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自己这回受伤,带来的绝不仅仅是身上这道口子的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动作又扯得伤口一阵刺痛,
但他强忍着,尽量让自个儿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尽管还是沙哑得厉害:
“妈……外头……怎么样了?厂里……院里……有没有……人……说啥?”
他问得尽量含糊,可那双刚刚恢复点神采的眼睛,
却像鹰隼一样,锐利地盯住了母亲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王龙的母亲一听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像开了闸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那些恶毒的话都到了嘴边,
可看着儿子虚弱成这个样子,她又实在不忍心说出口,
最后所有的话都化成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绝望的呜咽,
她猛地低下头,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王雪年纪小,藏不住话,也没那么多顾忌,
看到妈妈这样,又急又气,带着哭腔和一股子愤怒,抢着说道:
“哥!外面那些人坏透了!尤其是中院贾家那个老妖婆!贾张氏!
她……她嘴巴太毒了!她到处胡说八道!满世界嚷嚷,说你的伤……
说你的伤根本不是光荣负伤,是……是跟那个敌特‘黄蜂’分赃不均,
闹内讧了!才让人给捅了!
她还说……还说你可能……可能本身就不是啥好人!跟敌特是一伙的!”
小姑娘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胸脯一起一伏的。
王龙的母亲赶紧伸手使劲拉王雪的胳膊,想阻止她,可话已经像豆子一样倒出来了。
王龙的母亲叹了口气,眼泪流得更凶,一边抹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补充:
“还不止她……院里好些人,易中海、阎埠贵他们,虽然没明说,
可那眼神……还有背地里嘀咕的那些话……都可难听了……
厂里前两天广播表扬了你,说是英勇负伤……
可……可他们好像都不信,贾张氏还嚷嚷,说厂里是在捂盖子……是维护面子……”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仿佛被整个世界的恶意包围了。
王龙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大的表情变化,
既没有暴跳如雷的愤怒,也没有伤心欲绝的悲痛,
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里面的寒意越来越重,越来越浓。
他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粗糙的床单,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显出来,泛着白。
就在这时,病房那扇虚掩着的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补丁的旧保卫服,
脸上带着真切关切和压抑不住愤懑的年轻保卫员探头进来,
是跟王龙关系最铁、上次一起在东墙根下蹲守抓人的李卫国。
他一眼就看到王龙睁着眼,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交加的表情:
“王哥!你醒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快步走进来,先是对着王龙的母亲恭敬地叫了声“大妈”,
又对王雪点了点头。
“卫国……来了……” 王龙的声音依旧虚弱,但看到可靠的兄弟,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丝。
李卫国凑到床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脸上满是压不住的气愤:
“王哥!你醒了就好!你都不知道,你昏迷这几天,
外面都他妈传成什么鬼样子了!
特别是你们院那个姓贾的老婆子,贾张氏!
那张破嘴简直比茅坑还臭!她……”
王龙轻轻抬了抬没受伤的右手,
做了一个非常轻微但异常坚决的下压手势,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了。
王龙的目光平静地、逐一扫过母亲、妹妹和李卫国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缓缓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一样的冷静:
“妈,小雪,还有卫国,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我都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着体内残存的所有力气,
然后一字一顿,异常清晰地说道:
“从现在起,你们几个,都给我牢牢记住我下面说的话。”
病房里的另外三人立刻屏住了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第一,”王龙的目光首先落在母亲和妹妹身上,
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关于外面所有的闲言碎语,
不管你们听到什么,话有多难听,有多刺耳,都给我把耳朵闭上!
一句都不要去争辩!尤其是妈,还有小雪,你们俩,
听见什么都当是耳边风,该给我送饭送饭,该回家睡觉睡觉,
不要跟院里任何人发生冲突,连一句嘴都不要回!记住了吗?”
王龙的母亲张了张嘴,眼圈又红了,想说什么,
比如“他们凭什么这么诬蔑人”,
但看到儿子那深不见底、冷静得可怕的眼神,
她把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
王雪也用力抹了把眼泪,咬着嘴唇点头。
“第二,卫国,”王龙的目光转向李卫国,
那里面充满了信任和托付,“你是我过命的兄弟,我信你。”
“王哥!你说!要我干啥?刀山火海,我李卫国要皱一下眉头,
就不是人养的!”李卫国挺直了腰板,胸口拍得砰砰响。
“你回去以后,悄悄地,私下里,找两个……不,找三个
你绝对信得过、嘴巴严、手脚也利索的弟兄。”
王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一缕冷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这事儿,暂时不要惊动科里任何领导,
尤其是赵科长那边,先别说。”
李卫国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明白!王哥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你们的任务就是,”王龙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四合院里的众生相,
“给我把耳朵竖起来,眼睛擦亮!
重点盯死咱们院,还有厂里跟院里那些长舌头有来往的人。
把那些关于我的谣言,给我一点一点地扒清楚!”
他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节奏感:
“是谁,最先传出来的?是贾张氏,还是另有其人?
是谁,传得最起劲?跳得最高?除了贾张氏,还有谁?
尤其是贾张氏!她具体说了什么原话?一个字都不许漏!
在哪儿说的?是水池边,还是院门口,还是串门的时候?跟谁说的?
当时有谁在场?能不能找到人证?
还有院里其他那几个,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他们是什么态度?
是默许,是煽风点火,还是说了什么阴阳怪气的话?
厂里广播表扬之后,他们又是什么反应?说了什么?
把这些,时间,地点,人物,说了什么原话,
最好能有旁边听见的人作证……都给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悄悄地记下来。
就像……就像老猎人下套子,得看准了狼崽子走哪条道,
记牢了它们的脚印和骚气。”
王龙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只有积压了太久、即将喷发的怒火和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让那些牛鬼蛇神,再好好地蹦跶几天。
让他们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个够。
让他们以为我王龙躺在这儿,就是个废人,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缓了缓因为说话过多而加剧的疼痛
和几乎要虚脱的感觉,再次睁开时,
眼神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那股深藏在眼底的、冻彻骨髓的寒意,
却让熟悉他性格的李卫国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