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意念沉入丹田。
万界天书轰然展开。
这一次,他没有收敛。
青铜古镜嗡嗡作响,镜面清亮如水,金光从识海里涌出来,顺着经脉灌进双眼。
《鬼谷子天衍术》第四层,观微,全力运转。
世界在他眼前褪去了颜色。
混凝土变成了半透明的灰色。
钢筋变成了一道道红色的线。
泥土变成了一层一层的黑。
而在那根柱子的正下方,地下二十七米的地方——
有九个光点。
很小的光点。
灰白色的,黯淡的,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九个光点,按照北斗九星的方位排列。
每一个光点之间,都连着一根细细的黑线。
九根线汇聚到中心。
中心那里,是一团巨大的、漆黑的、不断蠕动的东西。
像一颗心脏。
在跳。
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每跳一下,就有九股黑气顺着那些细线往上送。
送到九条龙的嘴里。
龙嘴微张,吞吐着那股黑气。
吐出来的,是暗红色的液体。
一滴,一滴,从北侧那道裂缝里渗出来。
王龙睁开眼。
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样?”林晚紧张地问。
王龙没回答。
他蹲下身,从包里摸出一张黄符,折成三角形,塞进那道裂缝里。
三秒钟后。
符纸黑了。
从边缘往中间,一寸一寸地焦掉,最后化成一小撮灰,被风一吹,散了。
“林队。”
“嗯?”
“你刚才说,上周有个出租车司机,导航屏幕上出现一行古文。”
“对,‘戌时三刻,收生桩一名’。”
“那个司机现在在哪?”
“市一院,精神科。”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什么都没干,就是路过,导航突然黑了,然后跳出那行字。”
“然后他就听见柱子底下有人在哭。”
“是个小孩。”
“一直在喊:‘妈妈,我冷。’”
王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不是疯了。”
“他是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那九个孩子在点名。”
王龙转过身,看着她,一字一顿。
“戌时三刻,是晚上七点四十五。”
“收生桩一名,意思是——”
“每到一个时辰,就要收一个。”
“以前是一个月一个。”
“现在是一天一个。”
“因为它快出来了。”
林晚的腿软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站稳。
“那……那怎么办?”
“两种办法。”
“你说。”
“第一种,超度。”
“把九个孩子的魂送出去,让他们投胎。”
“第二种呢?”
“拔桩。”
“把第十七根桩挖出来,把那东西放出来,当场干掉。”
“哪种好?”
王龙笑了。
笑得有点苦。
“第一种,要三个月。”
“要做法事,要念经,要凑齐九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和姓名,要找到他们的家人,要一个一个地安抚。”
“三个月里,它还会吃人。”
“一天一个。”
“九十天,九十个人。”
“第二种呢?”
“第二种,今天晚上就能完事。”
“但风险极大。”
“一旦失手,这九个孩子的魂就彻底散了,永世不得超生。”
“而那东西出来以后,第一个吃的就是我。”
“第二个就是你。”
“第三个是这条路上所有的人。”
林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选第二种。”
“你确定?”
“我确定。”
“为什么?”
“因为三个月太长。”林晚说,“我等不了。”
“我找了二十八年。”
“我不想再等九十天,看着它再吃九十个人。”
王龙看着她。
看着这个读到了建筑学博士、一个人扛了一年案子、父亲跳楼留下七个字的女人。
他忽然笑了。
“行。”
“那就第二种。”
“不过林队,我得先提醒你一件事。”
“你说。”
“拔桩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得先骂人。”
“……骂谁?”
“骂那个雕这九条龙的人。”
王龙转过身,面向那根柱子,双手背在身后,仰起头。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极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混凝土上。
“我不知道你是谁。”
“可能是个和尚,可能是个道士,也可能是个拿了钱办事的江湖骗子。”
“你可能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
“你镇住了一团邪气,保了一条高架,救了无数人的命。”
“功德无量,万古流芳。”
“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镇住的不是邪。”
“是九个孩子的冤魂。”
“你没超度他们。”
“你把他们关了三十年。”
“让他们天天被人吸,天天往上送气,天天看着自己的血从石头缝里往外渗。”
“你以为你在救人。”
“其实你在吃人。”
“吃的是最不会说话的那一种人。”
“因为他们死了。”
“死了的人,没法告状。”
风从高架桥上卷下来,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有开车的,有走路的,有举着手机拍的。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那个穿道袍的年轻人。
和他身后那根盘着九条龙的柱子。
王龙抬起手,指向柱顶。
“今天,贫道替他们告这一状。”
“状纸就写在这根柱子上。”
“被告有三个。”
“第一,雕龙的人。”
“第二,批这个项目的人。”
“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这三十年里,明明知道不对劲,却一句话都不敢说的人。”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落下。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从柱子内部传出来。
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
滴答。
滴答。
滴答。
北侧那道裂缝里,暗红色的液体突然加快了流速。
不是一滴一滴。
是成股地往下淌。
淌到柱脚,积成一小滩。
那一滩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然后它动了。
不是流动。
是蠕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成型。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有人尖叫。
有人举着手机的手在抖。
林晚一把抓住王龙的胳膊。
“王龙,这——”
“别慌。”
“它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外面的阳气够不够。”
王龙冷冷地看着那一滩液体。
“它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了。”
“它知道我来了。”
“它想知道,我够不够格。”
“那够不够?”
王龙没回答。
他只是从乾坤袋里,摸出了那截青黑色的龙角。
红布掀开的一瞬间。
整根柱子,震了一下。
不是比喻。
是真的震了一下。
九条黄铜铸造的龙,鳞片同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柱脚那一滩暗红色的液体,猛地缩了回去。
缩得干干净净,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吸掉了。
然后。
地下传来一声低吼。
很低沉。
很低沉。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不像龙吟。
像一群孩子,在一起哭。
王龙握着龙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认主。
它认的不是他。
是龙族的气息。
敖萤说过,这截角是钥匙。
开门的钥匙。
现在看来,门不止一扇。
东北一扇。
上海一扇。
而这两扇门背后,关着的可能是同一个东西。
“林队。”
“嗯?”
“你刚才说,那个出租车司机,导航上出现的是‘戌时三刻’。”
“对。”
“今天是农历几号?”
林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八月十五。”
王龙的手僵住了。
八月十五。
中秋。
阴气最盛的一天。
也是——
敖萤说的,黄河水府放假的日子。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了?”
“林队,我问你。”
“你说。”
“今天上海,有没有什么地方,要在晚上七点四十五动工?”
“动工?怎么可能,中秋所有工地都停工——”
林晚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有。”
“有一个。”
“哪里?”
“临港。”
“海渊实业的新码头。”
“今天下午六点,举行奠基仪式。”
“市里有领导要去。”
“预计到场人数,三百人以上。”
“仪式结束的时间——”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正好是晚上七点四十五。”
“打生桩”这三个字,说出来不响,砸下去是要死人的。
王龙蹲在九龙柱北侧那道裂缝旁边,一边用糯米粉试阴,一边给林晚讲。
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教人挑冬瓜。
“老话讲,起屋架桥,动土惊龙。”
“地基下面有东西不愿意走,房子就立不稳,桥就撑不住,水来了就要冲垮。”
“怎么办?”
“埋个人下去。”
“活埋。”
“最好是童男童女,八字纯阴,生辰带水。”
“往桩孔里一放,混凝土一灌,夯机一砸。”
“人下去了,气就镇住了。”
“桥就稳了。”
“这就叫打生桩。”
林晚站在他身后,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捏着那个文件夹,指节泛白。
“这是封建迷信。”她说,“而且极其残忍。”
“对。”王龙把最后一点糯米粉撒进缝里,“所以一九四九年以后,国家明令禁止,写进刑法,谁干谁进去。”
“但禁得住法律,禁不住人心。”
“有些工头,有些老板,有些拿着图纸算成本的人,他们不信法。”
“他们信这个。”
“因为便宜。”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想想看。”
“一个工程,工期卡死了,地质卡死了,桩打不下去,钻头下去拔上来全是头发。”
“请地质队重新勘探,三个月。”
“改设计方案,两个月。”
“停工一天,损失几十万。”
“而埋一个孩子下去——”
“不要钱。”
“只要一条命。”
“还是那种丢了也没人在意的命。”
风从高架桥上卷下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响。
煎饼摊的大爷早就收了摊,躲在远处抽烟,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
围观的人还没散,举着手机拍,有人开了直播,弹幕刷得飞快。
王龙扫了一眼其中一台手机的屏幕。
【卧槽这道士真敢讲】
【假的吧,剧本吧】
【主播快问他要个微信】
【九龙柱真的吃人啊我小时候就听过】
【楼上别吓人,我妈在附近上班】
他懒得理会。
“林队。”
“嗯?”
“你父亲那张纸条上写的‘柱子底下有孩子’。”
“……是。”
“他不是疯的。”
“他是看见了。”
林晚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柱脚那一滩已经缩回去的暗红痕迹,喉咙动了动。
“我十二岁那年,他来学校接我放学。”
“路上跟我说,囡囡,爸爸做了一件坏事。”
“我说爸爸你是好人。”
“他说,爸爸不是。”
“然后他就不说了。”
“那年冬天,他开始失眠。”
“第二年春天,他开始对着墙说话。”
“第三年秋天,他从六楼跳了下去。”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回平稳的调子。
“所以林道长,你现在跟我讲这些,不是为了吓我。”
“是为了告诉我,我父亲的死,不是精神病。”
“是报应。”
“不是报应。”王龙纠正她,“是良心。”
“这世上最要命的东西,不是鬼,不是邪祟,不是三十一年的怨气。”
“是人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善。”
“它让你睡不着。”
“它让你三十年不敢闭眼。”
“它让你在跳下去之前,还要留七个字。”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父亲不是罪人。”
“他是唯一一个,在三十年里,还记得那几个孩子名字的人。”
林晚的眼睛红了。
但她没哭。
她把那滴眼泪硬生生憋回去,抬起头,眼神又冷得像刀。
“档案在哪?”
“什么?”
“你说的那些东西。”林晚掏出车钥匙,“施工日志、打桩记录、班组名单、监理报告。”
“在哪?”
“市建委档案馆,地下二层,b区十七排。”
“钥匙呢?”
“要申请,要审批,要三个领导签字,最快三个工作日。”
王龙笑了。
“林队,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
林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吴。”
“我,林晚。”
“对,现在。”
“我要b区十七排,一九九五年延安高架全线施工原始档案,全部。”
“对,包括打桩班组花名册、工资发放表、考勤记录、事故报告、还有当年玉佛寺那份法事纪要的附件。”
“特事特办。”
“理由?”
她看了王龙一眼。
“理由是,有人在柱子底下杀人。”
“杀了三十年。”
“我今天就要。”
电话那头大概问了句什么。
林晚的语气忽然沉下来。
“老吴。”
“我在这根柱子底下站过四十七次。”
“我听了四年小孩哭。”
“我师父八十二岁,中风了还在纸上写字。”
“我爸跳楼的时候,我十二岁。”
“你今天要是跟我讲流程——”
“明天我就把你当年批的那批不合格钢筋的事,捅到纪委去。”
说完,她挂了电话。
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看王龙。
“两小时。”
“两小时后,东西摆在你桌上。”
王龙竖起大拇指。
“林队,你这招比符好使。”
“少拍马屁。”她拉开车门,“上车,先去吃饭。”
“啊?”
“你从营口过来,一路没吃东西吧?”
“……你怎么知道?”
“你脸色发青,嘴唇发白,说话中气不足,右手虎口缠着纱布,走路左腿比右腿慢零点三秒。”
“肋骨断了一根。”
“你昨晚没睡。”
“还有——”
她指了指他的帆布包。
“你那包上沾着芦苇荡的泥,营口特有的黑淤泥,味道我没闻错。”
“你三天前在辽河口打过一架。”
“对手不简单,因为你伤得不轻。”
“但你还是赢了。”
“因为你现在站在这儿。”
王龙站在路边,愣了半天。
“林队。”
“嗯?”
“你这眼睛,不去当法医可惜了。”
“我就是法医。”
“……”
“兼特案组负责人。”
“兼建筑学博士。”
“兼你这次的联络员。”
“兼你的司机。”
“兼你的保姆。”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摇下车窗。
“还不上车?”
“去哪吃饭?”
“云南南路。”
“为什么?”
“那儿有家生煎,我吃了十年。”
“好吃吗?”
“一般。”林晚说,“但我每次查案查到想吐的时候,就去吃一笼。”
“吃完就觉得,还能再扛一天。”
王龙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那一刻,他忽然笑了。
“林队。”
“又怎么了?”
“你这案子,我能办。”
“我知道你能办。”
“不,你不明白。”
王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我是说,这案子,本来就该我来办。”
“因为三十年前,没人替那几个孩子说话。”
“今天有人替他们说了。”
“那就得说到底。”
车子汇入车流。
高架上的九龙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九条黄铜龙盘绕而上,龙首朝下,龙嘴微张。
像是在笑。
两个小时后,市政档案馆地下二层。
b区十七排,铁架子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堆着一摞一摞的牛皮纸袋,灰尘厚得能种菜。
管理员老吴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戴着老花镜,一边搬档案一边嘟囔。
“林队,我跟你说清楚。”
“这批东西,按规定是不能外借的。”
“我只能在这儿看。”
“只能复印,不能拍照,不能带出去。”
“出了这门,我什么都不认。”
“知道。”林晚戴上手套。
“还有——”老吴压低声音,“昨天有人来问过。”
林晚的手停住了。
“谁?”
“不认识。”
“男的,四十上下,穿西装,戴眼镜,说话一口京片子。”
“拿的介绍信,盖的是‘城市建设研究院’的章。”
“我查了,没这个单位。”
“他要什么?”
“就要一九九五年的。”
“延安高架,南浦大桥,杨浦大桥,徐浦大桥,虹桥机场,地铁一号线,浦东那个老码头。”
老吴念完,自己也愣住了。
“林队。”
“这七个地方……”
“怎么?”
“这不就是你去年让我偷偷抄的那份清单吗?”
空气一下子冷了。
林晚慢慢转过头,看向王龙。
王龙站在书架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京片子。”他说。
“对。”
“四十上下,戴眼镜,穿西装。”
“对。”
“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说了。”老吴翻出一张登记簿,“签的名。”
王龙凑过去看。
登记簿上,访客签名栏里,一行工整的钢笔字:
杜先生。
后面跟了个电话号码。
王龙盯着那个“杜”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冷。
“林队。”
“嗯?”
“你这档案馆,装监控了吗?”
“装了,每排都有。”
“昨天的录像,能调吗?”
“能。”
“调出来。”
二十分钟后,小会议室里,投影仪嗡嗡作响。
屏幕上出现一段黑白画面。
时间戳显示:昨天下午三点十四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画面,手里提着公文包,走到b区十七排,抽出三个纸袋,翻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原样放回去,转身离开。
全程不到十五分钟。
他没带走任何东西。
因为他不需要带走。
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这些档案还在不在。
确认有没有人比他先到。
“这人不是来查案的。”王龙说,“他是来清场的。”
“他看完就走,说明他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或者——”
他顿了顿。
“他知道马上会有人来查,所以先来踩个点。”
“看看谁会来。”
林晚死死盯着屏幕。
“能把这个人找出来吗?”
“面部太糊了。”技术员摇头,“角度也不好,眼镜还反光。”
“不过——”
“不过什么?”
“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摘了眼镜擦了一下。”
“就那一秒,清楚一点。”
技术员敲了几下键盘,画面放大,锐化,再放大。
屏幕上出现半张侧脸。
一只眼睛。
左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独眼。”林晚低声说。
王龙没说话。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另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申屠海的照片。
赵晓渔在营口芦苇荡偷拍的,虽然糊,但能看清轮廓。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