目光扫过在场的诸侯们,又扫过那具宦官尸体和敞开的枯井,面色微微一凝,但很快便恢复了从容,拱手道:
“盟主,诸位使君,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李雄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袁术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袁公路,本盟主问你一件事,你须如实回答——今日你在皇宫西北角,是否发现了一具宦官尸体,尸体怀中是否抱着一只木匣,匣中是否装着传国玉玺?”
袁术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神色,眉头一挑,声音中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盟主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传国玉玺?”
李雄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赵三身上。
赵三从李雄身后走出来,面色苍白,浑身颤抖,但那双眼睛中依然带着一种决然。
他走到众诸侯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将方才的证词再次复述了一遍:
“诸位使君!小的亲眼所见——我家主公袁术,今日在皇宫西北角的一口枯井中,发现了一具宦官尸体。尸体怀中抱着一只木匣,匣中装的是传国玉玺!我家主公将玉玺取出之后——”
“住口!”
袁术猛地暴喝一声,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院中炸开。
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那双赤红的眼睛中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暴怒和一丝深藏的恐惧。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直指赵三。
赵三面色惨变,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主公……小的……小的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袁术的声音嘶哑而暴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咬碎了才吐出来的,“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本侯待你不薄,你竟敢在此诬陷本侯!你定是董卓派来的细作!故意在此挑拨离间,制造矛盾!留你不得!”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猛地一送,那柄佩剑如同一条银色的毒蛇,直直地刺入了赵三的胸膛!
“噗——!”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院中格外刺耳。
赵三的瞳孔骤然放大,他低头看着那柄没入胸口的剑,又抬起头来,看着袁术那张狰狞的面容,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从嘴角涌出。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院中一片死寂。
刘表面色骤变,猛地向前迈出一步,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了几分:“袁术!你——你竟敢当众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