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抬起头,笑了笑,摆了摆手。
“不用。”
“贫道溜达溜达。”
货车开走了。
司机后来跟人说,那晚他看见的那个道士,走路的样子很奇怪。
明明累得快散了架,背却挺得笔直。
像一根插在土里的钉子。
拔不出来。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
前台大姐趴在柜台上睡得正香,脑袋底下压着一本翻开的《知音》,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王龙轻手轻脚地从旁边绕过去。
刚走到楼梯口。
“站住。”
大姐醒了。
她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那一身泥,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泥人姑娘,眼睛一点点瞪大。
“你俩……干啥去了?”
“海边散步。”
“散步?”大姐指着他的道袍,“你这叫散步?你这是下海捞人了!”
“差不多。”
“那姑娘咋回事?”
“睡着了。”
“你给她弄哪去了?”
“我房间。”
“不行!”大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王龙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深蓝色的证件,递了过去。
“国家宗教事务局特别顾问证。”
“编号037。”
“这位是营口电视台记者,赵晓渔,二十二岁,今晚在执行采访任务时遭遇意外,我现在带她去安全的地方休息。”
“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现在就给市公安局打个电话,让他们来人接。”
大姐接过证件,看了三秒。
然后双手捧着还了回来,腰弯成了九十度。
“道长您请。”
“三楼307,隔壁308也给您留着,我给那丫头住。”
“床单我刚换的,真的,上午刚换的。”
“谢谢。”
“不谢不谢,应该的。”
“对了。”王龙走上两级台阶,回过头,“明天早上给我送两份豆浆油条上来。”
“要热的。”
“好嘞!”
五分钟后,王龙把赵晓渔安置在308,给她盖好被子,把摄像机放在床头,又在门口贴了一张符。
符上就三个字:勿扰。
做完这些,他回到307,关上门,插好,一屁股坐在床上。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坐了整整十分钟。
肋骨的疼这时候才一股脑涌上来。
虎口的伤口也裂开了,血把剑柄黏在手心里。
真气见底,丹田空得像被掏过的米缸。
《鬼谷子天衍术》第四层虽然突破了,可突破的代价是全身经脉像被人拿砂纸打磨了一遍,火辣辣地疼。
“值。”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从乾坤袋里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
师父留下的最后一颗养气丹。
吃了之后半个时辰,暖流从胃里散开,顺着经脉一圈一圈地走,疼终于缓下来一点。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过片子。
申屠海跑了。
敖萤说跑不掉,身上有钉子的味道。
这句话他信了一半。
信的是那条龙的鼻子。
不信的是,一个能把金丹期高手安排进军阀幕府、能在一百年前干完一票全身而退的组织,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申屠海今天的出现,太巧了。
巧得像排练过的。
他知道自己会来营口。
知道他会在龙王庙直播。
知道他会查到独臂先生。
所以他来了。
带着钉子,带着尸龙,带着一套完整的说辞。
“龙是药。”
“踩到什么,是你的本事。”
“踩到龙,是你的造化。”
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也是说给某些人听的。
王龙睁开眼,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营口的夜。
路灯黄黄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烧烤摊的棚子还没拆,塑料凳子倒了一地。
“你想让我知道一件事。”他对着玻璃上的自己说。
“你想让我知道,这笔账,不是你们欠的。”
“是所有人都欠的。”
“你想把我从‘报仇’那边,拉到‘道理’那边。”
“想得美。”
他转身,从乾坤袋里把那截红布裹着的东西取了出来。
左角。
半尺长,青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摸上去温温的,不像骨头,像一块捂热了的玉。
他把角放在桌上,点了三炷香,插在床头柜的一次性水杯里。
烟细细地往上飘。
“委屈你了。”
“再等等。”
“等我把钉子拔出来,就把你送回家。”
“你家在黄河。”
“听说那儿初一十五放假,我挑个上班的日子去。”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是微信。
是一条加密短信。
发件人:周建国。
内容只有四个字:速回电。
王龙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你在哪?”周建国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电话铃声和脚步声,听着像在走廊上。
“旅馆。”
“活着?”
“活着。”
“伤重不重?”
“断了一根肋骨,虎口裂了,真气见底。”王龙说,“问题不大,养三天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得轻巧。”
“我要是告诉你,同一时间,营口这边有三个单位在找你,你还说得这么轻巧吗?”
王龙笑了。
“哪三个?”
“市文旅局,说你是非法宗教活动。”
“省厅的一个处,说你是无证从事测绘活动。”
“还有一个,我没权限看编号。”
“……”
“王龙。”周建国的语气沉了下来,“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惹了一群一百年前就该死的人。”
“说人话。”
王龙靠在墙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没留细节。
尸龙。
锁龙钉。
申屠海。
幽冥教外堂执事。
独臂祖师。
模具。
还有最后那条金龙。
说到敖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周处,这一段你听完就当没听过。”
“哪一段?”
“黄河水府,敖萤,龙族,双休。”
“……”
“王龙。”
“嗯?”
“你要是疯了,我就给你安排个医院。”
“我很清醒。”
“清醒的人不会跟我说一条龙请他去黄河串门。”
“那条龙自己说的。”王龙很认真,“它还说初一十五别去,它们放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
长得像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了。
“行。”
“我当你没疯。”
“因为你说的另外一半,我已经核实了。”
王龙坐直了身子。
“核实什么?”
“奉天档案馆那边,老战友今早给我回了电话。”
“独臂先生那栏名录的原件,被人动过。”
“什么时候?”
“一九二八年六月五日。”
“皇姑屯的第二天。”
周建国一字一顿地说。
“有人在那一页上,补了一行字。”
“用的墨,是民国十五年以后的墨。”
“也就是说,那份名录立档的时候,根本没有‘方士’这一栏。”
“是后来加进去的。”
“加的人,知道会有人查。”
“故意留了一条线索。”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香在烧,烟细细地往上飘。
王龙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凉。
故意留的线索。
一百年前就留好了。
留给谁?
留给他们这些后来查案的人。
“还有更邪的。”周建国又说,“老战友去库房调了皇姑屯事变当天的现场照片。”
“一共二十七张。”
“其中有三张,被人裁掉了边角。”
“裁掉的部分,是帅府西跨院的围墙。”
“围墙上有字。”
“什么字?”
“看不清了,只剩半个。”
“但老战友说,那半个字的写法,不是汉字。”
“是一种很像篆书,但又不是篆书的东西。”
“他拍了一张残片,发我了。”
“我看不懂。”
“我发给你。”
三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残片。
半边墙,墙皮脱落,上面刻着一个残缺的符号。
王龙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就凉了。
他认识这个符号。
天书第七十三页,禁术篇,第一行。
锁龙钉的起式符。
“周处。”他的声音有点哑,“这张照片,还有谁看过?”
“目前只有我和老战友。”
“让老先生别再查了。”
“什么?”
“立刻,马上,让他把手上所有相关的东西,全部封存,全部退回库房,全部登记造册。”
“然后请假,回家,关门,谁敲门都别开。”
“王龙,你——”
“照做。”王龙说,“否则他活不过这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
“我马上安排。”
“还有,你自己呢?”
“我没事。”
“你别嘴硬。”周建国说,“你现在是全国关注度最高的道士,没有之一。”
“昨天那场直播,全网播放量破了三亿。”
“营口坠龙上了热搜第一,挂了十四个小时。”
“国外媒体都转载了。”
“bbc发了稿子,标题是《中国道士宣称龙真实存在》。”
“日本那边有个节目,专门做了一期专题,请你去做嘉宾。”
“……”
“我现在压力很大。”周建国苦笑,“上面问我,这个王龙,到底是真是假。”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
“但我查了他的档案。”
“昆仑山清虚观,合法登记的宗教活动场所。”
“他本人,有正式的道教职人员备案。”
“过去半年,他处理过七起非正常事件,每一起的结案报告上,都有当地公安机关的签字。”
“其中三起,是我们处的人在场。”
“所以我跟上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不管他是真是假,他现在是我们这边的人。”
“所以,别动他。”
“让他去查。”
“查出来的东西,归国家。”
王龙笑了。
笑得有点暖。
“周处,你这话说得,挺够意思。”
“我不是够意思。”周建国说,“我是怕。”
“我怕哪天这东西真冒出来了,我们手里一个懂行的人都没有。”
“那就真完了。”
挂了电话,王龙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窗外天开始亮了。
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照在桌上那截青黑色的龙角上。
角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他拿起手机,给赵大爷发了条消息。
“赵大爷,晓渔在我这儿,睡着了,没事。”
“您别担心。”
“另外,龙骨我带走了。”
“您家这个庙,从今天起,改供别的东西。”
“供什么都行,就是别再供水里的东西。”
“如果有人来问骨头的事,您就说不知道。”
“如果来的人穿着黑衣服,您就报警。”
“如果警察来了也说不知道,您就跑。”
“往人多的地方跑。”
发完之后,他又给沈若曦发了条消息。
沈若曦是他的律师,也是五个女人里唯一一个能用法律条文把他从派出所捞出来的狠角色。
“若曦姐,帮我办件事。”
“查一家公司。”
“名字我暂时不知道。”
“但我给你几个关键词。”
“民国十五年,奉天,进出口贸易,金属矿石,头骨,尸油。”
“还有,帮我查一下,国内近几年有没有异常的失踪人口报告,集中在东北地区,数量在八十人以上。”
三分钟后,沈若曦回了。
“王龙,现在是早上五点四十七。”
“我知道。”
“你一夜没睡?”
“睡了,梦里办的公。”
“……”
“你要查的东西,第二个关键词我已经有了眉目。”
“说。”
“过去三年,东北三省共有六十七起失踪人口报案,报案类型全部标注为‘外出务工失联’。”
“其中四十九人,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都在辽河流域。”
“而辽河流域近三年,一共批了十四个基建项目。”
“十四个项目的承建方,追溯上去,最终都指向同一家控股公司。”
“公司名叫什么?”
“叫‘海渊实业’。”
“注册地在上海。”
“法人代表,姓申屠。”
王龙握着手机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申屠。
申屠海。
上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很小的事。
昨天在船上,赵大爷说,这几年辽河口一直在清淤,一直在挖,一直在修码头。
挖出来的淤泥,全运走了。
运去哪了?
没人知道。
运淤泥的车,晚上走,不走白天。
“操。”
王龙低声骂了一句。
他们不是在找龙。
他们是在挖龙。
一整条河的泥,挖了三年。
六十多个失踪的人。
八十一个头骨的缺口。
他们在凑数。
凑够下一次开锋的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周建国。
这次不是短信,是语音通话。
王龙接起来。
“王龙。”周建国的声音很紧,“刚接到通知,上海那边出了个事。”
“说。”
“延安高架,九龙柱。”
“最近半个月,连续出了九起事故。”
“全是同一种。”
“车开着开着,司机突然说看见柱子上有东西在爬。”
“然后方向盘失控,撞护栏。”
“九个人,九个都说看见了东西。”
“描述一模一样。”
“九条龙,盘在柱子上,眼睛是红的。”
王龙的眉头跳了一下。
“人呢?”
“三个重伤,六个轻伤,都活着。”
“但有一个,是市政养护的工人。”
“前天晚上,他在九龙柱下面干活。”
“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人还在,魂没了。”
“医生查不出病因,脑电波是平的,可心跳呼吸全都正常。”
“植物人。”
“上面的意思,想请你走一趟。”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机票我已经让人订了,今天上午十点,营口飞浦东。”
“到了有人接你。”
“接我的人是谁?”
“上海市局特殊案件科,科长姓陈。”
“女的。”
“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周建国顿了顿。
“她说——”
“‘林道长,上海的龙,不比东北的好说话。’”
通话结束。
王龙放下手机,站起身。
他走到桌前,看着那截青黑色的龙角,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它收进了乾坤袋最里层,拉好拉链,扣好三道锁。
做完这些,他背上行囊,提起桃木剑,拉开房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海的腥气。
楼下前台大姐已经开始拖地了,看见他下来,直起腰,挥了挥手里的拖把。
“道长,这么早就走啊?”
“嗯。”
“早饭我给你留着呢!”
“下次吧。”
王龙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
“大姐,问您个事。”
“您说。”
“营口这儿,这些年一直在清淤,挖出来的泥,运哪去了?”
大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嗨,这事儿啊。”
“运上海去了。”
“说是那边填海要用。”
“一船一船拉的,拉了三年了。”
“您知道是哪家公司收的泥吗?”
“知道啊,招牌挺大的。”
“叫啥来着……”
大姐皱着眉想了半天,一拍大腿。
“海渊!对,海渊实业!”
“我侄子就在那船上干活,一个月八千,包吃住。”
“就是不让带手机,说是保密项目。”
“一个月才能上岸一天。”
“怪是怪了点,钱给得足啊。”
王龙站在旅馆门口,没说话。
晨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忽然想起敖萤昨晚说的话。
那截角,是钥匙。
开门的钥匙。
开什么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门在上海。
而门后面,关着的东西,可能比一条尸龙麻烦一万倍。
“行。”
他笑了笑,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迈步走进晨光里。
“那就去上海。”
“去看看那九条柱子底下,到底压着什么。”
“顺便问问那位申屠老板。”
“凑够八十一个头骨之前,有没有算过——”
“自己那颗,够不够数。”
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
“哥们儿,去哪儿?”
“机场。”
王龙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
灰蒙蒙的海,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
一座普普通通的北方小城。
一百年前,这里死了一条龙。
一百年后,有人要把同样的事再干一遍。
而他,偏偏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车门关上。
车开走了。
后视镜里,旅馆楼上308的窗户后,有个姑娘探出头来,满头乱发,挥着手,喊着什么。
隔着玻璃,听不见。
但王龙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道长,等我。
他笑了笑,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直播间后台自动推送了一条消息。
【您的账号已被平台列为重点关注对象,近期直播内容将接受人工审核。】
飞机落地虹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四十。
王龙拖着个破帆布包从到达口出来,道袍外面套了件黑色冲锋衣,头发扎了个揪,看着像个刚从山里下来跑马拉松的。
出口处举着牌子的人不少,接机的、拉活的、卖房的、还有举着“代排队买奶茶”的。
他扫了一圈,没看见穿制服的。
正琢磨着要不要自己打个车,一个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林道长?”
他转头。
一个女人站在柱子旁边。
三十出头,短发,利落得像刚拿推子推过。黑色风衣,里面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开了两颗扣子。个子很高,一米七往上,腿长得离谱,脚上一双平底鞋,站得笔直。
最扎眼的是她的眼睛。
冷,亮,像两把刚磨过的刀。看人的时候不眨,上下打量一遍,跟x光似的。
王龙心里咯噔一下。
这眼神他熟。
不是警察的眼神。
是法医的。
“我是。”他把包往肩上提了提,“你是市局那位陈科长?”
“不是。”女人走过来,伸出手,“我叫林晚。”
“林木的木?晚霞的晚?”
“双木林。”她握了握他的手,力道很大,虎口有茧,“晚上的晚。”
“巧了,我也姓林。”
“知道。”她松开手,转身就往停车场走,“查过你的档案。昆仑山清虚观,道教职人员备案编号三七四四,无犯罪记录,无交通违章,无社保缴纳记录,无房产,无车,银行卡余额两万三千六。”
她一边走一边报,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尸检报告。
“过去半年住过十七家旅馆,吃过四十三碗牛肉面,坐过三次警车,进过两次派出所,一次是因为在地铁里烧符,一次是因为在殡仪馆门口跟人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