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娘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到处是火,桥断了,河水裹着她往下沉,陈博文的脸从水底浮上来,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猛地惊醒,窗外天已蒙蒙亮,枇杷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父亲在灶房烧水的动静隔着墙传过来,让她慢慢定了神。
她起身梳洗,和父亲一起吃了早饭,收拾妥当重新坐到织机前才觉得踏实。
织机就摆在堂屋靠院墙那扇窗下,还是母亲的陪嫁,后来又当成她的陪嫁带到了陈家。
她重新挂了梭子,梭子引着纬线穿过经线,发出清脆的声,布面一寸一寸往前推。
这活计她做了很多年,七岁的时候她就帮母亲纺丝织布,十岁就能自己上手织布了,十三岁的时候她已经织得和母亲一样了。
手上的熟悉感让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透过那半开的窗子,一抬眼便能望见许家的院子。
忽然,隔壁许老娘的声音隔着矮墙传过来:“……你还有脸吃饭?!进门二十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赔钱货!一窝赔钱货!”
仿佛什么打开了许老娘的闸口,她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许家二儿媳嫁进许家十多年了连生了四个闺女,这在许老娘眼里就跟罪人一样,什么腌臢话都骂得出口。
宋锦娘手里的梭子微微一顿,上一世婆婆嫌她不生养,骂的话也不比许老娘少哪去,看来天下的婆婆嫌起儿媳来,都是一个嘴脸。
一个声音尖利高亢:五娘!……死丫头!去喂猪!
宋锦娘站起身从窗口望过去,十四岁的许五娘看着和十岁的孩子差不多,瘦小单薄,一张小脸苍白寡淡,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瓦盆,弯着腰,低着眉眼,整个人瑟缩胆怯。
宋锦娘有种怪异的感觉,两家虽是邻居,但没什么来往。她对许五娘的全部印象,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乡下丫头,生得不起眼,性子也不起眼。
可就是这么个怯懦的丫头,后来怎么就成了在府城有了许多家私的许五娘?
她正想着,就听见隔壁传来瓦盆落地的声音,还有一个男孩子嚎啕大哭的声音,烫!烫!烫死我了!阿奶!阿娘!烫死人了!”
宋锦娘再看过去,就见许家的小孙子七郎一头一脸的糟糠和菜叶,许老娘一巴掌对着许五娘就扇了过去。
“丧门星!赔钱货!端个猪食都端不好,要你有什么用!明日就提脚卖了你去!丧门败家的贱货!”
许家三儿媳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过儿子,见伤得不重。又转身回了灶屋,拿了一根小儿手臂粗的棍子,劈头盖脸地打过去:
“你个作死的赔钱货!就凭你,也敢作践我儿子!看我今儿不打不打死你!
许五娘被抽打得满院子跑,边跑边喊“阿娘救我,阿爹救我!”可打了半日,也不见许家二房的两夫妻出来。
你还敢跑!许老娘从三儿媳手里拿过棍子,狠狠敲在许五娘背上,许五娘一个趔趄,许老娘又高高举起棍子,这次一下子打到了许五娘的后脑上,许五娘大叫一声,重重跌在地上不动了。
宋父听见许家这般乱也来到院里,有些看不过眼,隔着矮墙咳嗽一声,许老爹从屋里出来拦住,行了行了,一个丫头教训两句也就是了!
许家六娘跑过去看了姐姐,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杀人了!杀人了!死人了呀!”
许老娘也吓了一跳,一把丢了棍子,走过去看许五娘的后脑处流了许多血,也有些心慌。嘴上却兀自道:
“丧气的蹄子,胡沁什么!哪里就死了!便是真死了,也是她命该如此!呸!”她朝地上啐一口。
许六娘抬头看着阿奶,“阿奶,阿奶,得给五姐请个郎中啊,阿娘!你快出来啊”!
宋锦娘隔着那道矮墙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忽然想起昨日陈博文说的那句“许家也是耕读人家,知根知底”。
她嗤笑一声,回到织机前坐下,低头重新拾起梭子。
布还没织一会儿,许家院子里又闹起来,许大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伤得太般重……我看不了……送镇上医馆……”
“哪有那许多银钱?”
“只知道吃饭的夯货!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了!”
宋锦娘被吵到头疼,起身想去看看父亲,这时又听到女人尖利地哭喊,一路从自家门前飘进许家的院子里:
“许郎中!快去看看我儿吧!他烧到翻白眼了呀!”